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轰!”
炮弹在三十米外炸开,气浪把陈铁锋掀翻在地。他撑着断墙爬起来,右肩伤口崩裂,血顺着袖管往下淌。
“营长!”赵大锤扑过来按住他,“你不能再打了!”
陈铁锋甩开他的手,盯着前方硝烟里涌动的黄色身影。日军一个中队正在逼近,刺刀在阳光下闪着冷光。
“命令二连撤出东面阵地,往三里坡收缩。”他的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磨过,“三连掩护,重机枪架到教堂钟楼上。”
赵大锤愣住:“东面阵地丢了,咱们就被困死在镇子里了!”
“就是要困死。”陈铁锋擦掉嘴角的血沫,“拖住他们,给一连争取时间。”
“一连去哪?”
“抄后路。”陈铁锋抓起望远镜,“山本一郎想包咱们饺子,老子就先捅他腚眼子。”
通信兵王二狗跑过来,脸色白得吓人:“营长,林副连长...林副连长不行了。”
陈铁锋身体僵住。
他转身往西面跑,断墙上弹痕累累,碎砖硌得脚底板生疼。林啸天躺在墙根下,胸口被弹片撕开一道口子,血已经流干了。
“老林。”陈铁锋蹲下。
林啸天眼皮动了动,嘴唇哆嗦着挤出几个字:“临...临终...”
“你他娘的给老子挺住!”陈铁锋一把抓住他的手,“卫生员!卫生员!”
林啸天摇头,眼神突然清明起来,像是回光返照:“督...督察处...徐文远...不止他一个...”
“还有谁?”
“郑...”林啸天喉咙里发出咕噜声,“郑国勋...是后台...还有...更高的...”
陈铁锋俯下身:“说清楚!”
林啸天眼睛瞪大,瞳孔骤然涣散。最后一口气咽下去前,他手指在陈铁锋掌心划了三道。
三条横线。
陈铁锋看着掌心,血痕触目惊心。三横代表什么?三支部队?三个地点?还是三个层级?
他站起身,腿在发抖。
“营长,二连撤下来了。”赵大锤跑过来,“日军火力太猛,伤亡三成。”
“撤到教堂那边,依托民房打巷战。”
“弹药不够了,最多撑到天黑。”
陈铁锋看向西边,太阳正挂在树梢上。还有三个小时天黑,铁刃营剩下不到两百号人,子弹人均不到二十发。
“那就让他们进来。”他咬牙,“把炸药包集中在街道两侧,放近了打。”
赵大锤领命要走,陈铁锋叫住他:“李国栋呢?”
“关在祠堂里,王二狗看着。”
“把他带过来。”
几分钟后,李国栋被押到断墙边。他双手反绑,脸上青一块紫一块,嘴角还挂着血丝。
陈铁锋示意赵大锤松绑。
“我给你一个活命的机会。”他盯着李国栋的眼睛,“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,我保你一条命。”
李国栋冷笑:“陈铁锋,你拿什么保?总部的人明天就到,到时候你自身难保。”
“明天的事明天再说。”陈铁锋掏出香烟,点上一根,“现在就说,你替谁干活?”
“徐文远。”
“还有呢?”
李国栋沉默。
陈铁锋把烟头按在他手背上,嗤的一声,皮肉烧焦的味道散开。李国栋惨叫一声,整个人缩成一团。
“我说!我说!”他哭喊,“还有郑国勋!战区参谋长!都是他的人!”
“为什么要出卖铁刃营?”
“因为...因为你们挡了路。”李国栋哆嗦着,“总部要组建精锐部队,铁刃营是标杆。郑国勋怕你们坐大,会查出后勤贪腐的事...”
陈铁锋明白了。
铁刃营越战越勇,名声越来越大,战区高层那帮蛀虫坐不住了。一旦陈铁锋手握王牌部队,势必要查后勤账目,那些贪污军饷、倒卖弹药的人全都得掉脑袋。
所以要先下手为强。
“山本一郎跟你们有勾结?”
“不...不是勾结。”李国栋摇头,“是默契。郑国勋通过中间人传话,让日军集中兵力围剿铁刃营。作为交换,战区会故意留出一条补给线...”
陈铁锋猛地抓起李国栋的衣领:“那条补给线在哪?”
“北...北面。二十八里外的刘家集。”
“轰!”
又是一发炮弹落下,炸点离他们不到五十米。碎石子打得陈铁锋脸颊生疼,李国栋吓得趴在地上。
“营长!”王二狗连滚带爬跑过来,“不好了!友军...友军炮火打到咱们阵地了!”
“什么友军?”
“保安团!保安团的迫击炮在打咱们!”
