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咔嚓。”
郑经国手里的公文包砸进泥地,金属扣弹开,泛黄的信纸散落出来。
陈铁锋盯着那张纸,血从绷带里渗出来,顺着指缝滴在信纸上。他没低头,目光钉在郑经国脸上:“说。”
郑经国弯腰捡起信纸,手指微微发抖。他抽出一张递过来,声音压得很低:“战区司令部的绝密令——铁刃营扩编为铁血团,直接隶属总部。”
陈铁锋没接。
“条件是,”郑经国顿了顿,目光扫过周围几个灰头土脸的战士,“三个月内,必须打一场歼灭战,缴获日军联队旗一面。否则,番号收回,人员遣散。”
赵大锤从地上爬起来,啐了一口血沫:“老子耳朵没听错吧?咱们刚打完仗,连伤员都凑不齐一个连,你让咱们去抢鬼子联队旗?”
郑经国没理他,盯着陈铁锋:“这是总部的意思。战区徐文远处长亲自签发。”
陈铁锋接过信纸,扫了一眼。字迹工整,印章齐全,没毛病。
但毛病就在这——太完美了。
他抬起头,目光如刀:“徐文远?就是那个管后勤的副处长?”
“现在是督察处副处长。”郑经国补充道,“他姐夫郑国勋是战区参谋长。”
陈铁锋把信纸揉成一团,塞进口袋。他没说话,转身走向战壕边缘。
远处,日军的炮火还在零星响起。铁刃营的残部正在收缩防线,伤员被抬进临时搭建的掩体里。王二狗抱着电台跑过来,脸色发白:“营长,刚接到总部电报——援军还要三个小时才到。”
“三个小时?”赵大锤一拳砸在土墙上,“鬼子一个联队已经围上来了,咱们这点人撑不住一个小时!”
陈铁锋没回头,盯着远方的山林。山脊上,日军的膏药旗隐约可见。
他开口时,声音很平静:“郑处长,你告诉我,总部为什么选这个时候扩编?”
郑经国沉默了几秒:“因为铁刃营战绩突出,总部需要一面旗帜。”
“旗帜?”陈铁锋转过身,目光逼人,“还是靶子?”
郑经国的脸色变了。
陈铁锋往前走了两步,逼近他:“三个月,歼灭战,联队旗。这条件,正常人都知道不可能。但总部偏偏下了这道令——为什么?”
“因为有人要你死。”郑经国终于开口,声音低沉,“徐文远在战区会议上提了这个方案,他说铁刃营连战连捷,士气正盛,应该乘胜追击。郑国勋附议,总部那边有人点头了。”
“所以你带着这道令来,是让我签字?”
“不。”郑经国从公文包里又抽出一张纸,“我带来的是另一道令——战区督察处的密令,调你回后方受审。”
空气凝固了。
赵大锤一把抓起枪:“受审?凭什么?”
“叛徒李国栋的口供中提到,铁刃营有内鬼。”郑经国看着陈铁锋,“督察处认为,你作为营长,难辞其咎。”
陈铁锋笑了。
那笑容冷得像冬天的刀:“所以,是让我选——要么签了扩编令,死在战场上;要么回后方,死在牢里?”
“你还有第三条路。”郑经国压低声音,“带着铁刃营,突围出去。我帮你拖住督察处的人。”
“你帮我?”陈铁锋眯起眼,“为什么?”
郑经国抬头,目光里有一丝复杂的神色:“因为我欠你一条命。五年前,松沪会战,你从死人堆里把我拖出来。那时我是上尉参谋,现在我是少将军法处长。但这条命,我一直记着。”
陈铁锋盯着他,没说话。
远处,炮声密集起来。王二狗扑到电台前,听了几秒,脸色惨白:“营长,侦察排报告,鬼子正从三面包围过来,东面还有一支不明武装,可能是伪军!”
“不明武装?”赵大锤咬牙,“肯定是徐文远派来的人!”
陈铁锋闭上眼,深吸一口气。
脑子里飞快闪过无数画面:林啸天倒在血泊里的最后一枪,李国栋跪在地上求饶的脸,孙瘸子替他挡子弹时咧开的笑,还有那份沾血的密信,上面写着铁刃营所有军官的名字。
他睁开眼。
“赵大锤!”
“到!”
“带上你的人,把东面的那支武装挡下来。不管是谁,敢开枪就给我打回去。”
“是!”赵大锤抓起枪,冲了出去。
陈铁锋转向郑经国:“密令我收下了。但扩编的事,我拒绝。”
郑经国愣了:“你疯了?拒绝就等于抗命,督察处可以直接抓人!”
“那就让他们来抓。”陈铁锋扯开绷带,伤口还在渗血,“我陈铁锋打了八年仗,死都不怕,还怕他们抓?”
他转身,走向战壕深处。
郑经国追上来:“你疯了!你知道徐文远是什么人吗?他姐夫郑国勋是战区参谋长,背后还有更上面的人!你一个营长,斗不过他们!”
陈铁锋停下脚步。
他没回头,声音很淡:“郑处长,你知道我为什么叫铁刃营吗?”
郑经国没说话。
“因为我带出来的兵,都是一把刀。”陈铁锋回过头,目光里闪着寒光,“刀可以断,但不会弯。”
郑经国张了张嘴,终究没说什么。
突然,一阵急促的枪声从东面传来。王二狗扑到电台前,喊了几声,脸色大变:“营长,赵连长跟那支武装交上火了!对方火力很猛,至少有上百人!”
陈铁锋拔出手枪:“所有人,准备战斗!”
