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四十七分钟!”
二狗子的报时声像砂纸磨着骨头,混在二十几条汉子粗重的喘息和脚步里。陈铁锋冲在最前,驳壳枪柄被掌心的汗浸得滑腻,矿场方向的零星枪响已甩在身后。土路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里向前爬,像条僵死的蛇。
他脑子里烙着那张潦草地图,和译电纸上冰冷的坐标。
毒气弹在村里。不是废弃矿场,是住着三百多口人的小王庄。
“营长!”老马从侧后方跟上来,喉咙里拉着风箱,“警卫团……前面……”
“会。”陈铁锋脚步没停,声音压进胸腔,“矿场扑空,下一个合围点就是这里。”
“狗娘养的!”老马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,“帮鬼子杀自己人?”
陈铁锋没答。答案早就刻在“樱花烙”协议那些肮脏字句里——某些人需要一场“意外”,一场足够惨烈、能抹掉铁刃营和所有知情者的“意外”。毒气在村庄弥漫,铁刃营“恰巧”在场,报告可以写成任何样子。矿场是陷阱,村庄是坟场。
每一步都在别人算计里。
右拳猛地抬起。
身后二十几条身影瞬间矮身,散入路旁干枯的蒿草丛。风声掠过草尖。
太静了。
小王庄轮廓在前方山坳里浮现,没有灯火,没有犬吠,连晨鸡打鸣都消失了。死寂裹着那片黑沉沉的屋舍。陈铁锋眼角扫过左侧土坡,移向右侧乱葬岗似的碎石堆。伏击地形太明显。赵德海不是草包,警卫团更不是摆设。
“分三组。”语速快得像出膛子弹,“老马带一组西侧洼地摸进去,找弹体。二狗子跟第二组,东边土墙,火力掩护,吸引注意。我带剩下的人走正面。”
“营长,正面是靶子!”一个脸上还带着稚气的战士急道。
“就是当靶子。”陈铁锋扯开领口,冰凉的空气灌进去,“他们等的是铁刃营主力。不见兔子不撒鹰。老马,你们只有三十分钟。找到弹体,确定型号,拆不了就拖出来。二狗子,枪一响,往死里打东侧。”
老马重重点头,眼珠子在黑暗里冒着凶光。二狗子舔了舔干裂的嘴唇,把背上那挺缴获的歪把子机枪卸下,检查弹匣。
陈铁锋掏出怀表。
荧光指针幽幽指着四点二十一分。
“行动。”
蒿草丛细微晃动,两组人像水银泻地滑向两侧黑暗。陈铁锋深吸一口气,直起身,大步走向村口土路。脚步声在寂静里敲出回响。身后七八个战士拉开散兵线,枪口低垂,手指扣在扳机护圈外。
一百米。五十米。
村口老槐树光秃秃的枝桠在天幕上割出狰狞影子。
三十米。
“砰!”
枪声从东侧土墙后炸响,撕裂空气。西侧洼地同时传来老马粗粝的吼叫和杂乱脚步声。陈铁锋瞳孔骤缩——不对,枪声太稀疏,老马那边动静也不对劲!
“散开!”
吼声未落,正面村口石碾后、屋顶上、残破窗洞后,十几条火舌同时喷吐!
子弹泼水般砸过来,打在土路上激起蓬蓬烟尘。一个战士闷哼扑倒,肩胛爆开血花。陈铁锋就势翻滚到路旁半截土墙后,灼热弹头追着他脚跟啃掉一片墙皮。
不是伏击。是早有准备的防御阵地。
赵德海根本没把主力放两侧!他算准了铁刃营会分兵,算准了陈铁锋会亲自走正面当诱饵!
“营长!东边是空的!就两三个哨兵!”二狗子在东侧吼,机枪声戛然而止。
老马的声音从西侧远远传来,夹杂怒骂:“中计了!村里没人!他娘的整个庄子是空的!”
空的?
陈铁锋心脏猛地一沉。探头,驳壳枪一个短点射打向石碾方向,压制住一挺正在换弹的轻机枪。视线急速扫过村庄。黑沉沉的屋舍门窗紧闭,毫无生气。没有哭喊,没有奔跑人影,连中弹的牲畜都没有。
三百多口人,怎么可能凭空消失?
