指尖的刺痛刚传来,堂上那道目光已冻得她骨髓发寒。
“跪直了。”国公夫人王氏捻着佛珠,指节绷得青白,“侯府的脸面,宁国公府的门风,都叫你那几句歪诗败尽了。萧世子的诗,也是你能代笔的?”
林晚雪垂着眼,膝盖抵在祠堂青砖上。长明灯将王氏的影子拉长,扭曲地投在列祖列宗的牌位前。檀香混着陈年木料的气味沉甸甸压下来——她知道辩解无用。诗会上那首咏雪七律被嫡姐林晚晴“无意”抖落时,满座哗然。才华在深宅后院从来不是福分,尤其是她这样寄人篱下的旁支孤女。
“母亲息怒。”她声音平静,指尖血珠悄悄蹭在裙裾内侧。
“息怒?”王氏腕上翡翠镯子磕在案几上,脆响惊心,“你错在忘了本分!从今日起,去佛堂抄《女诫》百遍,不得踏出西跨院半步。晚晴的婚事正在紧要关头,你若再惹是非……”她顿了顿,目光像淬了毒的针,“你外祖母年事已高,怕是经不起风浪了。”
外祖母。
林晚雪脊背微微一僵。那是她在世上仅存的血亲,远在江南,全赖宁国公府名下田庄的微薄收益将养。王氏从不直言威胁,但每个字都敲在要害。
她深深俯首,额头触地:“女儿谨遵教诲。”
两个粗使婆子上前,半搀半架地将她拖离祠堂。夜色浓得化不开,廊下灯笼的光晕昏黄,照不亮前路。西跨院佛堂久未住人,推开门,阴冷的霉味扑面而来。婆子丢下几刀粗糙黄纸、一方劣墨、两支秃笔,“咔哒”一声落了锁。
寂静吞噬了一切。
林晚雪没有碰那些抄经的物件。她踮脚凑近唯一那扇高窗,透过窗棂缝隙望向漆黑天际——没有星月。白日里萧景晏递来的那张字条正贴身藏着,薄纸边缘似乎还残留着那人指尖的温度,铁画银钩的八字:“木秀于林,风必摧之。”
是警告,还是提醒?
诗会上,那位世子爷替她解围时语气淡漠疏离,仿佛只是随手拂去一片碍眼的雪花。可那双深邃眼眸扫过她时,有一瞬极快的审视,快得让她几乎以为是错觉。宁国公府嫡长子,与她这浮萍般的孤女,本该是云泥之别。
为何递那张字条?
“吱呀——”
极轻微的声响从门缝传来。林晚雪倏然转身,背脊紧贴冰冷墙壁。
门未开。一片薄薄的、边缘整齐的纸片从门底缝隙滑入,悄无声息落到蒲团边。门外脚步声轻如狸猫,迅速远去。
她等呼吸平复,才快步上前拾起。不是黄纸,是上好的薛涛笺,带着极淡的梅花冷香。没有署名,只有一行娟秀小楷:“亥时三刻,后园废井旁。事关汝母,及汝终身。”
心脏猛地一缩,撞得胸腔生疼。
母亲。那个在记忆里只剩一抹模糊温柔轮廓、早逝的生母。在宁国公府,这是几乎不能被提及的禁忌。王氏只说她是病故的侯府远房小姐,其余一概缄默。字迹陌生,送信人身份不明,时辰地点诡秘……
去,还是不去?
