指尖碾过纸页,墨迹未干。
林晚雪将密信凑近烛火,蝇头小楷在火光中忽明忽暗——“三更,东角门,旧人候。”
窗外竹影婆娑,一声极轻的叩击落在窗棂上,三长两短。
她猛地攥紧信纸。
这是老嬷嬷失踪前与她约定的暗号。
“姑娘。”守夜的小宫女端着茶盏推门而入,林晚雪已将密信藏入袖中,神色如常。
“放下吧。”
小宫女垂首退下,门扇合拢的瞬间,林晚雪瞥见窗外一抹黑影掠过后墙,衣袂翻飞间露出半截靛蓝腰带——那是内廷司太监的制式。
郑公公的人?
她压下心头翻涌,披上斗篷,推开后窗翻了出去。
夜风裹着桂花香扑面而来,庭院深处一盏孤灯摇曳。林晚雪贴着回廊暗处疾行,裙摆掠过青砖地,不发出一丝声响。东角门的铜环在月光下泛着冷光,她伸手推开,门轴转动时发出一声沉闷的咯吱。
门外空无一人。
她蹙眉,正要转身,一只手从阴影中探出,扣住她的手腕。
“别出声。”
低沉的嗓音带着熟悉的温度,萧景晏的气息拂过她耳畔。林晚雪僵住,借着月光看清他的脸——眉眼间凝着霜色,唇线紧抿,眼底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暗潮。
“你怎么——”
“跟我走。”他不由分说,拉着她拐入偏巷,七拐八绕,在一处废弃的角楼前停下。
推开木门,灰尘扑面。萧景晏反手锁上门,转身看她,目光灼灼。
“赫连厉的人已经进城了。”他声音压得极低,“明日早朝,他会当朝请旨赐婚。”
林晚雪指尖一颤。
“他说过给我三日考虑。”
“三日?”萧景晏冷笑,“你信他?他昨日密会秦贵妃,今日内廷司便有人递了折子,说你与北狄暗通款曲。这封信,你看了吗?”
他从袖中取出一封未拆的火漆密函,封口印着宁国公府的族徽。
林晚雪接过,拆开,只扫了一眼,脸色骤白。
信上写着她的笔迹——与北狄王庭密谋,愿以宁国公府秘档换取庇护。落款处,赫然盖着她随身携带的私印。
“这不是我写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萧景晏的拇指抚过她手背,“但皇帝不知道。这封信今日已送到御案前,若非郑公公截下副本,明日你便是叛国罪。”
林晚雪闭了闭眼,脑中飞速转动。
伪造笔迹、偷取私印、勾结内廷——这局布得滴水不漏。秦贵妃要的不是她死,是要她无路可退,只能嫁给赫连厉,成为北狄安插在大周朝堂的一枚棋子。
“他们逼我选。”她睁开眼,眸光清冽,“要么身败名裂,要么嫁给赫连厉。”
“还有第三条路。”萧景晏握住她的肩,力道重得让她皱眉,“签我的婚书。”
他递来一张洒金笺,墨迹淋漓,正是宁国公府与林家的婚约文书。
林晚雪盯着那行字——“两姓联姻,一堂缔约,良缘永结,匹配同称。”字迹遒劲,一笔一划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。
“你疯了。”她推开他的手,“签了这个,宁国公府便是与北狄为敌,你父亲会——”
“我父亲已经知道了。”萧景晏截断她的话,“今夜我来,是他的意思。”
林晚雪怔住。
宁国公,那个在朝堂上从不站队的老人,竟然愿意为她赌上整个国公府?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你的身份。”萧景晏的声音低沉下来,“今日午后,郑公公送来一份密档,是十五年前先太子府旧人的供词。你母亲……是先太子妃的贴身侍女,当年太子府被抄,她抱着刚满月的女婴逃出,那女婴手腕上系着一枚羊脂玉环,刻着‘宁’字。”
林晚雪下意识抚上自己的左腕,那里常年戴着一只玉镯,从不示人。
“你……”她声音发紧,“你见过那玉环?”
