子弹穿胸而过，陈铁锋感觉胸口像被烧红的烙铁狠狠烫了一下。
他整个人往后栽倒，后脑勺重重磕在战壕壁上，眼前天旋地转。血从指缝间涌出来，很快浸透了灰布军装，在胸口晕开一团刺目的暗红。
“营长——”
赵大锤的吼声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。他看见那张粗犷的脸在自己眼前晃动，听见周围的枪声突然变得遥远，像隔了一层水。
“卫生员！卫生员他娘的死哪去了！”赵大锤一把按住他胸口的伤，手上全是血，声音都在抖，“营长，你挺住，你给老子挺住！”
陈铁锋用力眨了眨眼，视野渐渐清晰。头顶是灰蒙蒙的天空，炮火掀起的尘土簌簌往下掉，落在脸上，混着汗水和血，黏糊糊的。
“别喊了。”他声音嘶哑，像砂纸磨过的铁皮，“枪声……怎么样了？”
赵大锤扭头去看，战壕外面的枪声比刚才密了一倍，日军的三八式步枪声和歪把子机枪声交织在一起，中间夹杂着铁刃营汉阳造的闷响。预备队已经顶上去了，疤脸汉子光着膀子在战壕里来回跑，嘴里骂骂咧咧，子弹从他耳边呼啸而过，他连躲都不躲。
“还能撑一阵。”赵大锤转过头，眼睛通红，“营长，你他娘的别说话，血止不住——”
“少废话。”陈铁锋咬紧牙关，强撑着用胳膊肘撑起半个身子，往战壕那头看去。
孙瘸子靠着土墙坐着，断腿处的绷带又渗出血来，一圈一圈的暗红。他手里攥着一颗手榴弹，眼睛死死盯着战壕拐角的方向，整个人像一根绷到极致的弦。
“瘸子。”陈铁锋喊了一声。
孙瘸子转过头，看见陈铁锋胸口的血，瞳孔猛地一缩。他拖着残躯爬过来，每一步都在地上拖出一道血痕，爬到陈铁锋身边时，额头上全是冷汗。
“营长，谁开的枪？”孙瘸子声音发颤，不是怕，是怒。
陈铁锋没答话，他扭头看向战壕另一头。
李国栋站在那里，手里的步枪枪口还在冒烟。
枪口对准的方向，正是陈铁锋刚才站的位置。
“李国栋！”赵大锤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，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僵住，随即猛地站起身，枪口对准李国栋，“你他娘的敢——”
“别动。”陈铁锋一把扯住赵大锤的裤腿，用力之大，指甲都陷进肉里，“你想让弟兄们自己人打自己人？”
赵大锤低头看他，脸上的肌肉在抽搐，腮帮子鼓得老高，像要咬碎满嘴牙。
李国栋没动，脸上没什么表情，像干了件稀松平常的事。他把步枪往地上一杵，从兜里掏出一根烟，划火柴的手却不自觉地抖了一下。
“营长，你别怪我。”李国栋点上烟，吸了一口，烟雾从鼻腔里喷出来，“上峰的命令，铁刃营必须撤，你不撤，弟兄们全得死在这儿。我不杀你，你也活不过今晚。与其让日本人把你打成筛子，不如我给你个痛快。”
“放你娘的屁！”赵大锤吼道，“李国栋，老子今天非活剥了你——”
“大锤。”陈铁锋声音不大，却让赵大锤硬生生止住了动作。他咳了两声，嘴角溢出一丝血沫，目光落在李国栋脸上，“谁给你下的命令？”
李国栋沉默了三秒，又吸了一口烟。
“督察处，徐文远。”
陈铁锋笑了，血把牙齿染得通红，笑起来像个厉鬼。
“徐文远……他算什么东西，也配指挥老子的人？”
“他不配，但上峰的命令配。”李国栋把烟头扔在地上，用脚碾灭，“战区停职令已经下了，你抗命不遵，铁刃营现在就是一支叛军。徐文远说了，只要杀了你，铁刃营就地解散，弟兄们编入其他部队，既往不咎。”
话没说完，战壕那头传来一声闷响。
疤脸汉子被一颗子弹掀翻在地，半边脸全是血，挣扎着爬起来，嘴里还在骂娘。日军已经突破了第一道防线，黄绿色的身影在几百米外晃动，刺刀上的寒光若隐若现。
“营长，顶不住了！”通信兵王二狗从战壕那头跑过来，脸上全是烟灰和汗，“预备队伤亡过半，疤脸也挂了彩，再不打撤退，弟兄们全得交代在这儿！”
陈铁锋目光扫过战壕里的每一个人。
赵大锤满脸悲愤，枪口还对着李国栋，指节发白。孙瘸子攥着手榴弹，眼神像刀子一样剜着李国栋。王二狗浑身发抖，不知是怕还是怒。卫生员小刘蹲在角落里，手里攥着一卷绷带，眼神茫然。