佛堂更漏滴滴答答,每一响都敲在紧绷的神经上。若这是陷阱,她违禁夜出,足够王氏将她彻底打入泥淖,甚至牵连外祖母。可那“终身”二字,像淬火的钩子,扎进她最深的隐忧。她已及笄,婚事捏在王氏手中。今日祠堂的敲打,诗会的风波,或许都只是序幕。
亥时将近。
她吹熄油灯,将自己隐入彻底黑暗。轻轻推开那扇并未从外锁死——这本身就是一个值得玩味的破绽——的侧门,闪身没入夜色。国公府夜间巡守的路线和时辰,她寄居多年早已摸清。避开几队挑灯走过的婆子,贴着墙根阴影,像一抹没有重量的幽魂,向后园潜去。
废井在花园最偏僻的西北角,早已枯竭,井口被半人高的荒草和坍塌的假山石半掩着。今夜无月,远处楼阁零星灯火映得此地鬼气森森。
她隐在一株老梅树后,屏住呼吸。
约莫过了一盏茶功夫,一个穿着灰褐色比甲、包头裹脸的瘦小身影从另一条小径匆匆而来,在井边停下,不安地左右张望。
“林姑娘?”声音压得极低,是个妇人,带着惶恐。
林晚雪定了定神,从树后走出。
那妇人吓得一颤,看清是她,急步上前抓住她的手腕。触手冰凉,还在发抖。“姑娘,时间不多,老奴长话短说。”她语速极快,带着浓重南方口音,“我姓赵,原是伺候你生母苏姨娘的旧人。姨娘去后,我被发配到庄子上,前些日子才因故调回浆洗房。”
苏姨娘。林晚雪第一次如此清晰地听到生母的称呼,指尖掐进掌心。
“姨娘不是病故的!”赵嬷嬷声音哽咽,“她是被人害的!因为她手里有一纸婚书,是当年老侯爷与已故的萧老国公爷亲自定下的!婚约上头写的,是将姨娘所出的女儿,许配给萧老国公爷的嫡长孙!”
寒风掠过枯草,发出呜咽般的声响。
林晚雪只觉得耳畔嗡鸣。嫡长孙……萧景晏?
“那婚书呢?”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异常。
“姨娘藏起来了。她察觉有人要害她,就把婚书和一些别的东西,交给了最信任的陪嫁丫鬟,让她逃出府去。”赵嬷嬷急促道,“那丫鬟后来没了音讯,东西也不知下落。姨娘去后,这事就被捂得严严实实。如今府里知道这旧事的老人,要么死了,要么被打发得远远的。我这次回来,发现夫人……王氏她正在暗中相看城西康平伯家的三公子,那是个有名的纨绔,房里通妾丫鬟无数!她怕是已决意要将你远远嫁过去,绝了后患,也好替她亲生的晚晴小姐铺路!”
康平伯三子?林晚雪胃里一阵翻搅。那是京城有名的浪荡子,去年还闹出过强占民女逼出人命的官司,全靠家里使银子压了下去。
“嬷嬷为何冒险告诉我这些?”
赵嬷嬷松开手,退后半步,昏暗中看不清神情,只余声音里的苍凉:“姨娘对我有活命之恩。我人微言轻,救不了她,也护不住你。只能告诉你真相。姑娘,你有婚约在身,对象还是世子爷!这是你唯一的指望了!但千万小心,王氏若知你知晓此事,绝不会容你!那婚书……一定要找到!那是你娘用命换来的凭证!”
远处传来隐约梆子声,夹杂着巡夜人模糊的吆喝。
赵嬷嬷浑身一抖:“我得走了!姑娘保重!切记,莫要相信府里任何人,尤其是……”话未说完,猛地转身窜入来路小径,瞬息消失在黑暗里。
林晚雪僵立原地,废井口像一张漆黑的巨口,对着她无声狞笑。母亲是被害的。她有一纸能改变命运的婚约,对象是萧景晏。王氏正在筹划将她推入火坑。而证明一切的婚书,下落不明。
信息太多太猛,撞得她头晕目眩,手脚冰凉。但心底深处,却有一股极细微、近乎战栗的火焰被点燃。那不是喜悦,而是某种尖锐的、破开迷雾的清醒。原来她并非全然无依,原来这步步惊心的日子背后,藏着这样血腥的旧事。
风更紧了,卷起枯叶打旋。
她必须立刻回去。深吸一口气,林晚雪强迫自己挪动几乎冻僵的双腿,沿着来路疾走。心跳如擂鼓,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。方才赵嬷嬷的话在脑中反复回荡——“莫要相信府里任何人”。
绕过一片竹林,再穿过一个月洞门,就能回到西跨院的范围。就在她即将踏入月洞门阴影时,斜刺里突然伸出一只手,牢牢捂住了她的嘴!