萧景晏没有回答,只是从颈间扯出一根红绳,绳端坠着半枚玉佩。月光透过窗棂洒在上面,玉质温润,雕工精细,缺了半角。
林晚雪瞳孔骤缩。
她从衣襟内掏出另半枚玉佩,那是她从小贴身佩戴的物件,老嬷嬷说,是她生母留下的唯一遗物。
两枚玉佩拼在一起,严丝合缝。
“先太子有一对龙凤玉佩,龙佩给了太子妃,凤佩随身佩戴。”萧景晏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,“太子妃产下龙凤胎当日,太子府被围。龙佩系在男婴身上,被暗卫护送逃往北狄;凤佩给了女婴,由侍女带走。而你手中的,是凤佩。”
林晚雪的手在抖。
“那个男婴……”
“是赫连厉。”萧景晏一字一顿,“他才是真正的太子遗孤。”
轰——
脑中有什么东西炸开,碎片翻涌。赫连厉的笑、赫连厉的试探、赫连厉那句“你本该是我的”——原来不是觊觎,是控诉。
他以为她知道自己是谁,以为她背叛了血亲。
“他不知道。”林晚雪喃喃,“他不知道我也被蒙在鼓里。”
“他知道。”萧景晏苦笑,“他今日见了我,说——”
角楼的门突然被拍响,急促而沉重。
“公子!府里来人了!”是萧景晏贴身小厮的声音,带着惊惶,“北狄二王子带人闯进国公府,说寻未婚妻,见不到人便要搜府!”
萧景晏眸色一沉。
“他来得倒快。”
林晚雪深吸一口气,将那半枚玉佩攥在掌心,硌得生疼。
“我跟你回去。”
“不行。”萧景晏拦住她,“你此刻露面,便是坐实了私会之名。他会在皇帝面前反咬一口,说你与宁国公府密谋叛国。”
“那我能去哪?”
萧景晏沉默片刻,从怀中取出一枚铜牌,上刻“玄”字。
“城南莲花巷,尽头第三间,有人接应。等我消息。”
林晚雪盯着那铜牌,没有接。
“你呢?”
“我回去会会他。”萧景晏的唇角勾起一抹冷笑,“赫连厉想谈,我便陪他谈。他要你,我便给他一个你。”
她心头一跳:“什么意思?”
“秦贵妃伪造了一封密信,我便不能造一封婚书?”萧景晏压低声音,“我已让郑公公连夜将婚书副本送入宫中,加盖了宁国公府的大印。明日早朝,这婚书便会呈到御前。赫连厉要赐婚,也得皇帝点头。而你的婚书,签的是我萧景晏的名字。”
林晚雪望着他,喉头发紧。
这一局,他用整个宁国公府做赌注。
“如果我……”她声音哑了,“如果我真的是先太子之女,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?”
萧景晏的目光落在她脸上,眼底的温柔像淬了月光。
“意味着我娶的,是这世上最不该娶的人。”
他抬手,指尖拂过她鬓边散落的发丝,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什么。
“可我从第一眼见你,便没想过放手。”
林晚雪的眼眶发热,却死死忍住。她接过铜牌,转身推门。
冷风灌入,她回头看他最后一眼。
“等我回来。”
萧景晏没有答话,只是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。
莲花巷深处,第三间宅院门前挂着两盏白灯笼,门缝里透出昏黄的烛光。林晚雪叩门,三长两短。
门开了条缝,一张老迈的脸探出来,浑浊的眼睛打量她片刻,侧身让开。
“进来。”
她跨进门,院子不大,堆着杂物,角落里停着一口半旧的棺材。老妇人提着油灯领她进了正屋,关上门,转身便跪了下来。
“老奴叩见郡主。”
林晚雪后退一步,扶住桌沿。
“你……”
“老奴是先太子妃的陪嫁,当年太子府被围,是老奴亲手将您与世子分开。”老妇人抬起头,脸上沟壑纵横,眼中却亮得惊人,“您腕上的玉环,可还在?”
