指尖触到血书残片时,林晚雪浑身一颤。
那“北狄”二字是用指甲刻上去的,笔画歪斜,却在最后一笔处猛然拖长——像是书写者被人拖走时,手指挣扎划出的痕迹。
她屏住呼吸,将碎片拼在烛火下。血书一共七片,字迹凌乱,有些地方已被血渍浸得模糊。但拼完整后,那些断续的词句连成了一条线:“……太子未死,藏于北狄王宫。婚约乃秦氏设局,引你自投罗网……”
窗外忽有暗影掠过。
林晚雪猛地抬头,匕首已握在手中。烛火晃动,窗棂上却空无一物。她的心跳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,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。
“谁?”
无人应答。只有夜风穿过门缝,吹得烛火几欲熄灭。
她咬紧牙关,将血书碎片贴身藏好。这间密室是萧景晏为她安排的,四面无窗,只有一道暗门通向书房。可方才那道影子——分明是人的轮廓。林晚雪快步走到暗门前,手刚搭上门环,门就被人从外面猛然推开。
萧景晏站在门外,脸色苍白。
“出事了。”
他手里攥着一卷黄帛,指节泛白:“皇帝下旨,命你我三日内完婚。”
林晚雪愣住。
“三日后?”她的声音发涩,“为何要这样急?”
萧景晏没有回答,只是将黄帛递到她面前。诏书上字字如刀:“……天象示警,北狄犯边,需以婚事固邦国。着宁国公府嫡子萧景晏与林氏晚雪,三日后于太庙完婚……”
太庙。
不是国公府,不是萧家祠堂,而是太庙。
林晚雪只觉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。太庙是皇帝祭祖之所,非皇室宗亲不得入内。让她在那里完婚,无异于向天下昭告——她是皇室血脉。
“秦贵妃……”她喃喃道,“她是要逼我自揭身世。”
萧景晏握住她的手,掌心冰凉:“她已派人守在府外,说是保护,实为监视。晚雪,这婚你不能结。”
“不结就是抗旨。”林晚雪挣开他的手,“你我都要死。”
“那就死。”
他说得那样平静,仿佛不是在说生死,而是在说天气。林晚雪看着他眼底的决绝,心脏像被人狠狠攥住。这个男人,从第一次见面就替她挡箭,到现在依然愿意为她赴死。可她怎么能让他死?
“还有第三条路。”她从袖中掏出那卷血书,“只要我先一步找到父亲,一切阴谋都会浮出水面。”
萧景晏的目光落在血书上,神色骤变:“这上写的是——”
“北狄。”
林晚雪将血书递给他,声音压得极低:“他不是死了,是被囚在北狄王宫。秦贵妃与赫连厉联手,用一个假太子稳住朝局,把真太子囚在敌国十五年。”
萧景晏的手指微微发抖。他低头看了一遍又一遍,最后抬头看她时,眼中多了一抹她从未见过的恐惧:“晚雪,你可知道这意味着什么?”
“知道。”
她当然知道。如果真太子还在北狄,那当年先太子谋反案就是冤案。凡是参与过那场审判的人,从皇帝到秦贵妃,从大理寺到刑部,全都要被清算。而萧家——作为当年最先举发太子谋反的世家,必定首当其冲。
“只要我找到父亲,”她一字一句地说,“你我都不会有事。”
“不。”萧景晏摇头,“你不明白。我父亲当年……他是主审官。”
林晚雪的心猛地一沉。
她从没听萧景晏提起过这件事。宁国公萧远山,当年太子谋反案的主审官。那个亲手将太子定罪、逼得太子妃服毒自尽的人——是她的仇人。
“晚雪……”萧景晏的声音发颤,眼眶已经泛红,“我之所以一直护着你,不仅仅是因为……我喜欢你。”
林晚雪看着他,竟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
“我是替萧家还债。”他闭上眼,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,“我知道你一定会查到真相,我知道你迟早会恨我。可我什么也做不了,只能在你发现之前,尽量对你好一点,再对你好一点……”
林晚雪的匕首掉在地上,发出一声脆响。她张了张嘴,却发不出任何声音。那句“我喜欢你”还在耳边回响,可这个男人的每一个字,都像刀子一样扎在她心上。
“你什么时候知道的?”