力道极大,带着不容反抗的压制。另一条手臂铁箍般勒住她的腰,将她整个人拖向竹林深处!
惊恐炸开,她奋力挣扎,喉间发出模糊呜咽。鼻尖闻到一股混合着廉价头油和汗味的陌生气息。
“别动!”粗嘎的男声贴着她耳朵响起,湿热气息喷在颈侧,“再动,老子现在就划花你的脸!”
冰冷的、尖锐的触感,抵上了她的脸颊。
是匕首。
林晚雪瞬间僵住,血液似乎都凝固了。借着远处极其微弱的灯光,她勉强看清挟持她的是个穿着家丁短打、面目陌生的壮硕男人,眼神浑浊,带着狠戾和一丝淫邪。
“啧啧,果然是个美人儿,怪不得有人惦记。”男人舔了舔嘴唇,匕首轻轻拍打她的脸,“有人让爷给你带句话:安分守己,待在佛堂抄你的经。不该听的别听,不该想的别想。今晚的事,要是敢吐露半个字……”
匕首锋刃下压,刺痛传来,温热的液体顺着脸颊滑下。
“下次就不是破相这么简单了。”男人凑得更近,声音压得极低,却字字狰狞,“听说你还有个老不死的亲戚在江南?路远迢迢,出点意外,可容易得很。”
说完,他猛地将她往前一搡!
林晚雪踉跄扑倒在地,手掌擦过粗糙的石子路,火辣辣地疼。她立刻回头,竹林簌簌,那男人的身影已消失不见,仿佛从未出现。只有脸颊的刺痛、颈侧的寒意、和弥漫在空气中的威胁,真实得可怕。
她颤抖着手摸向脸颊,指尖沾上黏腻的鲜红。不深,但足够留下疤痕。
这不是结束。
甚至不是赵嬷嬷警告的“王氏”直接出手。这是另一股力量,更隐蔽,更肮脏,像潜伏在暗处的毒蛇,已经亮出了獠牙。他们知道她今夜见了谁,听到了什么。他们用外祖母的安危,精准地捏住了她的命门。
佛堂方向隐约传来灯火和人声,似是巡夜人发现了异常,正在靠近。
林晚雪用袖子狠狠擦去脸上的血,挣扎着爬起来,将沾血的袖口内折,拉高衣领遮住颈侧,强迫自己迈开脚步,走向那片渐近的光亮。每一步,都像踩在刀尖上。
心底那簇刚刚燃起的火焰,没有被这盆冰水浇灭,反而在极致的冰冷与恐惧中,凝成了一块坚硬的、带着棱角的冰。
婚约。萧景晏。母亲之死。失踪的婚书。王氏的算计。还有这黑暗中未知的威胁……
她抬起头,看向佛堂窗户透出的、那片被囚禁的昏黄光晕。
嘴角,极缓慢地,勾起一丝没有任何温度的弧度。
原来这锦绣牢笼之下,盘根错节的不止是姻亲权柄,还有血仇与秘辛。而那张写着“木秀于林,风必摧之”的字条主人,在这棋局里,又扮演着什么角色?
巡夜婆子的灯笼光,终于照到了她狼狈的身影。
惊呼声起。
林晚雪闭上眼,再睁开时,里面只剩下一片符合她“柔弱孤女”身份的、惊魂未定的惶恐与泪水。
夜还很长。
而藏在佛堂桌案下、那支她趁赵嬷嬷说话时用脚尖悄悄拨到暗处、沾满了泥污的——属于萧景晏今日诗会上曾用过、后来不翼而飞的——狼毫笔,笔杆末端一道极细微的裂痕里,正嵌着半片干涸的血渍,颜色暗沉,不知经年。
那血渍的形状,恰如一枚被碾碎了的梅花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