手电光柱切开黑暗,照在水泥基座上——那里空空如也。
“空的。”
陈铁锋的声音在矿道里砸出回音,像铁锤敲在朽木上。
本该矗立半人高毒气罐的位置,只剩下几道新鲜的刮痕,半截被剪断的钢缆耷拉着。空气里残留着机油和刺鼻化学品的混合气味,像腐烂的金属。
老马一脚踹在基座边缘,碎石簌簌落下。“狗日的!什么时候——”
“至少十二小时前。”陈铁锋蹲下身,指尖抹过刮痕边缘的浮尘,“运输痕迹被清理过,但没时间做彻底。”他抬起手电,光柱沿着矿道深处延伸,“两条矿车轨道,一条通往三号竖井,一条……”光束停在岔路口锈蚀的路牌上,“通往废弃的南运煤道。”
二狗子从后面挤上来,呼吸喷着白汽:“营长,电文说引爆倒计时是今晚子时。现在弹没了,他们炸什么?”
“炸我们。”陈铁锋关掉手电。
黑暗瞬间吞没所有人。
矿道深处传来滴水声,嗒,嗒,嗒,像倒计时的秒针扎进耳膜。
“全体注意。”陈铁锋的声音在黑暗里异常清晰,“老马,带一排封锁三号竖井所有出口,设置绊雷。二狗子,你跟我去南运煤道。其余人按原防御部署,哨位加倍。”
“营长!”年轻战士的声音在发抖,“警卫团的人……已经在山脚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陈铁锋重新打开手电,光束扫过每一张脸。十七个人,十七张沾满煤灰和血污的脸。李栓柱昨天还站在那个位置,现在那里空着。
“铁刃营成立那天,我说过三句话。”他语速很慢,每个字都像从铁砧上敲出来的,“第一,咱们的命是老百姓给的。第二,咱们的刀只砍侵略者。第三——”
“第三,”老马接上,声音嘶哑,“死也要死在冲锋的路上。”
“现在加第四条。”陈铁锋把手电咬在嘴里,开始给冲锋枪换弹匣,“就算要死,也得先把该杀的人杀干净。”
弹匣卡榫咔哒一声。
清脆,决绝。
***
南运煤道的铁轨早已锈成红褐色,踩上去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。
陈铁锋和二狗子一前一后,手电光只敢低角度扫射地面。煤道两侧的支撑木大多已经腐朽,顶板不时落下碎石和煤渣,砸在安全帽上砰砰作响。空气闷热潮湿,带着一股子陈年积水发酵的酸味,混着若有若无的硝烟味——那是山脚警卫团试探性射击留下的。
“营长。”二狗子突然压低声音,手指向前方,“有光。”
三十米外,岔道口透出微弱的黄光。
不是手电,是油灯。
陈铁锋打了个手势,两人贴墙摸过去。油灯挂在锈蚀的矿车挂钩上,灯焰在穿堂风里摇曳,把坐在灯下那人的影子投在坑壁上,拉得扭曲变形。那人背对他们,穿着破旧的矿工服,正就着灯光看一张发黄的地图。
“别动。”陈铁锋的枪口抵住那人后脑。
地图从颤抖的手里滑落。
是个老头。满脸褶子像刀刻出来的,左眼蒙着脏污的布条,右眼浑浊得几乎看不见瞳孔。他慢慢举起双手,关节发出嘎吱声响,动作僵硬得像生锈的机器。
“老总……我就是个看矿的。”
“看矿的?”陈铁锋用脚尖挑起地图。泛黄的纸面上用红蓝铅笔标注着密密麻麻的符号,几条虚线从矿场延伸出去,终点画着骷髅标志。“这图哪来的?”
