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血从额角滑落,滴在干裂的嘴唇上。
陈铁锋猛地睁开眼,左手下意识摸向腰间——枪不在。
“营长!”王二狗扑过来,声音发颤,“您醒了!”
视野里,破庙顶漏着雨,雨水滴在青砖上,溅起泥点。周围横七竖八躺着伤员,卫生员小刘正往一个断了胳膊的士兵嘴里灌水,手抖得像筛糠。
“多少人?”陈铁锋撑起身子,右肩的枪伤撕扯着神经,疼得他额角青筋暴跳。
“四十七。”王二狗声音低下去,“能动的,二十三个。”
二十三个。
铁刃营原本三百一十七人。数字像刀子,扎进他胸口。
陈铁锋咬着牙站起来,眼前发黑,扶着柱子稳住身形。庙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,赵大锤浑身是血冲进来,看到陈铁锋醒了,愣了一秒,随即咧嘴笑了——那笑比哭还难看。
“营长,抓到了。”赵大锤压低声音,“李国栋没跑远,在沟里窝着呢。”
陈铁锋眼中寒光一闪:“带过来。”
两个兵拖着一个人进来。李国栋的军装撕烂了,脸上青一块紫一块,嘴角挂着血。他看到陈铁锋,身子一哆嗦,腿软得站不住。
“说吧。”陈铁锋的声音平静得可怕,像暴风雨前的闷雷,“谁指使你干的。”
李国栋嘴唇翕动,没出声。
赵大锤一脚踹在他膝弯上,李国栋跪下去,额头磕在地上,发出沉闷的响声。
“我说!我说!”李国栋浑身发抖,“是徐文远!战区督察处的徐文远!他让我——”他抬头看了眼陈铁锋,又低下头,“他让我把铁刃营的布防图卖给日本人,还让我在撤退路上给日军报信......”
庙里死一般寂静。连伤员都停了呻吟,空气凝固成冰。
“徐文远?”陈铁锋眼睛眯起来,像猎豹锁定猎物,“他一个督察处的,哪来这么大能量?”
“他有后台!”李国栋急了,声音尖利,“战区参谋长郑国勋是他姐夫!还有后勤部的张明远,作战处的刘克己,他们都是一伙的!他们在跟日本人做生意!用军火换粮食,用情报换钱——”
“够了!”
陈铁锋一拳砸在柱子上,木屑纷飞。拳头上渗出血珠,他却像没感觉到疼。
“证据呢?”
李国栋哆嗦着从怀里掏出一封信,信封上沾着血。赵大锤接过来,递到陈铁锋手里。
信纸泛黄,字迹工整。陈铁锋扫了几眼,脸色铁青——这是徐文远写给日军联队长山本一郎的亲笔信,内容明确写着:铁刃营将在三天后撤至柳河镇休整,届时日军可派兵围剿。落款日期,是三天前。
也就是说,如果他们真按命令撤退,现在已经是日本人的瓮中之鳖。
“好一个战区督察处。”陈铁锋把信折好,塞进怀里,牙缝里挤出几个字,“好一个抗日大局!”
庙外突然传来枪声。
“敌袭!”哨兵的声音撕破夜空,“日本人摸上来了!”
陈铁锋一把抓起桌上的驳壳枪:“多少人?”
“黑压压一片,至少两个中队!”
赵大锤冲出去,又跑回来:“营长,他们截断了咱们的退路,从东边包过来了!”
陈铁锋扫视庙里:二十三个能动的兵,子弹加起来不到三百发,重机枪有两挺但子弹只有四箱。还有二十多个重伤员,抬都抬不走。
“王二狗!”陈铁锋声音如铁,“带着伤员往西边密林撤!”
“营长——”
“这是命令!”
王二狗眼圈红了,咬着牙点头,嘴唇咬出了血印。
陈铁锋转向赵大锤:“你带十个人,在东边阵地顶住。我领剩下的人,从正面突出去,把鬼子引开。”
“营长!”赵大锤急了,“您有伤!我去引——”
“少废话!”陈铁锋把弹夹拍进枪里,金属撞击声清脆,“老子还没死呢!”
他大步往外走,走到门口又停下,回头看了一眼李国栋。
“绑了,带走。”
两个兵架起李国栋,跟着陈铁锋冲出去。
夜风如刀,刮在脸上生疼。
日军已经冲到二百米外,照明弹在头顶炸开,白光照得大地惨白。陈铁锋趴在一块大石头后面,看着对面的日本兵散开队形,呈扇形压过来。钢盔在光下反着冷光,像一群爬行的甲虫。
“打!”
枪声炸响。
铁刃营的兵都是老兵,枪法准,第一轮射击就撂倒七八个鬼子。但日本人反应快,立刻趴下,架起掷弹筒。
轰轰轰!
炮弹砸在阵地上,泥土翻飞。一块弹片擦着陈铁锋的耳朵飞过,灼热的痛感让他清醒了几分。耳朵边缘渗出血珠,滴在肩膀上。
“营长!”赵大锤爬过来,声音急促,“小鬼子人太多了,咱们顶不住多久!”
