指尖抚过残玉新浮现的纹路,林晚雪心头一震。
那纹路细如蛛丝,勾勒出北狄王庭独有的图腾——翔于云端的苍狼,狼首高昂,仿佛随时要破玉而出。她记得清楚,方才这玉上只有半道裂痕,绝无此纹。
“姑娘……”
身后传来老嬷嬷颤抖的声音。
林晚雪转身,见那老嬷嬷面色惨白如纸,死死盯着她手中的残玉,嘴唇哆嗦着,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“嬷嬷认得此玉?”
老嬷嬷脚步踉跄,扑通跪倒:“老奴……老奴该死!”
林晚雪扶住她,只觉得那双枯瘦的手冰凉刺骨:“起来说话。”
“姑娘可知,这残玉的另一半在何处?”
“在何处?”
老嬷嬷抬起头,眼中满是恐惧:“在北狄王庭,王后的陪葬棺椁里。”
林晚雪手一颤,残玉险些落地。
“北狄王后?”她声音发紧,“与我何干?”
“姑娘……姑娘的生母,便是二十年前北狄送往大梁和亲的郡主。”老嬷嬷一字一顿,“那郡主入京后不足三月便被赐死,而姑娘你……”
“我如何?”
“姑娘是被先太子妃暗中救下的。”老嬷嬷泪流满面,“先太子妃与那郡主自幼相识,见她怀有身孕被打入冷宫,便冒险将刚出生的姑娘换出,对外只说是侯府旁支遗孤。那郡主留书一封,说孩子的父亲,是……”
“是谁?”
院门外忽然传来急促脚步声。
林晚雪猛地攥紧残玉,抬眼望去,只见小宫女跌跌撞撞跑进来:“姑娘,贵妃娘娘又来了!”
秦贵妃?
她心头一紧,那日在宫宴上,贵妃亲自点她作诗,分明是算计。如今又来,恐怕不是善事。
“嬷嬷,你先避一避。”林晚雪低声道。
老嬷嬷却摇头,擦干眼泪:“老奴这条命是先太子妃救下的,今日便是死,也要护姑娘周全。”
林晚雪来不及再劝,秦贵妃已带着侍女踏入院中。
贵妃今日换了一身妃色宫装,鬓间金凤步摇随着步伐轻颤,衬得那张保养得宜的脸多了几分凌厉。她目光扫过院中,在林晚雪手中的残玉上停留一瞬,眼中闪过一丝异色。
“林姑娘好雅兴,在这僻静之处赏玉?”
林晚雪屈膝行礼:“不知贵妃娘娘驾临,有失远迎。”
“不必多礼。”秦贵妃走上前,指尖挑起残玉上的流苏,“这玉……瞧着倒是眼熟。”
林晚雪心跳如擂鼓,面上却不露分毫:“不过是块寻常玉佩,娘娘见笑了。”
“寻常?”秦贵妃轻笑,“本宫倒觉得,这玉上纹路,与北狄王庭的苍狼图腾一模一样。”
林晚雪心一沉。
贵妃娘娘识得此纹。
“娘娘好眼力。”她稳住声音,“此玉是北狄二王子所赠,说是北狄旧物,臣女也不知其来历。”
“赫连厉?”秦贵妃眉梢一挑,“他倒是大方。”
她松开玉,转身在院中踱了两步:“林姑娘,本宫今日来,是有一事相问。”
“娘娘请说。”
“萧景晏那日宫宴之上,毒发失控,拔剑相向。”秦贵妃转过身,目光锐利,“本宫听闻,他唤姑娘为……北狄公主。”
林晚雪指尖发凉。
“臣女不知娘娘从何听来。”她垂眸道,“萧公子当时神志不清,怕是认错了人。”
“认错?”秦贵妃轻笑,“他若认错,为何赫连厉当众索要你,又为何那半块残玉,偏偏与你手中的这块相合?”
林晚雪心头一震。
贵妃娘娘知道残玉相合之事?
“看来娘娘消息灵通。”她抬起头,直视秦贵妃,“那娘娘也该知道,此事关系重大,臣女不敢妄言。”
秦贵妃眼中闪过一丝赞赏:“倒是个伶俐的。”
她走近两步,压低声音:“林姑娘,本宫与你说句实话。那北狄王后的陪葬棺椁,三年前被盗,半块残玉流落民间。赫连厉此番入京,明面上是和亲,实则是寻玉。”
林晚雪心头一凛:“寻玉?”
“那玉关乎北狄王庭的继承权。”秦贵妃道,“谁持有完整的苍狼玉,谁便是北狄下一任王。”
林晚雪手一颤,残玉险些滑落。
她手中这块残玉,竟是北狄王权象征?