“去年。”萧景晏的声音很轻,“我查到了太子的旧案卷宗,看到了父亲亲手签的判词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?”
“因为我怕。”他睁开眼,眼中满是血丝,“我怕你知道以后,会离开我。我怕你看我的眼神,会变成……恨。”
林晚雪后退一步,后背撞在书架上,书页哗啦啦落下。她想起这一年多来,萧景晏处处护着她,替她挡箭,替她解围,替她跪在宫门外求情。她以为那是爱,原来是赎罪。
“所以,”她的声音沙哑,“你娶我,也不是因为喜欢我?”
“不是!”萧景晏急声道,“我喜欢你是真的,我娶你也是真的。欠你的债,我会用一辈子还——”
“欠我的债?”林晚雪笑了一声,眼泪却掉了下来,“我爹被你爹判了死罪,我娘被你爹逼得服毒自尽,你跟我说,欠我的债?”
她以为自己是没落侯府旁支的女儿,是寄人篱下的孤女。她以为是命运不公,是世态炎凉。原来这一切,都是萧家欠她的。
萧景晏扑通跪在她面前,头重重磕在地上。
“晚雪,你要杀要剐我都认。但是——”他抬起头,眼中满是哀求,“不要一个人去找你父亲。北狄王宫是龙潭虎穴,赫连厉不会让你活着见到他。”
林晚雪低头看着他,眼泪模糊了视线。这个男人,是她的仇人之子。可他也是唯一一个,在她最艰难的时候握住她的手的人。
“起来。”她哑声道,“我不杀你。我要留着你的命,亲眼看着我爹平反。”
萧景晏站起身,刚要开口,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。
紧接着,一道黑影从窗口翻入,落地无声。
林晚雪看清那人的脸,瞳孔骤然收缩。
赫连厉。
他穿着夜行衣,嘴角挂着那抹令人厌恶的笑:“林姑娘,好久不见。”
萧景晏一个箭步挡在林晚雪面前,袖中短剑已经出鞘:“赫连厉,你胆子不小。”
“本王的胆子向来很大。”赫连厉靠在窗边,目光越过萧景晏,落在林晚雪身上,“林姑娘,本王是来送礼的。”
他从袖中掏出一封信,随手扔在地上。
“你爹在北狄住了十五年,日子过得不太如意。不过你放心,本王已经派人把他请出来做客了。三日后,城楼之上,你若是来见他,本王便放了他。你若是嫁给萧公子……”赫连厉笑得温和,“本王就把他的人头,送到婚宴上当贺礼。”
林晚雪的指甲深深嵌进掌心。
“你为什么要逼我?”她咬着牙问,“我不过是个没落侯府的孤女,值得你堂堂北狄王子这样费心?”
“值得。”赫连厉收起笑容,神色变得认真,“因为你是太子遗孤。只要娶了你,北狄就能名正言顺插手大夏内政。你爹已经被囚了十五年,北狄早就不想养一个废人了。但你不一样——你是活的筹码。”
萧景晏握剑的手青筋暴起:“你休想带走她。”
“本王不需要带走她。”赫连厉摊手,“三日后,她自己会来。对吧?”