陈铁锋没说话,盯着远处。那里有一棵老槐树,树下有几个身影在晃动。
“看见那棵树没?”陈铁锋指着,“至少有个指挥官在那儿。”
赵大锤眯着眼看:“看不清。”
“那就打过去,看清为止。”
陈铁锋一翻身,抓起一挺轻机枪,跳起来就往前冲。
“营长!”
赵大锤想拦,手刚伸出去,陈铁锋已经冲出去十几米。机枪在夜色中咆哮,子弹如暴雨般扫向日军阵地。
铁刃营的兵都愣了。
营长疯了?一个人冲?
下一秒,所有人跟着冲出去。
“杀——”
喊声震天。
日本人被打了个措手不及,怎么也没想到这几十个残兵敢发起反冲锋。前排的鬼子被机枪扫倒一片,阵脚乱了。
陈铁锋一口气冲出去五十米,机枪子弹打光了,随手扔掉,拔出腰间的手榴弹,咬掉拉环,扔出去。
轰!
火光中,他看清了那个身影——穿着日军军官制服,腰间挂着指挥刀,正朝这边看。
那军官也看到了他,手一挥,身边几个卫兵端起枪。
子弹呼啸。
陈铁锋往旁边扑倒,子弹擦着后背飞过,火辣辣的疼。他滚到一块石头后面,大口喘气,肺部像被火烧。
“营长,没事吧?”赵大锤跟上来,脸都白了。
“死不了。”陈铁锋咬牙,“那鬼子军官,是个大佐。”
“大佐?”赵大锤倒吸一口凉气,“怎么这么大阵仗?”
一个营的溃兵,日军派大佐带队围剿?
陈铁锋脑子里闪过那封信,闪过李国栋的供词,闪过徐文远的名字。
不对。
日本人不是来围剿铁刃营的——他们是来灭口的。
那封信,那些证据,足够让战区高层地震。日本人要在他活着把消息传出去之前,把他和铁刃营一起埋在这里。
“王二狗!”陈铁锋嘶吼,“那封信还在不在?”
王二狗从后面爬过来,脸上全是土:“在!我贴身藏着!”他拍了拍胸口,信纸的棱角顶着衣服。
“好。”陈铁锋眼睛发红,“你听着,我掩护你冲出去,把信送到——”
“营长,您——”
“闭嘴!”陈铁锋打断他,“去战区司令部,找作战处处长赵明义,他是我的老连长,信得过。告诉他,铁刃营就算死光了,也要把这事捅到天上去!”
王二狗眼泪下来了:“营长,我不走......”
“滚!”
陈铁锋一脚踹在他屁股上,转身架起机枪,对着日军阵地狂扫。
子弹打光了,他扔掉枪,抽出腰间的长刀。
这把刀是他从师长那里缴来的,刀柄上刻着四个字:亮剑无敌。刀刃在火光中闪着寒光。
“兄弟们!”陈铁锋站在火光里,声音如雷,“铁刃营的兵,没一个是孬种!今天咱们就算死在这儿,也要让日本人记住——中国军人,不怕死!”
“不怕死!”
“不怕死!”
二十多个兵,站成一排,枪上刺刀,迎着日军的炮火,冲了出去。
日本人慌了。
他们见过太多溃兵,见过太多投降的,见过太多被吓破胆的。但从没见过这样的——几十个人,冲锋几百人的阵地,喊着杀声,刀刃在火光中闪耀。
陈铁锋冲在最前面,刀光一闪,一个日本兵的枪被劈开,刀刃顺势划过他的喉咙。
鲜血喷溅,温热的液体溅在他脸上。
刀锋一转,又刺进另一个日本兵的心脏。
身边不断有人倒下,但没人停下。赵大锤的胳膊被子弹打穿,咬着牙用另一只手开枪。王二狗抱着信,在枪林弹雨中往前爬,膝盖磨破了皮,血肉模糊。
远处,那个日军大佐举起望远镜,看着这一幕。
“疯子。”他用日语说,“中国军人,都是疯子。”
身边的翻译官小声道:“大佐阁下,是不是该撤退了?他们......”
“不。”大佐放下望远镜,“必须杀光他们,一个不留。”
他抽出指挥刀,往前一指。
日军炮兵调整炮口,对着铁刃营的阵地,准备齐射。
就在这时,庙里突然响起枪声。
是重伤员。
那些抬不走的伤员,那些断了腿、断了胳膊的兵,他们爬不起来,就用枪撑着身子,对着冲上来的日军开枪。
卫生员小刘抱着最后一个手榴弹,冲进鬼子堆里。
轰!
火光冲天,碎片四溅。
陈铁锋回头看了一眼,血涌上喉咙。
“狗日的!”
