烛火摇曳,林晚雪指尖的血书碎片泛起暗红光泽。她死死盯着那八字——“祭坛之下,真身已换”。老嬷嬷被掳前的声音还在耳畔回响,后半句被风声吞没,可她分明看见嬷嬷的嘴唇翕动,那口型是“未死”。
“他在哪?”
她攥紧碎片,指甲刺入掌心,血珠渗出。萧景晏从身后按住她的手,掌心的温热让她一颤。
“别急。”他压低声音,目光扫向窗外,“密道外面全是赫连厉的人。”
“你父亲未死,他在……”老嬷嬷的话没说完,可那口型,她反复思量——是“祭坛”,还是“京城”?
窗外传来脚步声,赫连厉的暗卫换了岗。林晚雪屏息,透过窗棂缝隙看见两个黑影掠过,腰间刀鞘碰撞,发出细碎脆响。
萧景晏将她拽入阴影深处。窄道只容一人侧身,他后背贴着潮湿的墙壁,她靠在他胸前,能听见他心跳急促,像擂鼓。
“我怀疑……”他顿了顿,喉结滚动,“你父亲当年没死,是被囚禁了。”
囚禁。
林晚雪脑海中闪过祭坛壁画上那幅图——太子被押入地宫,身后一扇铁门缓缓合拢。那铁门上的花纹,她后来在宁国公府的藏书阁里见过,是皇家地牢的标记。每一道纹路都刻着狰狞的龙首,仿佛在嘲笑她的无知。
“他要逼我嫁给赫连厉,就是为了拿我当诱饵,引我父亲现身。”她声音发颤,指尖冰凉,“可我父亲若真活着,为何这么多年不来找我?”
“因为有人不想让他找到。”
萧景晏的手探入衣襟,摸出一枚玉佩。通体温润,刻着龙纹,背面有一个“林”字,笔画遒劲,像刀刻上去的。
林晚雪瞳孔骤缩:“这是……”
“你母亲留给你的。”他顿了顿,目光沉下来,“嬷嬷被掳前塞给我的,说等你见到你父亲,拿这个认亲。”
她接过玉佩,指尖摩挲过那“林”字,触感温润,像刚被人盘过。玉佩上还残留着体温,不知是嬷嬷的,还是萧景晏的。
突然,门外传来一声闷响,像重物落地。
两人对视一眼,萧景晏拔出腰间软剑,将她护在身后。门被推开一条缝,一道黑影滚进来——是老嬷嬷。
不,是尸体。
林晚雪捂住嘴,眼泪夺眶而出。嬷嬷脖子上勒着一道血痕,眼睛瞪得滚圆,瞳孔里映着烛火,像两团死灰。她手里攥着一张纸条,纸条边缘被血浸透。
萧景晏掰开她的手,纸条上只写了一行字:“欲见父,三日后,午时,城西废宅。”
“是陷阱。”他沉声道,眉头拧紧。
“我知道。”林晚雪蹲下身,合上嬷嬷的眼,“可这是我唯一的机会。”
“我陪你去。”
“不。”她抬头看他,目光决绝,“你若去,宁国公府就会卷入。他们拿你牵制我,我更不能连累你。”
萧景晏的目光冷下来,像淬了冰:“你我的婚约是假的,可我的心是真的。”
林晚雪怔住。他从未如此直白地说过,声音里带着压抑的痛楚。
“可你父亲……”她咬唇,唇瓣发白,“他会同意你娶一个身世不明的女人吗?”
“我的婚事,我自己做主。”他握住她的手,力道不容挣脱,“你母亲临死前托嬷嬷照顾你,我就该护你周全。”
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,赫连厉的暗卫在搜院。萧景晏扯下床单裹住老嬷嬷的尸体,塞进地窖暗格,推上石板,动作利落,没有一丝犹豫。
“走。”
他拉着她钻入暗道,身后传来门被踹开的声响。暗卫的脚步声在地面上回荡,像催命的鼓点。两人贴着墙壁,屏息前行。林晚雪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血腥味,不知是谁的。
暗道尽头是一扇铁门,推开后是城西一间废弃的磨坊。月光透过破漏的屋顶洒下,照见墙上几个血字:“三日后,午时。”
林晚雪盯着那字,心底涌起一股寒意。字体瘦硬,像常年握剑的人写的,收尾处微微颤抖,像是被人逼迫。
“他是被胁迫的。”她低声道,声音在空旷的磨坊里回荡,“我父亲……他身不由己。”
萧景晏揽住她的肩,指尖收紧:“三日后,我会带人埋伏在废宅四周,你只管进去,别回头。”
“可你若是被发现——”
“我自有分寸。”
他语气笃定,林晚雪却听出其中的决绝。他瞒着她做了什么,可她不问,因为问了他也不会说。她只看见他眼底一闪而过的阴影,像深渊。
三日后午时,城西废宅。
林晚雪穿上暗卫的夜行衣,腰间藏了匕首,袖中藏了毒针。萧景晏的暗卫撒在四周,她独自推开门。
屋里空荡荡的,只有一张桌,一把椅,椅子上坐着一个人。
那人背对着她,身形瘦削,一身灰袍,头发花白。听见脚步声,他缓缓转过头来。
林晚雪僵在原地。
那张脸,与母亲画像上的男子一模一样。只是更老,更瘦,眼窝深陷,脸上布满伤疤,像被刀划过无数次。
“雪儿。”他开口,声音沙哑,像砂纸摩擦,“你长大了。”
她退后半步,手探向腰间匕首:“你到底是谁?”
“我是你父亲。”他站起身,脚上拖着铁链,铁链拖地发出刺耳的声响,“当年我没死,被囚禁在祭坛地牢里,直到嬷嬷找到我。”
“那你为何不来找我?”