陈铁锋脑子嗡的一声响。
保安团驻扎在镇外五里的王家村,按理说应该配合铁刃营作战。现在却朝他们开炮,只有一种可能——有人下令要让铁刃营全军覆没。
他冲上断墙,举起望远镜。
王家村方向升起烟雾,隐约能看到迫击炮射击的火光。炮弹落在铁刃营阵地上,炸起的尘土遮天蔽日。
“狗日的!”赵大锤骂道,“自己人打自己人!”
“不是自己人。”陈铁锋放下望远镜,“是有人想让咱们死。”
他脑子里飞速运转。保安团是郑国勋的嫡系,现在突然发难,一定是收到了命令。林啸天临死前划的三道横线,恐怕就是指这三方势力——郑国勋、徐文远,还有那个藏在幕后的更高层人物。
“营长,怎么办?”赵大锤急了,“两面夹击,咱们撑不了多久!”
陈铁锋看向李国栋:“保安团有多少人?”
“三...三百多,装备比你们好。”
“重武器呢?”
“两挺重机枪,四门迫击炮。”
陈铁锋心里凉了半截。铁刃营现在满打满算不到两百人,弹药见底,伤员占了三分之一。外有日军步步紧逼,内有保安团炮火封锁,简直是绝境。
“营长!”王二狗突然指着东边,“有人来了!”
陈铁锋扭头看去,一队人马正从东面山路上疾驰而来。领头的是个穿黑色中山装的中年人,身后跟着二十多个全副武装的士兵。
“是郑经国!”李国栋惊叫,“总部军法处的!”
郑经国,总部特派员,专管各部队军纪审查。这个时候出现,绝不是巧合。
陈铁锋让赵大锤把李国栋押下去,自己迎了上去。
“陈营长,久仰。”郑经国翻身下马,脸上挂着礼貌性的笑容,“总部密令,命我前来调查铁刃营通敌叛国一案。”
“通敌叛国?”陈铁锋冷笑,“谁定的罪名?”
“有人举报铁刃营与日军暗中勾结,出卖军事情报。”郑经国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份文件,“这是战区督察处提交的证据,坐实了你陈铁锋的叛国罪行。”
陈铁锋接过文件,扫了几眼。上面写着铁刃营多次与日军私下接触,泄露阵地部署,导致友军惨败。落款是徐文远,上面盖着督察处的公章。
“证据确凿?”陈铁锋把文件撕成两半,“你们这些人,连仗都不打,就知道搞这些龌龊事!”
郑经国脸色不变:“陈营长,我奉命行事。请配合调查,交出指挥权。”
“休想!”赵大锤拔枪,“谁敢动营长,老子崩了他!”
铁刃营的士兵纷纷举枪,郑经国带来的人也抬起枪口。双方对峙,空气中弥漫着火药味。
“陈营长,这是总部的命令。”郑经国语气平静,“你违抗军令,后果自负。”
陈铁锋盯着郑经国的眼睛,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,没有杀意,只有一种冷冰冰的公事公办。他忽然意识到,郑经国不是来整他的,而是来救他的。
“你带来了多少人?”
“二十三个。”
“不够。”陈铁锋指着远处硝烟弥漫的战场,“日军一个大队,保安团三百多人,你拿什么抓我?”
郑经国微微一愣。
陈铁锋继续说道:“你是总部的人,应该知道铁刃营的底细。我陈铁锋要是想跑,早在日军合围之前就跑了。为什么留在这里?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有人想让铁刃营消失。”陈铁锋压低声音,“战区高层有人通敌,他们要借日军的手除掉我。你这个时候来抓我,正好帮了他们的大忙。”
郑经国沉默。
陈铁锋又说道:“你手里的证据,是徐文远给的吧?他为什么不提前抓我,非要等到现在?因为他就等着你出现,让我把注意力转到你身上,好让保安团和日军联手灭了我。”
郑经国脸色变了。
“你知道徐文远的姐夫是谁吧?”陈铁锋步步紧逼,“战区参谋长郑国勋。他们是一个利益链条上的人,你郑经国夹在中间,要么跟他们同流合污,要么被他们当枪使。”
郑经国额头冒出汗珠。
“你现在有两个选择。”陈铁锋竖起两根手指,“第一,把我抓起来,然后看着铁刃营被日军和保安团吃掉,你回去交差,升官发财。第二,跟我合作,一起扳倒这帮蛀虫,还战区一个清朗。”
郑经国犹豫了半晌,终于开口:“我怎么相信你?”