这就是他的铁刃营。
从淞沪会战打到现在，五千多人的队伍，打到现在不到三百人。每一仗都是硬仗，每一仗都死人，但铁刃营从来没垮过。今天，它要垮在自己人手里了。
“李国栋。”陈铁锋撑着身子坐直，血从胸口往下淌，染红了整个前襟，“你跟着我打了几年？”
李国栋一愣，没料到他会问这个。
“三年零四个月。”他答。
“我待你如何？”
“不薄。”
“那你给我个痛快之前，让我先把话说完。”陈铁锋深吸一口气，胸腔里像有把刀在绞，疼得他额头青筋暴起，“日军第十七师团今晚要对临城发动总攻，临城一破，后方三个县全要沦陷。战区那帮老爷们只知道往后方撤，他们不管老百姓死活，我陈铁锋管。”
“营长……”李国栋声音有些沙哑。
“你听我说完。”陈铁锋抬手打断他，“铁刃营的弟兄，都是我从各部队挑出来的，有的是从死人堆里扒出来的，有的是从溃兵里捡回来的。每一个，都跟我打过仗，流过血。我陈铁锋这条命，不值钱，但他们的命，值。”
他顿了顿，目光像刀子一样扫过李国栋的脸。
“你今天杀了我，铁刃营散了，弟兄们编入其他部队，你以为他们会活得下去？日军第十七师团的炮火，炸不死人，但能炸碎胆。没有军魂的部队，上了战场就是送死。”
李国栋嘴唇动了动，没说话。
“我不想死。”陈铁锋说，声音不大，却字字清晰，“但更不想看着这帮弟兄，死得不明不白。”
他转头看向战壕外，炮火映红了半边天，日军的喊杀声越来越近。
“赵大锤。”
“到！”
“带弟兄们撤。”
赵大锤瞪大了眼睛：“营长，你——”
“我走不了了。”陈铁锋低头看了看胸口的伤，血还在往外渗，黑色的血，怕是伤着内脏了，“我留在这里，给你们殿后。”
“不行！”孙瘸子第一个吼出来，拖着残躯爬到陈铁锋面前，死死抓住他的胳膊，“营长，你不能留下，要留也是我留！我的腿废了，跑不动了，我留下！你走！”
“瘸子，你听我说——”
“不听！”孙瘸子眼睛瞪得像铜铃，眼泪和着脸上的血污往下淌，“营长，你救过我的命，在南京城下，你用背把我从死人堆里背出来的！那时候我就发誓，我孙瘸子这条命，是你的！今天你要是留下，我也不走了，咱们爷俩一起死在这儿！”
“放屁！”陈铁锋一巴掌拍在孙瘸子脸上，打得他整个人都愣住了，“你以为你死了就完了？你的命是我救的，你就得给我活着！活着回去，把铁刃营的种给我留下来！你孙瘸子要是敢死，老子做鬼也不饶你！”
孙瘸子嘴唇直哆嗦，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，也不说话，就死死攥着陈铁锋的胳膊不撒手。
“王二狗。”
“到……”王二狗声音发颤，眼眶全红了。
“你去通知疤脸，让他带预备队先撤，走山后小路，往南三十里，到刘家村集合。”
“是……”
“赵大锤。”
“在。”
“你带李国栋一起走。”
赵大锤猛地抬头：“营长！他——”
“他是叛徒，但也是铁刃营的人。”陈铁锋看着李国栋，目光平静，“他背叛的是我，不是铁刃营。把他带回去，交给军法处。如果弟兄们要杀他，也得按规矩来，不能私刑。”
李国栋浑身一震，嘴张了张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“营长……”赵大锤咬着牙，眼泪在眼眶里打转，“那你怎么办？”
陈铁锋扯了扯嘴角，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。
“老子是铁刃营的营长，死也得死在铁刃营的阵地上。”
他看向孙瘸子，声音突然变得很轻。
“瘸子，帮个忙。”
孙瘸子抬起头，眼眶通红。
“把老子扶起来，让老子看看这仗怎么打。”
孙瘸子没说话，咬着牙把陈铁锋扶起来，让他靠着战壕壁坐着。陈铁锋手撑着地面，把歪把子机枪拖过来架在面前，弹链挂上去，咔嚓一声上膛。
“行了，你们走吧。”
赵大锤站在那里不动，拳头攥得骨节发白。
“走啊！”陈铁锋吼了一声，血从嘴里喷出来，“你们他娘的想让老子白死吗！”
赵大锤猛地转身，对着战壕里喊了一声：“铁刃营，撤！”