老头独眼转了转,突然咧嘴笑了。
笑容里没有温度。
“陈营长,您比电文里说的来得晚了些。”他慢慢转过身,枪口顶在额头上也不躲,“毒气弹子时引爆,您还有……”他歪头听了听什么,仿佛能听见时间流逝的声音,“六个时辰。”
二狗子枪栓一拉:“你他妈——”
“我是送信的。”老头从怀里摸出个铁皮烟盒,打开。里面没有烟,只有一张折叠的纸条,还有枚褪色的樱花徽章。“上面让我告诉您三件事。第一,毒气弹不在矿场。第二,警卫团赵德海营已经接到死命令,天亮前必须提您的人头回去交差。第三……”
他顿了顿,独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东西——像是怜悯,又像是嘲弄。
“第三,您队伍里有‘樱花烙’的人。不止一个。”
陈铁锋接过纸条。
油灯光晕里,字迹工整得刺眼:
**“铁棺已备,请君入瓮。若降,可保残部性命。若战,毒气所至,寸草不生。——大和樱机关”**
纸条背面还有一行小字,墨迹很新:
**“引爆坐标已变更,详见地图红圈。祝君抉择愉快。”**
地图上,红圈画在矿场东南方向五里处。
一个叫“柳树沟”的村子。
***
矿场主巷道临时指挥点,油灯在弹药箱上摇曳。
十七个人围成半圆,没人说话。只有粗重的呼吸声,还有远处偶尔传来的枪响——警卫团的先头部队已经开始试探性进攻了,子弹打在矿场外围工事上,发出噗噗的闷响。
陈铁锋把地图摊开。
“柳树沟,四十七户,两百多口人。大部分是老弱妇孺,青壮年要么参军了,要么被拉去修工事。”他用刺刀尖点在红圈中心,“毒气弹转移到了这里。子时引爆。”
老马一拳砸在墙上,煤灰簌簌落下。
“操他祖宗!这是逼我们出去!”
“出去就是死。”二狗子盯着地图,手指划过包围圈,“警卫团三个连已经完成合围,山脚、后坡、甚至北面悬崖都布置了机枪位。赵德海这次带了迫击炮,刚才的爆炸声你们听见了。”
年轻战士缩在角落,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枪托上的划痕,木刺扎进指甲缝里也浑然不觉:“那……那咱们怎么办?等毒气炸了,全村人死光,这罪名就坐实了。出去打,咱们十七个人,对面三百多……”
“还有内鬼。”陈铁锋说。
空气凝固了。
所有人的目光在彼此脸上扫过。朝夕相处的面孔,此刻突然蒙上一层阴影。谁?什么时候?传递了多少情报?毒气弹转移的消息是不是就是从这儿漏出去的?
“营长。”负伤的战士撑着墙站起来,绷带渗出血迹,在煤灰上晕开暗红,“您怀疑谁,直接说。我这条命是您从死人堆里扒出来的,要验忠心,我现在就可以死给您看。”
“我要你死干什么。”陈铁锋从怀里掏出那张纸条,放在油灯旁,“送信的老头说,内鬼不止一个。也就是说,咱们这十七个人里,至少有两个,或者更多,在给日本人递消息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过每一张脸。
“我不查。”
老马猛地抬头:“不查?!”
“没时间查。”陈铁锋抓起地图折叠,纸张发出哗啦的脆响,“六个时辰,要突破三百人的包围圈,要赶到五里外的柳树沟,要找到并拆除毒气弹。每一分钟都金贵,没空玩抓内鬼的把戏。”
“可要是内鬼在路上使绊子——”
“那就让他使。”陈铁锋打断二狗子,“咱们按原计划突围,路线、分工、时间节点全部公开。内鬼要想报信,就得露马脚。露了马脚……”他拍了拍腰间的刺刀,刀鞘碰撞皮带扣发出金属轻鸣,“战场上处理叛徒,只需要一刀。”
油灯啪地爆了个灯花。
火光跳动间,陈铁锋的脸半明半暗,颧骨投下的阴影深得像刀疤。
“现在布置任务。老马,你带五个人,从后坡佯攻,吸引迫击炮火力。记住,打狠一点,让他们以为主力在那儿。二狗子,你带三个人摸北面悬崖,那边陡,守军少,但有两挺机枪。必须拔掉。”
“营长,那你呢?”