“娘娘为何告诉臣女这些?”
“因为本宫不想看到京城大乱。”秦贵妃目光幽深,“你若真是那郡主之女,便是北狄王庭的血脉。赫连厉若娶了你,便能名正言顺继承王位。”
“娘娘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本宫劝你,趁早将玉交给赫连厉,断了他的念想。”秦贵妃道,“否则,待皇帝陛下查明此事,你与萧景晏,都难逃一死。”
林晚雪心头一紧。
“娘娘这是威胁?”
“不,是忠告。”秦贵妃转身,“你好自为之。”
她带着侍女扬长而去,留林晚雪站在院中,手中残玉在月光下泛着幽幽清光。
老嬷嬷从暗处走出,颤抖道:“姑娘,这玉……不能交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林晚雪握紧残玉,“可若不交,赫连厉必定不会善罢甘休。”
“姑娘可还记得,那日递玉的神秘人?”老嬷嬷压低声音,“老奴打听到,那人常在城西的望月楼出没。”
林晚雪心头一动:“望月楼?”
“是。”老嬷嬷道,“那楼原是北狄商贾所建,如今已荒废多年。老奴怀疑,那人与北狄王庭有旧。”
林晚雪沉吟片刻:“今夜便去一趟。”
“姑娘不可!”老嬷嬷急道,“那楼荒废已久,多有歹人出没。”
“嬷嬷放心。”林晚雪将残玉收好,“我自有分寸。”
她转身回房,换了一身素色衣裳,又在袖中藏了把匕首,趁夜色出了角门。
京城夜凉如水,街市已静,只有零星几家灯火。
望月楼立在城西僻静处,三层楼阁,檐角破败,门前杂草丛生。林晚雪推开门,吱呀一声,灰尘簌簌落下。
“有人吗?”
没人应答。
她走上二楼,借着月光看去,只见正中摆着一张案几,上面放着一盏油灯,灯下压着一封信。
林晚雪拿起信,拆开一看,只写着一行字:
“三日后,北城门外,苍狼玉见。”
字迹苍劲有力,透着一股杀伐之气。
她心头一凛,正要细看,身后传来脚步声。
“姑娘不该来此。”
林晚雪猛地转身,只见一个黑衣人站在楼梯口,面容隐在阴影中,只有一双眼睛在月光下闪着寒光。
“你是何人?”
“送玉之人。”黑衣人走进两步,“姑娘手中的残玉,可愿交出?”
“交给你?”林晚雪后退一步,“你是赫连厉的人?”
“不是。”黑衣人摇头,“我是北狄王后的人。”
林晚雪心头一震:“王后?她不是已经……”
“王后未死。”黑衣人道,“当年被赐死的,是她的替身。”
林晚雪只觉得脑中一片空白:“那……那她如今在何处?”
“在塞外一处隐秘之地。”黑衣人道,“她等这玉,等了二十年。”
“为何等我?”
“因为只有持有残玉之人,才能继承北狄王位。”黑衣人道,“而姑娘你,便是王后唯一的血脉。”
林晚雪手一颤,残玉落地,发出清脆声响。
“不可能……”她摇头,“我只是侯府旁支的孤女,怎会……”
“姑娘的生父,是先太子。”黑衣人一字一顿,“而那郡主,是先太子未过门的太子妃。”
林晚雪彻底僵住了。
先太子?
那个二十年前因谋逆被赐死的先太子?
“先太子与北狄郡主青梅竹马,可惜皇帝陛下不同意这门婚事。”黑衣人道,“郡主嫁入北狄王庭,成了王后。先太子娶了如今的皇后,却始终放不下她。”
“后来呢?”
“后来先太子被废,郡主得知消息,冒险入京探望,却被打入冷宫。”黑衣人道,“她产下姑娘后,先太子妃将姑娘换出,瞒天过海。”
林晚雪只觉得双脚发软,扶着墙才没倒下。
“那……那先太子妃为何救我?”
“因为郡主临终前托孤。”黑衣人道,“先太子妃与郡主是手帕交,拼死也要护下姑娘。”
林晚雪眼眶一热,泪水滚落。
“如今姑娘身世已明,赫连厉必定不会放过姑娘。”黑衣人道,“姑娘可愿随我去塞外?”
“去塞外?”
“去见王后。”黑衣人道,“她等了二十年,只想见你一面。”
林晚雪沉默片刻,缓缓摇头:“我不能走。”
“为何?”
“京城有我在意之人。”林晚雪道,“萧景晏他……”
“萧公子已毒入骨髓,活不过三日。”黑衣人道,“姑娘留在这里,也救不了他。”
林晚雪心头一痛:“你如何知道?”