林晚雪看着地上那封信,信封上印着北狄王宫的印记。她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了——赫连厉已经掌控了她父亲的一切,只要她不去,父亲必死无疑。
“我若去了呢?”她问。
“那便皆大欢喜。”赫连厉笑得意味深长,“你爹活下去,你也可以继续做你的萧家少夫人。只要你我成婚,北狄与萧家结盟,大夏江山就有一半姓了萧。”
林晚雪终于明白了。这桩婚事的背后,根本不是秦贵妃一个人的谋划。是秦贵妃、赫连厉,还有萧家——他们联手布下一个天罗地网,只等她自投罗网。
她如果嫁给萧景晏,就是坐实了太子遗孤的身份。萧家有了这个身份,就能名正言顺夺权。可一旦她真嫁入萧家,父亲就会被赫连厉捏在手里,成为一枚随时可以引爆的棋子。
她如果不嫁,抗旨便是死罪。父亲还是要死。
进退无路。
“好。”林晚雪忽然开口,“我答应你。”
萧景晏猛地回头:“晚雪!”
“三日后,城楼见。”林晚雪一字一句地说,目光紧紧盯着赫连厉,“但你也要答应我一件事。”
“说。”
“让我见我爹一面,确认他还活着。”
赫连厉沉吟片刻,点了点头:“可以。三日后寅时,城楼东侧,本王带你见他。”
他说完这话,转身消失在夜色中。
密室里的烛火依旧跳动着,照得两人的影子在墙上晃动。
“你不该答应他。”萧景晏的声音暗哑,“他一定会设下埋伏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林晚雪蹲下,捡起赫连厉留下的那封信,拆开来看。
信笺上只有一句话——
“你生父已入京城,三日后,城楼见。”
字迹工整,墨迹新鲜,是赫连厉亲笔。
林晚雪将信纸翻过来,背面赫然用血写着一行小字:
“救救你爹,他快死了。”
她猛地合上信纸,手指发抖。这行字不是赫连厉写的——笔迹很轻,带着颤抖,像是某个被囚禁多年的人,趁人不备时留下的求救信号。
“他怎么知道我爹快死了?”林晚雪抬头看萧景晏,眼中满是恐惧,“赫连厉明明说的是把他请出来做客……”
萧景晏接过信纸看了一眼,脸色骤变:“这血字是新的,墨迹还没干透,说明写信的人就在附近。”
林晚雪猛地站起身,冲到窗边推开了窗户。
夜色中,一道黑影正站在院墙下,仰头看着她。
那是一个瘦骨嶙峋的老者,头发花白,脸上布满伤疤,穿着一件破烂的粗布衣裳。他的双手被铁链锁着,脚上也拖着铁镣,走路时哗啦啦作响。
林晚雪浑身僵硬。
她从未见过这个人,可那双眼睛——那双眼睛和母亲留在画像上的眼睛一模一样。
“晚雪……”老者开口,声音嘶哑,像是很久没有说过话,“我是爹爹。”
林晚雪的眼泪夺眶而出。她想要冲出去,却被萧景晏死死拉住:“别去,有埋伏。”
“他是我爹!”林晚雪挣扎着,“你看不见吗?他被人锁着,被折磨成这样——”
“我知道。”萧景晏的声音也哑了,“可是晚雪,赫连厉刚走,他就出现在这里,你不觉得太巧了吗?”
林晚雪的挣扎停住了。
她看着院墙下那个老人,老人也看着她,眼中的光渐渐暗了下去。
“我不怪你。”老人说,“你娘当年也是这样,明明看到我了,却不敢认。因为她知道,那是我用自己的命换来的机会……”
他话音未落,身后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
几只火把从院墙外探进来,照亮了老人身后的影子。
赫连厉的声音从火光中传来,带着笑意:“林姑娘,本王送你的这份大礼,还满意吗?”
林晚雪看向院墙外,赫连厉站在一群北狄护卫中间,脸上的笑比方才更加灿烂。
“你——”林晚雪咬碎了牙,“你故意让他出现在这里,就是为了试探我。”
“聪明。”赫连厉鼓掌,“本王想看看,你是不是真的有胆量来赴约。现在看来,你很在乎这个快死的老东西。”
老人被护卫拖走,铁链在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痕迹。他回头看着林晚雪,嘴唇动了动,无声地说了三个字。
林晚雪读懂了。
他说的是——“别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