战士们从战壕里爬起来,子弹上膛,手榴弹揭开盖子。
陈铁锋冲在最前面,伤口在奔跑中撕裂,血顺着裤腿流下来。他没管,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——今天必须活着走出去,为了铁刃营,为了那些死去的兄弟。
翻过一道土坡,他看到了战场。
赵大锤带着二十几个人,趴在一片洼地里,跟对面的武装对射。对方的火力很猛,有三挺轻机枪,还有两门迫击炮。
“营长!”赵大锤看见他,扯着嗓子喊,“是徐文远的人!穿着国军制服,但打的是鬼子的子弹!”
陈铁锋眯起眼,仔细看过去。
对面的人确实穿着国军制服,但战术动作明显更专业,子弹打出来全是日式三八式的弹道。更诡异的是,这些人身上都带着日军的水壶和刺刀。
“伪军?”王二狗问。
“不像。”陈铁锋摇头,“伪军没这素质。这是日军特种部队,穿咱们的制服。”
赵大锤倒吸一口凉气:“鬼子化妆成咱们的人?”
“还能更狠一点。”陈铁锋指了指对面山坡上的一棵枯树,“看见那棵树了吗?树根底下埋着地雷,是咱们工兵营布的。”
王二狗愣了:“工兵营的雷?他们怎么会知道?”
“因为他们有内鬼。”陈铁锋咬牙,“铁刃营的布防图,早就被人送到了鬼子手里。”
他转头,看向郑经国:“郑处长,你现在还要带我回去受审吗?”
郑经国脸色铁青,没说话。
陈铁锋不再理他,蹲下来,用刺刀在地上画了个简图:“王二狗,你带两个人,从左边绕过去,炸掉那两门迫击炮。”
“是!”
“赵大锤,你带着你的人,正面佯攻,吸引火力。”
“明白!”
“剩下的人,跟我从右边摸上去,打掉他们的指挥官。”
战士们散开,各自就位。
陈铁锋检查了弹夹,还有二十发子弹。他收起手枪,从地上捡起一支缴获的日军步枪,拉开枪栓,检查了一遍。
“营长。”赵大锤凑过来,压低声音,“姓郑的不可信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你还留着他?”
陈铁锋没回答,只是说:“去吧,三分钟后开火。”
赵大锤咬牙,转身冲了出去。
三分钟。
陈铁锋趴在地上,盯着对面的山坡。日军的特种部队正在调整火力,迫击炮的炮弹落在洼地里,炸起一片泥浪。
时间一分一秒过去。
突然,王二狗那边的方向传来一声巨响,迫击炮阵地上腾起一团火球。紧接着,赵大锤的机枪响了,正面火力压得对面的日军抬不起头。
“上!”陈铁锋一挥手,带着十几个人从侧面摸上去。
日军没料到他们敢主动出击,阵脚大乱。陈铁锋冲在最前面,步枪抵在肩窝里,一枪撂倒一个机枪手。身后的战士跟着扑上去,手榴弹扔进战壕里,炸得日军哭爹喊娘。
战斗只持续了十分钟。
日军特种部队被击溃,扔下二十多具尸体,仓皇逃窜。陈铁锋带人打扫战场,从一具尸体上翻出了一份文件。
他展开一看,脸色变了。
那是一份日军联队长山本一郎签发的作战命令,上面写着:铁刃营残部已被包围,务必全歼,不留活口。落款处还盖着一枚国军的印章。
“这是徐文远的东西。”郑经国走过来,盯着那份文件,“他跟山本一郎有勾结。”
陈铁锋把文件收好:“证据够了。”
“不够。”郑经国摇头,“徐文远背后还有人。如果现在动手,只会打草惊蛇。”
“那你说怎么办?”
“等。”郑经国压低声音,“我已经让人秘密搜集证据,只要再有几天,就能把他们一网打尽。”
陈铁锋盯着他,目光里有一丝复杂的神色:“你确定?”
郑经国点头:“我以军法处的名义担保。”
陈铁锋没说话,转身走向战壕。
突然,电台里传来一阵急促的呼叫。王二狗扑过去,听了几秒,脸色惨白:“营长,总部急电——徐文远已被秘密逮捕,但他在审讯中供出了铁刃营是日军间谍据点,总部已经下令,让附近所有部队对铁刃营展开围剿!”
空气凝固了。
赵大锤一把抓起枪:“妈的!这是栽赃!”
陈铁锋闭上眼,深吸一口气。
他知道,徐文远被抓不是意外,而是有人在背后操纵。那个人要的不是徐文远,而是铁刃营,是他陈铁锋。
他睁开眼,目光里满是杀意。
“郑处长。”
“在。”
“你的密令,我签了。”
郑经国愣了:“你疯了?签了就等于坐实了罪名!”
陈铁锋冷笑:“坐实罪名?那就让他们看看,铁刃营是怎么打出来的。”
他转身,盯着远处的山林。
山脊上,日军的膏药旗已经越来越多。
“赵大锤。”
“到。”
“传我命令——铁刃营所有人,准备战斗。今天,老子要让这些王八蛋看看,什么叫王牌部队。”
战士们的眼睛里,燃起了火焰。
郑经国站在一旁,看着陈铁锋的背影,突然觉得这个人身上有一种东西,他看不懂,但让他震撼。
那边,电台又响了。
王二狗接起来,听了几秒,手开始发抖。
陈铁锋回头:“什么事?”
王二狗抬起头,声音干涩:“营长……总部……总部说,徐文远在审讯中交代,铁刃营里还有一个内鬼,代号‘青蛇’,级别很高,就在您身边。”
陈铁锋的瞳孔,骤然收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