“我带剩下的人,走正面。”
死寂。
正面是矿场大门,一条两百米长的斜坡直通山脚。斜坡毫无遮蔽,赵德海把主力全压在那儿,三挺重机枪形成的交叉火力网,连只耗子都钻不过去。
“您这是送死!”老马吼出来,脖子上青筋暴起。
“对,就是送死。”陈铁锋站起来,个子不高,但影子投在墙上像座山,“赵德海接的是死命令,必须提我的人头回去。我出现在正面,他会把所有火力集中过来。到时候后坡和悬崖的压力就小了,你们才有机会突出去。”
“可您——”
“这是命令。”
四个字,砸得所有人说不出话。
陈铁锋开始检查装备。弹匣四个,手榴弹三枚,刺刀一把,水壶空了,干粮袋里还有半块硬得像石头的饼。他掰开饼,分了一半给角落里的年轻战士。
“吃。”
年轻战士接过饼,手在抖。
“怕了?”陈铁锋问。
“怕。”战士老实点头,饼屑掉在腿上,“怕死了见不着俺娘。”
“那就别死。”陈铁锋拍拍他肩膀,力道很重,“跟紧我,我冲哪儿你冲哪儿。子弹来了我挡前面,手榴弹来了我踢开。你只管做一件事——”
他顿了顿。
“活着到柳树沟,把毒气弹拆了。让那两百多口人,明天早上还能看见太阳。”
年轻战士愣愣地看着他,突然把饼塞进嘴里,狠狠嚼,眼泪混着饼渣往下掉。
“俺跟您冲。”
***
凌晨三点,矿场后坡响起第一声爆炸。
老马带人引爆了预设的炸药包,山石滚落,烟尘冲天。几乎同时,迫击炮弹的尖啸声划破夜空,一发,两发,三发……全部砸向后坡。赵德海上当了。
陈铁锋趴在矿场大门内侧的沙袋后,透过缝隙观察。
山脚灯火通明。
警卫团士兵在临时架设的探照灯下来回奔跑,机枪位调整方向,全部指向后坡。赵德海站在一辆卡车旁,举着望远镜,侧脸在灯光下绷得很紧。
“营长。”二狗子从侧面爬过来,压低声音,“北面悬崖的机枪位确认了,左右各一挺,间隔五十米。守军大概一个班。”
“等信号。”
“什么信号?”
陈铁锋没回答。
他盯着赵德海。那个曾经在战区会议上和他握过手的营长,那个说过“军人就该死在战场上”的汉子,现在指挥着三百条枪,要把他和十七个兄弟赶尽杀绝。
为什么?
纸条上那句“若降,可保残部性命”在脑子里打转。
降了,兄弟们能活。可柳树沟两百多口人就得死。不降,兄弟们可能全死在这儿,但至少……
至少什么?
陈铁锋突然笑了。
笑得旁边战士毛骨悚然。
“营长?”
“我想明白了。”陈铁锋拉枪栓上膛,金属摩擦声在寂静中格外刺耳,“赵德海接的命令,八成也是‘剿灭叛军,必要时可动用一切手段’。他可能根本不知道毒气弹的事,也不知道柳树沟。他就是个棋子,被上面那些穿长衫的当刀使。”
“那咱们——”
“咱们让他知道。”
陈铁锋猛地站起来,一脚踹开矿场大门。
生锈的铁门轰然洞开。
探照灯瞬间打过来,刺眼的白光把他照得无所遁形。山脚一片骚动,枪栓声哗啦啦响成一片。
“赵德海!”陈铁锋吼声如雷,在峡谷里炸开回音,“你看看老子是谁!”
赵德海放下望远镜。
隔着两百米斜坡,两人目光撞在一起。
“陈铁锋。”赵德海的声音通过铁皮喇叭传上来,干涩嘶哑,“投降吧。上面说了,只要你放下武器,保证不伤你弟兄性命。”
“上面?哪个上面?”陈铁锋往前走,一步一步,走进探照灯光柱正中心,“是战区司令部那个收了日本人金条的李参谋长?还是警卫团那个把亲闺女送去上海租界当人质的王团长?”
山脚死寂。
不少士兵转过头,看向赵德海。
“你胡说什么!”赵德海厉喝,但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。
“我胡说?”陈铁锋从怀里掏出樱花徽章,高高举起,金属在强光下反射出冷冽的光,“认识这个吗?大和樱机关的标记!毒气弹就是他们运进来的,现在就在柳树沟!子时引爆,两百多口人全得死!赵德海,你他妈也是中国人,你要帮着日本人屠村吗?!”
哗——
士兵们炸开了锅。
“毒气弹?”
“柳树沟?我二姨家就在那儿!”
“营长,他说的是真的?”
赵德海脸色铁青,一把抢过副官手里的步枪,枪口指向斜坡:“陈铁锋!你煽动军心,罪加一等!全体都有——”
他没说完。
因为北面悬崖突然传来爆炸声。
两声巨响几乎同时炸开,火光冲天而起,那两挺机枪哑了。二狗子得手了。
“就是现在!”陈铁锋回头暴喝,“冲!”