“因为我没有退路。”陈铁锋指着自己的伤,“我身上有三处枪伤,铁刃营伤亡过半,我要是骗你,死得比谁都惨。”
郑经国咬了咬牙,突然转身对着部下喊道:“放下枪!”
他带来的人面面相觑,最后还是放下了武器。
“陈营长,我信你一次。”郑经国说,“但是总部那边...”
“总部那边我负责。”陈铁锋拍了拍他的肩膀,“但是现在,你得帮我办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去保安团,告诉他们,你抓到我了,让他们停止炮击。”
郑经国瞪大了眼睛:“你这是...”
“演戏。”陈铁锋露出一个冷冽的笑容,“既然他们想要我的命,那我就给他们一个机会。”
半小时后,保安团的炮火停了。
郑经国带着陈铁锋走出阵地,保安团长刘德柱亲自迎了上来。
“郑特派员,辛苦了!”刘德柱谄媚地笑着,“这个陈铁锋,可算落网了。”
郑经国面无表情:“人呢?”
刘德柱指了指身后:“已经准备好了,马上送去战区总部。”
“不用送了。”陈铁锋的声音从郑经国身后传来,“我来了。”
刘德柱脸色大变,伸手去掏枪。可他手还没碰到枪套,陈铁锋已经贴到他面前,一记膝撞顶在他小腹上。
刘德柱闷哼一声,弯下腰。陈铁锋抓住他的头发,往上一提,膝盖又撞在他下颌上。
咔嚓一声,刘德柱的下巴脱臼了。
保安团的士兵全都愣住,反应过来时,铁刃营的人已经从四面八方围了上来。
“都把枪放下!”赵大锤吼道,“谁动打死谁!”
保安团的人面面相觑,慢慢放下武器。
陈铁锋蹲下身,看着瘫在地上的刘德柱:“谁让你开炮的?”
刘德柱下巴脱臼,说不出话,只是拼命摇头。
“不说也行。”陈铁锋站起来,“那就别怪我心狠。”
他转身对郑经国说:“郑特派员,你现在看到了,保安团勾结日军,对友军开炮。这帮人,该怎么处置?”
郑经国深吸一口气:“按军法,通敌叛国,就地枪决。”
“好!”陈铁锋拔出枪,“那就请郑特派员亲自动手。”
郑经国接过枪,手在发抖。他走到刘德柱面前,枪口对准他的额头。
“等等!”刘德柱突然开口,下巴虽然脱臼,但还是挤出几个字,“我说...是郑参谋长...让我干的...”
陈铁锋眼神一凛:“郑国勋?”
“对...他让我趁乱干掉你...然后嫁祸给日军...”
“证据呢?”
“他给我的密信...在我办公室抽屉里...”
陈铁锋让人押着刘德柱去找密信,自己看向郑经国:“现在你还怀疑我吗?”
郑经国摇了摇头,脸上满是疲惫。
就在这时,王二狗突然跑过来:“营长!不好了!日军攻进来了!一连的阵地丢了!”
陈铁锋心里一沉。
他想都没想到,日军竟然突破了防线。一连两百多人驻守,怎么可能这么快就丢了?
“怎么回事?”他问。
“是...是有人带路!”王二狗喘着气,“从阵地后面的山沟里绕过来的!四十多个日军,直接端了一连的指挥部!”
陈铁锋攥紧拳头。
铁刃营的防线布置得极为严密,每一个死角都考虑到了。能绕过所有防御点的,只有知道全部部署的人。
他猛地看向李国栋。
李国栋脸色惨白,嘴里嘟囔着:“不是我...不是我...”
“你嘴里的情报,都说出去了?”陈铁锋一字一顿。
李国栋瘫软在地。
陈铁锋闭上眼睛。他千算万算,还是算漏了。李国栋被抓之前,已经把铁刃营的阵地部署全部泄露出去。日军兵分两路,一路正面佯攻,一路绕后偷袭。一连的防线被废了,铁刃营彻底暴露在日军刀口下。
“营长,撤吧!”赵大锤急了,“再不撤,全完了!”
陈铁锋睁开眼,目光扫过满目疮痍的阵地。铁刃营剩下不到一百人,弹药几乎耗尽,伤员挤满了祠堂。日军正在重新集结,准备发动最后一击。
郑经国走过来:“陈营长,总部有一道密令,本打算等抓到你之后再宣布。现在...”
“什么密令?”
“总部决定,组建精锐部队,代号‘利剑’。”郑经国压低声音,“这支部队独立于战区序列,直接听命于总部。指挥官人选,总部已经内定是你。”
陈铁锋愣住了。
利剑部队?这可是他一直以来的梦想!一只能打硬仗、能打胜仗的王牌部队,不受战区腐败体系的掣肘!