他红着眼,冲得更猛了。
刀砍卷了,就用枪托砸。枪托断了,就用拳头打。拳头烂了,就用牙咬。
一个日本兵被他扑倒,他一拳一拳砸在那人脸上,直到血肉模糊。
身后突然响起脚步声。
陈铁锋回头——林啸天提着枪,站在十步外。
“营长。”林啸天的声音很平静,“走吧。”
“走?”陈铁锋笑了,笑里带着血腥,“往哪走?老子要死在这儿。”
林啸天没说话,举起了枪。
枪口,对准了陈铁锋。
周围的兵都愣了。
赵大锤扑过来:“林啸天!你他妈——”
“闭嘴。”林啸天枪口不动,“营长,您必须走。”
陈铁锋看着他:“你是叛徒?”
林啸天摇头。
“那为什么?”
“因为您活着,铁刃营就活着。”林啸天的声音发涩,“我已经派人去接应了,往西五里,有个山洞,能藏人。您先躲进去,等风头过了——”
“躲?”陈铁锋冷笑,“我陈铁锋当了二十年兵,从来没躲过。”
“这次必须躲。”林啸天咬咬牙,“您不为自己想,也得为那些证据想。那封信,能扳倒战区几个蛀虫,能救更多的兵。您死了,谁去告状?谁去讨公道?”
陈铁锋沉默了。
林啸天说得对。
他可以死,但那封信不能丢。那些卖国贼,必须受到惩罚。
“赵大锤。”陈铁锋声音沙哑,“带人走。”
“营长——”
“走!”
赵大锤咬着牙,转身揪起王二狗:“走!”
王二狗哭喊着:“营长——”
“滚!”
陈铁锋转身,捡起地上的一把枪,对着日军阵地射击。
林啸天跟在他身边,枪口始终对着他。
“林啸天,你他妈是真要逼我走?”陈铁锋头也不回。
“营长,我说了,您活着,铁刃营就活着。”
“那你呢?”
“我?”林啸天笑了,“我给营长断后。”
“断后?”陈铁锋停下脚步,“一个连?你一个人?”
“够了。”林啸天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,递给陈铁锋,“拿着。”
是一枚勋章。
抗日救国纪念章。铜质表面已经磨得发亮,边缘有些卷曲。
“当年在台儿庄,我欠您一条命。”林啸天把勋章塞进陈铁锋手里,“今天还了。”
陈铁锋低头看着勋章,血染红了上面的字。
“营长,走吧。”
林啸天转身,端起枪,冲进日军阵地。
枪声炸响。
陈铁锋站在原地,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硝烟中。
“走!”
他吼了一声,转身往西跑。
身后,枪声越来越密,越来越远。
跑出三里地,枪声停了。
陈铁锋停下来,大口喘气。赵大锤和王二狗跟在他身边,三个人浑身是血,像从地狱里爬出来的鬼。
“营长......”赵大锤声音发颤,“林连长他......”
“闭嘴。”
陈铁锋靠在树上,闭上眼。
那枚勋章,还在他手里,硌得掌心发疼。
“营长!”王二狗突然喊了一声,“有人!”
陈铁锋睁开眼,手按在枪上。
前方树林里,传来脚步声。很密集,至少几十人。
“准备战斗。”
三个人,背靠背,枪口对准树林。
脚步声越来越近,越来越近。
然后,一个声音响起。
“是铁刃营的吗?”
是中文。
陈铁锋没放松警惕:“谁?”
一个人影从树后走出来,穿着普通百姓的衣服,手里端着枪。衣服上打着补丁,但枪擦得锃亮。
“我们是游击队。”那人说,“接到林连长的信,来接应你们。”
陈铁锋皱眉:“林连长?林啸天?”
“对。”那人点头,“他说,如果有人活着出来,让我们护送你们去根据地。”
陈铁锋盯着那人,看了很久。目光像刀子,刮过那人的脸、手、枪。
然后,他缓缓放下枪。
“走。”
三个兵,跟着游击队,消失在密林里。
背后,夜风吹过,带起硝烟的味道。
远处,日军的营地还亮着火光,像是在庆祝什么。
陈铁锋回头看了一眼,眼中闪过寒光。
“我陈铁锋发誓。”他声音低沉,“总有一天,我要让所有卖国贼,血债血偿。”
游击队的人没说话,只是默默在前面带路。
天快亮了。
黎明前的黑暗,最冷,也最黑。
但陈铁锋知道,天总会亮的。
当阳光重新照在这片土地上的时候,那些藏在黑暗里的人,都会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。
到那一天,就是他们付出代价的时候。
手,握紧了枪。
他跟着游击队,一步一步,走进黎明前的黑暗里。
突然,前方传来一声闷响——像是有人踩断了枯枝。
陈铁锋猛地停住脚步,手按在枪上。
游击队长也停下,回头看了他一眼,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异样。
“前面有情况。”队长压低声音,“你们先躲一下。”
陈铁锋眯起眼睛,盯着队长的背影。
不对劲。
这个队长的枪口,在说话时,悄悄偏了偏——对准了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