身后九个战士像炮弹一样射出去。
不是往下冲,而是横向冲刺,扑向斜坡左侧一片乱石堆。那里是机枪火力的死角,但必须穿过三十米毫无遮蔽的开阔地。
探照灯追过来。
机枪调转枪口。
子弹泼水般扫过来,打在岩石上溅起一串串火星。一个战士闷哼倒地,小腿中弹,血喷出来,在尘土里洒开暗红。他没停,拖着伤腿往前爬,手里还死死攥着枪。
陈铁锋在最后压阵,冲锋枪点射压制机枪手。
一梭子,两梭子。
弹匣打空。
他翻滚到岩石后,换弹匣的瞬间,眼角瞥见山脚——赵德海举着枪,但没扣扳机。那个营长站在探照灯光影边缘,脸埋在阴影里,看不清表情。
“营长!”年轻战士在乱石堆后喊,声音撕裂,“这边!有路!”
陈铁锋深吸一口气,猛地跃起。
子弹追着他脚后跟打,噗噗噗钻进泥土。最后一颗擦着耳廓飞过,火辣辣的疼,温热的血顺着脖颈流下来。他扑进乱石堆,滚了两圈,被老马拉起来。
九个人,全过来了。
除了小腿中弹的那个,其余人只有擦伤。
“赵德海放水了。”老马喘着粗气说,胸口剧烈起伏。
陈铁锋没接话。
他回头看了一眼。山脚,赵德海已经放下枪,正对着副官吼着什么,手臂用力挥舞。探照灯还亮着,但机枪停了。士兵们站在原地,没人追上来。
“走。”
十个人钻进乱石堆后的灌木丛,身影迅速被黑暗吞没。
***
凌晨四点二十分,柳树沟静得可怕。
村子依山而建,几十间土坯房散落在山坡上,大多已经熄了灯。只有村口土地庙里还亮着一点香火,在夜风里明明灭灭,像垂死者的呼吸。
陈铁锋趴在村外土坎后,望远镜缓缓移动。
没有日军。
没有警卫团。
甚至连条狗都没有。
“不对劲。”二狗子压低声音,喉结滚动,“太静了。”
“毒气弹在哪?”年轻战士问,手指扣在扳机护圈上,指节发白。
陈铁锋放下望远镜,展开地图。红圈画在村子正中央,那里是打谷场,平时晒粮食,逢年过节唱戏。现在场子上空荡荡的,只有几个石碾子像墓碑一样立着。
“分散搜索。两人一组,保持距离,发现异常不要声张,发信号。”陈铁锋说完,顿了顿,声音压得更低,“记住,如果看见村民……别惊动他们。”
十个人像水银一样渗进村子。
陈铁锋带着年轻战士,贴着墙根摸向打谷场。土坯墙粗糙的质感磨着手掌,空气里有柴火味,还有淡淡的、若有若无的甜腥气。
像腐烂的花。
“营长。”年轻战士突然拽他袖子,手指向地面。
月光下,泥土上有两道深深的车辙印。很新,轮胎花纹清晰,绝不是牛车或者驴车能压出来的。车辙从村外延伸进来,一路通向打谷场旁边一间废弃的祠堂。
祠堂门虚掩着。
门缝里透出光。
不是油灯,是更稳定的、偏白的光——手电,或者蓄电池灯。
陈铁锋打了个手势,两人一左一右贴到门边。他轻轻推开一条缝。
光柱刺出来。
祠堂里,四个穿便装的男人正围着一个半人高的金属罐忙碌。罐体漆成暗绿色,上面印着日文标识和骷髅标志。一根导线从罐体引出,连接到一个简陋的计时器上,红色数字在黑暗中有规律地跳动:
**03:17:42**
三小时十七分四十二秒。
“快点!”一个戴眼镜的男人催促,声音发尖,“必须在子时前完成调试,机关长说了,这次要万无一失。”
“放心。”蹲在罐体旁的男人头也不抬,手里拿着万用表测试线路,“引爆装置已经接好了,只要时间一到,‘铁棺’就会打开。到时候整个柳树沟……”他嘿嘿笑起来,笑声在空旷的祠堂里回荡,“连老鼠都别想活。”
年轻战士的手在抖。
陈铁锋按住他肩膀,力道稳得像铁钳。他缓缓抽出刺刀,刀身在月光下泛着冷光。
四个。
只有四个。
但祠堂角落里还堆着几个木箱,箱盖开着,露出里面的步枪和手榴