“但是...”郑经国话锋一转,“这个消息已经被泄露出去。战区高层有人想借日军之手除掉你,就是因为怕你坐上这个位置。”
陈铁锋脑子飞速运转。
一切都连上了。
林啸天临死前划的三道横线,李国栋口中的通敌网络,保安团的背叛,日军的精准打击...所有人都在针对他,就因为他是利剑部队内定的指挥官。
“密令什么时候到?”他问。
“后天。”郑经国说,“总部的特派员会带着正式任命书,在王家村等你。”
陈铁锋看了看天色,又看了看远处集结的日军。还有不到两个小时天黑,铁刃营最多能撑一个小时。
“我要活着走出去。”他说。
“怎么走?”
陈铁锋看向赵大锤:“把伤员集中到祠堂,全部换上日军军服。”
赵大锤愣住了:“营长,你这是...”
“假装投降。”陈铁锋一字一顿,“等他们进城,趁其不备,从北面突围。”
“北面?那不是保安团的地盘吗?”
“保安团已经完了。”陈铁锋冷笑,“刘德柱被抓,剩下的人群龙无首。我们换上日军衣服,从北面走,没人会拦。”
郑经国皱眉:“万一遇到日军怎么办?”
“那就看命了。”
陈铁锋转身看向西沉的太阳,嘴角勾起一丝冷冽的弧度。
“山本一郎以为稳操胜券,我偏要给他一个惊喜。”
他挥了挥手:“行动!”
铁刃营残部迅速行动,伤员被抬进祠堂,活着的士兵开始扒日军尸体上的衣服。炮声又响起来了,这次是日军在试射,准备最后的冲锋。
陈铁锋换上日军少佐的军服,腰里别着三颗手榴弹。
郑经国也换上衣服,低声问:“如果被识破怎么办?”
陈铁锋拍了拍腰间的手榴弹:“那就一起上路。”
祠堂里,卫生员小刘正在给伤员包扎。一个重伤的士兵抓住陈铁锋的裤腿:“营长...带上我们...”
陈铁锋蹲下,握住他的手:“兄弟,等我回来。”
那士兵咧嘴笑了,牙齿间全是血:“我等你...营长...我给你留个位置...”
陈铁锋站起来,不敢再看。
“出发!”
铁刃营五十多号人,穿着日军军服,抬着担架,在暮色中走出阵地。远处日军正在集结,看见他们也没在意,以为是友军部队。
走到北面村口时,突然有人喊了一声:“站住!”
陈铁锋心里一紧。
一个日军军官带着十几个士兵跑过来,叽里咕噜问了句日语。
陈铁锋不会日语,但他知道,这个时候任何犹豫都会暴露。
他挺直腰板,对着那军官扬了扬下巴,嘴里蹦出一个字:“八嘎!”
那军官愣住。
陈铁锋上前一步,一巴掌扇在那军官脸上,嘴里继续骂:“八嘎呀路!”
那军官被打懵了,本能地立正敬礼。
陈铁锋转身,带着队伍继续往前走。身后传来那军官骂骂咧咧的声音,但没有追上来。
走出三里地,赵大锤才松了口气:“营长,你还会日语?”
“就会这一句。”陈铁锋擦了擦额头的汗。
“那要是他再问呢?”
“那就动手。”
郑经国苦笑:“陈营长,跟你在一起,真是随时都在刀尖上跳舞。”
陈铁锋没有说话,只是盯着前方的路。
夜色越来越深,远处的枪炮声渐渐稀疏。铁刃营残部在黑暗中前行,每个人都沉默着。
走到一片山谷时,陈铁锋突然停下。
“怎么了?”郑经国问。
陈铁锋指着前方:“有人。”
月光下,山谷出口处影影绰绰站着几十个人。那些人穿着国军制服,手里端着枪。
“是保安团的人?”赵大锤问。
“不像。”陈铁锋眯起眼,“保安团的制服是灰色的,这些人的制服是黄色的。”
黄色的制服...
只有一种部队穿黄色制服。
陈铁锋脸色骤变:“是日军!”
话音刚落,山谷里响起一声枪响。
子弹擦着陈铁锋的耳朵飞过,打在他身后的石头上,溅起一片火星。
“卧倒!”
所有人同时扑倒,枪声瞬间爆响,子弹像雨点一样打过来。
陈铁锋趴在地上,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——他们被伏击了。
日军怎么会知道他们的撤退路线?
除非...有人通风报信。
陈铁锋猛地看向郑经国。
郑经国也在看他,目光中满是惊疑。
两个人都没有说话,但心里都明白——铁刃营里,还有内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