除非……早就被“清空”了。
“陈铁锋!”扩音器放大后失真的喊话从村子中央传来,是赵德海的声音,带着疲惫和压抑的焦躁,“放下武器!你们已被包围!战区命令,铁刃营叛变投敌,就地格杀!不要再做无谓抵抗!”
“放你娘的屁!”老马在西边咆哮,“赵德海!你眼睛瞎了?看看这庄子!人呢?老百姓呢?毒气弹在哪儿?”
喊话停顿了几秒。
再响起时,赵德海的声音低了些,却更冷硬:“执行命令。其他事情,与我无关。”
“毒气弹就在村里。”陈铁锋提高声音,每个字砸进黎明前的寒风里,“‘樱花烙’协议,用毒气清理不稳定区域,嫁祸铁刃营。赵营长,你手里的枪,到底对着谁?”
村中央那栋最高的砖房二层,窗户后面人影晃动了一下。
枪声诡异地稀落下去。
警卫团士兵不是木头。空无一人的村庄,上级严令剿杀的同袍,还有营长嘴里那个骇人听闻的“毒气弹”。疑虑像毒藤缠上每个人神经。
“别听他蛊惑!”尖利声音插了进来,不是赵德海,像他身边那个一直沉默的副官,“铁刃营陈铁锋,煽动叛乱,证据确凿!全体都有,继续攻击!格杀勿论!”
“去你妈的证据!”二狗子在东侧土墙后跳脚大骂,“老子怀里还揣着译电码!要不要念给你们听听?小鬼子给的洋钱怎么分,毒气死了人怎么往我们头上扣屎盆子!”
“二狗子!”陈铁锋厉声喝止。
晚了。
砖房二层窗口火光一闪。
狙击步枪沉闷响声。二狗子所在的土墙后爆开一团血雾,叫骂声戛然而止。年轻战士的惊呼被机枪重新爆发的嘶吼淹没。警卫团似乎被副官那声命令驱散了犹豫,火力骤然增强。
陈铁锋眼睛红了。他看见两个战士试图冲过去把二狗子拖回来,被交叉火力压得抬不起头。老马在西侧洼地疯狂射击,试图吸引火力,但警卫团的阵地布置得太刁钻,互相掩护,硬冲只是送死。
时间一分一秒流失。
怀表表盘上,分钟针无情跳过一格。四十二分钟。
毒气弹还在村里某个角落,倒计时仍在继续。而他们被钉死在这条土路和两侧洼地、土墙后。赵德海选择了最冷酷也最有效的战术:不主动出击,就用火力网把铁刃营耗死在这里。等毒气引爆,一切尘埃落定。
“营长!不能等了!”老马吼着,声音里带着绝望的狠劲,“我带人冲一次正面!撕个口子!”
“冲进去送死吗?”陈铁锋牙龈咬得发酸。他强迫自己冷静,目光像探针刮过村庄每一个角落。空屋。防御阵地。赵德海所在的砖房……砖房?
为什么是那里?
那栋砖房位置居中,视野好,适合指挥。但如果是藏匿毒气弹……太显眼了。不符合“秘密转移”的逻辑。除非……
一个冰冷念头窜进脑海。
毒气弹根本不需要“藏”。
它可能就在一个谁都看得见,却谁都想不到,或者不敢碰的地方。
“老马!”陈铁锋对着西侧吼道,“盯着砖房右侧,那个像祠堂的老屋!看见什么异常立刻告诉我!”
“祠堂?”老马愣了一下,随即反应过来,“门开着!里面……好像摆着什么东西,盖着雨布!”
雨布。方形轮廓。
陈铁锋心脏狂跳。他猛地从土墙后探身,不顾嗖嗖飞过的子弹,举起望远镜看向老马所说的祠堂。门洞大开,里面黑黢黢的,但借着逐渐亮起的天光,能隐约看见正中地上摆着一个长方形物体,覆盖着深绿色雨布,边缘露出金属冷光。
就是它。
但祠堂前方是一片开阔地,毫无遮蔽。从任何方向接近,都会成为靶子。
“赵德海!”陈铁锋再次喊话,声音沙哑却穿透枪声,“祠堂里是什么?你知不知道那是什么?”