林晚雪褪下玉镯,递过去。
老妇人接过,手抖得厉害,抚过内壁的“宁”字,眼泪滚落。
“是了……是了……小姐,您受苦了。”
林晚雪的呼吸乱了。
“嬷嬷说,我父亲没死。他在哪?”
老妇人的目光移向那口棺材。
“就在里面。”
林晚雪的血瞬间冷了。
她扑到棺材前,推开棺盖——里面躺着一个瘦骨嶙峋的老人,须发皆白,面容枯槁,胸口微弱地起伏。
她还活着。
“这是……我父亲?”
老妇人点头,声音哽咽:“当年太子府被围,他拼死护着世子突围,自己却被秦贵妃的人抓住。他们没杀他,将他囚在密室十五年,日日用毒,让他神志不清,形同废人。直到上个月,老奴才找到机会将他偷出来。”
林晚雪跪在棺前,颤抖着握住那只枯瘦的手。
老人眼皮动了动,睁开一条缝,浑浊的眼珠转了转,忽然定住。
“玉……环……”
他的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,手指却死死扣住林晚雪的手腕。
“赫连……厉……是……是……”老人喘不上气,眼珠翻白,林晚雪连忙拍他的背,他却猛地坐起,凑到她耳边,用尽全身力气挤出两个字——
“凶手。”
林晚雪的瞳孔骤缩。
“什么?”
老人嘴唇翕动,还想说什么,喉间发出一声古怪的响动,身子软倒下去。
“父亲!”林晚雪扶住他,探他鼻息——还有气,却已昏迷不醒。
老妇人扑过来,掐他人中,捶他胸口,折腾半晌,老人终于吐出一口浊气,却再没醒来。
“他中毒太久,能清醒片刻已是回光返照。”老妇人抹着眼泪,“小姐,太子爷说的凶手……是指……”
门突然被撞开,一群黑衣人涌入,领头的是赫连厉的暗卫统领。
“林姑娘,二王子有请。”
林晚雪站起身,挡在棺材前,手按在袖中暗藏的匕首上。
“我若不去呢?”
暗卫统领冷笑,抬手一挥,身后人亮出刀锋。
“那便别怪属下冒犯了。”
林晚雪看了眼棺材里的父亲,又看了眼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老妇人。
她忽然笑了。
“好,我跟你走。”
暗卫统领一愣,似乎没料到她答应得这么干脆。
“不过——”林晚雪从袖中取出那半枚玉佩,举到烛火下,“这个,你知道是什么吗?”
暗卫统领的目光落在玉佩上,脸色微变。
“这是二王子的信物,怎么会在你手里?”
“他给我的。”林晚雪的谎话说得面不改色,“他约我今夜见面,你却来拿人——你确定,他想要的,是一个被刀架在脖子上的未婚妻?”
暗卫统领犹豫了。
林晚雪步步紧逼:“我跟你去见赫连厉,但我要你保证,不动这里的人,不动这口棺材。”
“成交。”
林晚雪回头看了眼老妇人,递了个眼神。
老妇人会意,微微点头。
她跟着黑衣人出了门,夜风裹着血腥味扑面而来。
巷口停着一辆马车,黑帷垂落,看不清里面。暗卫统领掀开车帘,做了个“请”的手势。
林晚雪弯腰钻进去,车帘落下的瞬间,一只手从黑暗中探出,扣住她的咽喉。
“你终于来了。”
赫连厉的声音带着笑意,却冷得像淬了毒的刀。
“我等你很久了,妹妹。”
林晚雪喉咙被锁,呼吸顿窒,却硬生生扯出一抹笑:“哥哥好手段——只是这声‘妹妹’,你叫得出口,父亲可听得见?”
赫连厉的手指倏然收紧,车内烛火一颤,映出他眼底翻涌的暗红:“他还没死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