“因为我被下了蛊。”他扯开衣襟,胸前一道黑线从心口蔓延至锁骨,像一条毒蛇,“他们用我威胁你母亲,让她嫁给宁国公府,生下你,再把你送走。”
林晚雪浑身发冷,像被泼了一盆冰水:“我母亲……是被逼的?”
“是。”他闭上眼,眼角滑下一滴泪,“她嫁入宁国公府,生下你,把你送到旁支,就是为了保护你。可她没想到,那些人根本不想留活口。”
“谁?”
“秦贵妃,还有……皇帝。”
话音未落,门外传来一声轻笑。
林晚雪猛地回头,赫连厉倚在门框上,笑得云淡风轻:“林姑娘,你父亲说完了?”
“你怎么会在这?”
“因为我就是引你来的人。”他摊开手,像在展示什么战利品,“嬷嬷是我杀的,纸条是我写的,你父亲也是我救出来的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我要你心甘情愿嫁给我。”他走近一步,目光落在她脸上,像在打量一件珍品,“你父亲被囚禁十五年,你若嫁给我,我保他平安。你若拒绝——”
他抬手,身后暗卫拖出一个人——萧景晏。
林晚雪心脏骤停。
萧景晏浑身是血,脸上青紫交错,被暗卫按在地上,动弹不得。他抬头看她,嘴角扯出一个笑,像在安慰她。
“他为了保护你,不惜与宁国公府为敌。”赫连厉蹲下身,捏起萧景晏的下巴,像在审视一只蝼蚁,“可你知不知道,他父亲已经上奏,要将他逐出家门?”
林晚雪握紧匕首,指节发白:“放开他。”
“那你嫁我?”
“我……”
话未说完,门外传来一阵喧哗。一道身影冲进来,是赫连昭。
“二哥,父王来了。”
赫连厉脸色一变:“他怎么来了?”
“他知道你私放了人犯,带兵围了城西。”
赫连厉眯起眼,看向林晚雪:“你还有一刻钟考虑。”
他转身出门,林晚雪冲到萧景晏身边,扶起他。他睁开眼,嘴角血迹未干:“别管我,带你父亲走。”
“我能去哪?”
“去京城,找太后。”
林晚雪一怔。太后?她为何要帮自己?
“太后一直怀疑你父亲没死,派人暗中调查。”萧景晏咳出一口血,血溅在她的袖口,“你找她,她会保你。”
“那你呢?”
“我没事。”
话音刚落,门外传来马蹄声,紧接着是赫连昭的惊呼:“父王,二哥他——”
一道箭矢破空而来,钉在赫连厉脚下的青砖上,箭尾颤动。紧接着,一道威严的声音响起:“林晚雪,出来。”
林晚雪抬头,看见一个身披金甲的男人骑在马上,手里拿着弓。那人眉目冷峻,与赫连厉有三分相似,却比他更狠戾,像一头蓄势待发的猛兽。
是北狄王。
“父王,她答应嫁我了。”赫连厉上前一步,声音里带着急切。
“我不答应。”北狄王冷笑,嘴角勾起一抹不屑,“一个连自己身世都搞不清的女人,不配入我王室。”
他抬手,身后士兵齐刷刷举起弓,箭尖对准林晚雪。
林晚雪握紧玉佩,脑中只有一个念头——跑。
可她能往哪跑?
萧景晏挣扎着站起身,挡在她身前:“我拖住他们,你走。”
“不——”
“走!”
他推了她一把,力道大得让她踉跄后退。林晚雪转身冲向暗道,身后箭矢破空声起,她不敢回头,一路狂奔。
暗道尽头是一堵墙,她拼命推,却推不动。
绝望中,她摸到墙缝里塞着一枚玉佩,与萧景晏给她的那枚一模一样。她掰开墙面,露出一条缝隙,里面是一封信。
信上只写了一行字:“你父亲在北狄王宫,令牌在墓中。”
林晚雪浑身颤抖。
她父亲……在北狄王宫?
那刚才那个被囚禁的男人,是谁?
她回头,看见门外的火光越来越近,赫连厉的呼喊声越来越急。可她手中这封信,却将她的世界彻底颠覆。
她是谁?
她的父亲究竟是谁?
而那个躲在暗处操控一切的人,到底想做什么?
她攥紧玉佩,咬破指尖,在信上滴下一滴血。血珠滚落,渗入信纸,化作一行金字:“太子遗孤,身在北狄,速来。”
林晚雪眼前一黑,身子晃了晃。
她终于明白——她才是那个被换掉的太子遗孤,而那个囚禁在祭坛里的男人,不过是替身。
真正的太子,在北狄王宫。
而她手中的玉佩,是唯一能证明她身份的钥匙。
门外传来脚步声,赫连厉的声音越来越近:“搜!她跑不远!”
林晚雪将信塞入衣襟,抓起那枚玉佩,翻身上了墙头。
月光下,她回头看了一眼火光冲天的地方,萧景晏还被困在那里,生死未卜。
可她若不走,他们都得死。
她咬紧牙关,跃入黑暗。
身后,一道黑影掠过,落地无声。
她回头,看见一个戴着面具的男人站在她身后,手里提着一盏灯笼,光芒幽暗,像鬼火。
“跟我走。”他开口,声音低沉,像从地底传来,“再不走,你连最后的机会都没了。”
林晚雪握紧玉佩,指尖发白。她不知道这个男人是谁,但她知道,她别无选择。
她点了点头,跟着他消失在夜色中。身后,火光冲天,马蹄声震天,赫连厉的怒吼划破夜空。
可她再没有回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