没有回答。
只有更密集的子弹泼洒过来,压得他缩回墙后。砖房二层窗口,赵德海的身影隐约可见,僵立着,没有动作。副官似乎在一旁急促地说着什么。
陈铁锋明白了。赵德海知道。他可能知道得不多,但一定清楚祠堂里那东西的危险性。所以他选择固守砖房,远离祠堂,用火力网把铁刃营挡在外面。他在等。等倒计时结束,等一切无法挽回。
这是个死局。
冲过去,被警卫团打死。不过去,时间一到,毒气弥漫,所有人一起死。
汗水顺着陈铁锋眉骨流进眼睛,刺痛。他抹了一把,手指沾满尘土和血渍——不知是谁的血溅了上来。怀表在口袋里贴着胸膛,秒针走动的声音仿佛在耳边放大。
嘀嗒。嘀嗒。
三十九分钟。
“营长!”趴在陈铁锋不远处的战士突然低叫,手指向村子南边,“有动静!”
陈铁锋霍然转头。
南边是村庄边缘,连着后山。一片低矮灌木丛在微微晃动,不是风吹的,是有东西在下面爬。紧接着,几个黑乎乎人影从灌木后滚了出来,动作踉跄,相互搀扶。
是老百姓。
粗布衣裳,惊恐佝偻的身形,有老人,有妇女,还有个半大孩子被一个汉子死死捂着嘴。他们从后山方向摸下来,显然是想偷偷回村,或者想逃离这片突然变成战场的家园。
警卫团的枪口,有一部分下意识转向了那些突然出现的黑影。
“别开枪!”赵德海的吼声第一次带上明显惊怒。
但已经晚了。
一个紧张过度的警卫团士兵扣动扳机。子弹打在老汉脚边石头上,溅起火星。人群发出压抑尖叫,慌乱四散,完全暴露在开阔地上。
“掩护百姓!”陈铁锋想都没想,吼出声的同时已经跃出土墙,驳壳枪连续射击,打向刚才开枪的警卫团位置。身后战士们也纷纷开火,试图吸引注意。
混乱。致命的混乱。
百姓哭喊着乱跑,警卫团士兵有的调转枪口,有的还在朝铁刃营射击,命令声、惊叫声、枪声响成一锅粥。陈铁锋在弹雨中 zigzag 奔跑,扑倒一个吓呆在原地的小脚老太太,滚进一条干涸的水沟。
“进祠堂!带他们进祠堂!”他对着水沟另一头几个试图靠近百姓的战士嘶吼。
祠堂是石木结构,比土坯房坚固,暂时能挡子弹。更重要的是,毒气弹在那里。如果……如果毒气真的泄露,祠堂相对封闭,或许能多撑一会儿,或许……
这是饮鸩止渴。但他没有选择。
几个战士连拉带拽,把最近的四五个百姓拖向祠堂方向。警卫团火力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搅乱,一时竟形成不了有效封锁。老马在西侧见状,吼叫着发起一波亡命反冲锋,歪把子机枪打得枪管发红,硬生生把西侧几个火力点压了下去。
一条狭窄的、充满死亡风险的通道,在混乱中短暂出现。
陈铁锋从水沟里跃起,像一头扑食的豹子,冲向祠堂。子弹追着他,打在水沟边缘噗噗作响,一块崩飞的碎石划破额角,温热的血糊住了左眼。他不管不顾,百米距离在肾上腺素狂飙下缩成短短几秒。
撞开半掩的祠堂破木门,腥旧的灰尘味扑面而来。
祠堂里很暗。正中地上,深绿色雨布覆盖着长方形金属体,冰冷,沉默,像一口棺材。雨布一角掀开着,露出黄褐色弹体,上面漆着斑驳的日文标识和骷髅标志。几个先冲进来的战士持枪警戒门窗,那几个被救进来的百姓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,惊恐地看着中间那东西。
陈铁锋扑到弹体前,单膝跪下,扯开雨布。
毒气弹。型号和矿场图纸上一致,但更旧,锈迹斑斑。弹体中部有一个简陋计时装置,玻璃罩后面,红色数字在跳动。
37:22。
37:21。
倒计时没有停止。它被转移到这里,重新启动。
陈铁锋目光急速扫过弹体。没有外接线路,没有遥控天线,这是老式机械计时引爆装置。拆解它需要工具,需要时间,更需要平静的手和清晰的脑子。而他此刻心跳如擂鼓,左眼被血糊住,门外枪声、喊声、百姓压抑的哭泣声不断灌进来。
“钳子!螺丝刀!谁有?”他头也不回地低吼。
一个战士从腰间工具袋里摸出把多功能钳递过来。陈铁锋接过,冰凉的金属触感让他稍微定了定神。他凑近计时装置,借着门缝透进的微光,仔细看那复杂的齿轮和发条结构。
日本造。工艺精良,但并非无解。他在东北抗联时见过类似的玩意儿,跟一个苏联工兵专家学过几手。
关键在切断主发条动力,或者卡死最后一级传动齿轮。
他伸出钳子,手稳得不像刚刚在弹雨中冲刺过。钳口小心探入装置侧面的缝隙,寻找那根最细、最关键的联动轴。
“营长!”守在门口的战士突然急叫,“警卫团压过来了!赵德海亲自带人!”