“我便是下毒之人。”黑衣人淡淡道,“那毒是北狄秘药,无药可解。”
林晚雪猛地拔刀:“你为何害他?”
“因为他是宁国公府嫡子,是皇帝陛下最信任的臣子。”黑衣人道,“他若不死,姑娘便无法脱身。”
“你……”
“姑娘不必恨我。”黑衣人道,“这一切,都是王后的安排。”
林晚雪手一颤,匕首跌落。
“她……她为何要如此?”
“因为只有姑娘彻底斩断与京城的联系,才能继承北狄王位。”黑衣人道,“而萧景晏,是姑娘唯一的牵绊。”
林晚雪只觉得心如刀绞。
她想起萧景晏那双温柔的眼睛,想起他们在花园里并肩赏花,想起他拼死护她周全的模样。
“不。”她摇头,“我不会走。”
“姑娘可想清楚了?”
“想清楚了。”林晚雪捡起残玉,“我便是死,也要陪在他身边。”
黑衣人沉默片刻,叹了口气:“姑娘情深意重,在下佩服。”
他转身要走,林晚雪叫住他:“等等。”
“姑娘还有何事?”
“那毒……当真无药可解?”
黑衣人顿了顿:“倒也不是。”
林晚雪心头一紧:“如何解?”
“需要两样东西。”黑衣人道,“一是北狄王庭的苍狼玉,二是皇后娘娘的血。”
林晚雪一怔:“皇后的血?”
“是。”黑衣人道,“那毒是以皇后血脉为引,只有皇后的血才能解毒。”
林晚雪心头一沉。
皇后娘娘,便是当年害死先太子的元凶之一。
她若去求皇后,无异于自投罗网。
“姑娘好自为之。”黑衣人转身消失在黑暗中。
林晚雪站在空荡荡的楼中,手中残玉在月光下泛着冷光。
她深吸一口气,转身下楼。
刚走出望月楼,便见一道身影立在街角。
“林姑娘。”
林晚雪抬头,只见赫连厉站在月光下,面上带着惯常的笑意。
“二王子怎会在此?”
“本王一直跟着姑娘。”赫连厉走近两步,“方才那黑衣人,姑娘可知道他是谁?”
“谁?”
“是先太子当年的贴身侍卫。”赫连厉道,“他一直留在京城,暗中保护姑娘。”
林晚雪心头一震:“他……他为何不现身?”
“因为他怕连累姑娘。”赫连厉道,“先太子案牵连甚广,他若现身,必定会被皇帝陛下察觉。”
林晚雪沉默片刻:“二王子为何告诉我这些?”
“因为本王想与姑娘做个交易。”赫连厉道,“姑娘将苍狼玉给我,本王便保萧景晏不死。”
林晚雪心头一紧:“你能解他的毒?”
“本王自有办法。”赫连厉笑道,“姑娘可愿相信本王?”
林晚雪握紧残玉,指尖发白。
她若将玉交出,赫连厉必定会继承北狄王位,届时大梁与北狄必有一战。
她若不交,萧景晏便会死。
“姑娘可想好了?”赫连厉催促道。
林晚雪抬起头,正要开口,远处传来马蹄声。
一匹快马疾驰而来,马上之人一跃而下,正是萧景晏的贴身小厮。
“姑娘!”小厮满脸焦急,“公子他……他毒发昏迷了!”
林晚雪心头一紧:“什么?”
“太医说,若三日内找不到解药,公子便……便……”小厮哽咽着说不下去。
林晚雪只觉得天旋地转。
她转头看向赫连厉,只见他笑盈盈地伸出手:“姑娘,可想好了?”
林晚雪死死攥着残玉,指节发白。
月光下,那苍狼图腾仿佛活了过来,狼首高昂,目光森然,似在嘲笑她的抉择。远处传来更鼓声,一声接一声,敲在她心上。
她缓缓松手,将玉递了出去。
“好,我答应你。”
话音未落,残玉落入赫连厉掌心,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。林晚雪望着那玉,忽然觉得胸前一空,仿佛有什么东西被生生剜去。
赫连厉收起玉,笑意更深:“姑娘果然明智。”
他转身离去,身影融入夜色,只留下一句话飘在风中:“三日后,北城门外,本王等你。”
林晚雪站在原地,手中空空如也。
小厮跪在她脚边,哭得撕心裂肺:“姑娘……公子他……”
“带我去见他。”林晚雪声音沙哑,“现在。”
她转身,脚步踉跄,却走得极快。
身后,望月楼的阴影里,一双眼睛正冷冷注视着这一切。那人手中捏着一封信,信上墨迹未干,写着四个字——
“血祭将启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