陈铁锋手一抖,钳尖在金属内部刮出刺耳轻响。他强迫自己注意力拉回眼前的齿轮。找到了。那根轴。
门外传来赵德海嘶哑的喊话,距离很近:“陈铁锋!出来!我保里面百姓安全!”
“保个屁!”老马的声音在祠堂外某个位置响起,接着是激烈的交火声和闷哼。显然老马带人试图阻挡,但警卫团人数和火力占优,正在步步紧逼。
陈铁锋额角的血滴下来,落在弹体冰冷的金属外壳上。他闭上那只被血糊住的眼睛,只用右眼盯着那根轴。钳口缓缓合拢,卡住。
用力。
齿轮发出艰涩的“嘎吱”声,转动速度明显变慢,但仍在动。计时数字还在跳:36:05,36:04……
不够。这根轴不是唯一的动力传递路径。
他额头渗出冷汗。时间不够了。门外脚步声越来越近,老马的吼叫和枪声越来越急促。祠堂里,那个半大孩子终于忍不住,哇一声哭出来,又被身边汉子死死捂住。
陈铁锋猛地松开钳子,目光落在计时装置底部一个不起眼的焊点上。那里有一根更粗的铜线,直接连接着弹体内部的起爆药室。如果剪断它……
风险极大。可能直接引爆。
但这是唯一可能快速停止计时的方法。
他再次举起钳子,对准那根铜线。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。祠堂木门被重重撞了一下,灰尘簌簌落下。赵德海的喊声就在门外:“陈铁锋!最后警告!”
铜线在钳口之间。
剪?
“营长!等等!”缩在角落里的老汉突然颤巍巍开口,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弹体侧面,“那……那底下……有个匣子,线……线没连上!”
陈铁锋浑身一震,顺着老汉手指的方向看去。弹体底部和地面之间有个缝隙,里面塞着一个黑色小木匣,一根电线从匣子里伸出来,软软地搭在地上,另一端……没有连接任何东西。
他猛地俯身,不顾灰尘,伸手把木匣掏了出来。
木匣很轻。打开。里面是空的。
只有底部贴着一张纸条,毛笔字迹工整却透着阴冷:
“引爆器在我这里。游戏继续。”
没有落款。
陈铁锋盯着那张纸条,血液仿佛瞬间冻住。倒计时还在跳,35:47,35:46……但真正的威胁不是这个计时装置。毒气弹本身是安全的,除非有人用独立的引爆器远程启动。
转移毒气弹到村庄,不是为了定时引爆。
是为了把铁刃营和可能碍事的百姓引过来,然后……等待那个握着引爆器的人,选择最“合适”的时机,一网打尽。
“撤!”陈铁锋嘶声吼道,一把抓起毒气弹上的雨布胡乱盖回去,“带上百姓,从后窗走!快!”
战士们虽然不明所以,但毫不犹豫执行命令。砸开后窗木棂,连拖带拽把百姓往外送。陈铁锋最后一个离开祠堂,跃出后窗时回头看了一眼。
雨布下,毒气弹沉默着。
计时数字幽幽闪烁:35:18。
他落地,滚入祠堂后的杂草丛。老马带着几个浑身是血的战士从侧面汇合过来,警卫团的脚步声和喊声在祠堂正面响起,他们扑了个空。
“怎么回事?”老马急问,脸上混着血和土。
“弹体是饵。”陈铁锋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,“引爆器不在。有人拿着它,在等。”
“等什么?”
陈铁锋没有回答。他抬起头,目光越过混乱的村庄,投向远处黎明微光中勾勒出的山脊线。
一片突出的岩石旁,镜片反光一闪而逝。
那不是望远镜。
是狙击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