士兵们纷纷从战壕里爬出来，跟着赵大锤往后撤。有人回头看了一眼，被旁边的人拽着往前跑。脚步声乱成一片，枪声在身后越来越近。
李国栋走在最后，走了几步，突然停下来，回头看着陈铁锋。
“营长，我对不起你。”
陈铁锋没看他，眼睛盯着前方越来越近的日军。
“走你的。”
李国栋转过身，大步跟上队伍。
战壕里安静下来，只剩孙瘸子还坐在陈铁锋身边。
“瘸子，你怎么不走？”
“我腿断了，走不动。”
“放屁，赵大锤背都能把你背走。”
“我不走。”孙瘸子闷声说，“我这条命是你的，你说让我活着，我偏要死在你前头。”
陈铁锋笑了，笑得胸口疼。
“你个王八蛋……比牛还倔。”
孙瘸子没说话，把那颗手榴弹放在手边，又摸出一颗，拧开盖子。
日军的脚步声越来越近，黄绿色的身影在硝烟中若隐若现。陈铁锋扣住扳机，歪把子机枪的枪口对准前方。
“瘸子，唱个歌吧。”
“唱啥？”
“唱那个……大刀进行曲。”
孙瘸子一愣，咧开嘴，唱起来，声音沙哑，跑调跑得厉害。
“大刀向，鬼子们的头上砍去——”
陈铁锋跟着唱，声音嘶哑，每唱一句，胸口就涌出一股血。
“全国武装的弟兄们，抗战的一天来到了——”
日军冲上来了。
陈铁锋扣动扳机，歪把子机枪咆哮起来，子弹像鞭子一样扫过去，最前面的几个日军栽倒在地。后面的日军立刻趴下，机枪火力压过来，子弹打在战壕沿上，泥土飞溅。
孙瘸子抄起手榴弹，用牙咬掉引信，狠狠甩出去。
轰！
火光炸开，硝烟弥漫。
陈铁锋的机枪子弹打空了，手忙脚乱地换弹链，胸口疼得他几乎昏过去。他咬着牙，把弹链挂上去，重新扣动扳机。
日军越来越近，不到五十米了。
“瘸子，还有手榴弹没？”
“最后一颗了。”
“给老子留着。”
孙瘸子把那颗手榴弹攥在手里，看了陈铁锋一眼。
“营长，咱们到了下面，还能一起打仗不？”
陈铁锋哈哈大笑，血沫喷了一脸。
“打！老子到了阎王殿，也要带着弟兄们杀鬼子！”
一颗子弹擦着他的头皮飞过，掀掉一块皮肉，血顺着额头往下流，糊了半张脸。陈铁锋连眼睛都没眨一下，继续扣动扳机。
就在这时，一声尖锐的呼啸从头顶划过。
炮弹。
陈铁锋本能地往旁边一滚，把孙瘸子压在身下。
轰！
炮弹在战壕前面炸开，气浪掀起的泥土把他们埋了半截。陈铁锋耳朵里嗡嗡响，听不见任何声音，嘴里全是土腥味和血腥味。
他挣扎着爬起来，看见日军已经冲到阵地上，刺刀在硝烟中闪着寒光。
“瘸子，手榴弹给我。”
孙瘸子把手榴弹递过去，陈铁锋接过来，攥在手里，看着冲过来的日军。
突然，一只手从背后抓住了他的肩膀。
陈铁锋猛地回头，看见一张熟悉的脸。
林啸天。
他的副连长，那个在上一章疑似叛变的人。
林啸天满脸血污，军装上全是弹孔，一把把他从战壕里拖出来。
“营长，跟我走！”
“你他娘的怎么回来了？”
“老子就没走！”林啸天吼道，一边拖着他往后跑，一边回头开枪，“我藏在后面，等着接你！”
陈铁锋被他拖着，胸口的伤扯得生疼，血流了一路。
“孙瘸子呢？”
“在后面！”
陈铁锋回头，看见孙瘸子拖着断腿，一点点往前爬，手榴弹还攥在手里。
“林啸天，把他带上！”
林啸天咬牙，折返回去，一把抄起孙瘸子，扛在肩上，继续跑。
身后，日军的子弹追着他们打，在地上溅起一串烟尘。
跑出不到一百米，前方传来枪声。
陈铁锋心里一沉——前面也有人？
林啸天也愣住了，脚步慢下来。
前方硝烟中，一个人影踉跄着跑出来，浑身是血。
是王二狗。
“营长……营长……”王二狗扑通一声跪在地上，手指着后面，声音断断续续，“前面……前面有埋伏……”
陈铁锋脑子嗡的一声。
埋伏？
“谁？”
“是……是刘明德的人……”王二狗咳出一口血，“补充团……他们把路封了……”
陈铁锋感觉胸口像被人狠狠捶了一拳。
刘明德，七十三军补充团副团长，奉命行事，强硬。
又是自己人。
他咬着牙，看向林啸天。
“还有别的路吗？”
林啸天摇头：“两边都是悬崖，就这一条路。”
陈铁锋闭上眼，深吸一口气。
前后夹击。
前面是刘明德的枪口，后面是日军的刺刀。
他睁开眼，看着林啸天和孙瘸子。
“瘸子，手榴弹给我。”
孙瘸子没说话，把手榴弹递过去。
陈铁锋接过来，扯掉引信，看着手榴弹冒出的白烟，缓缓站起身来。
“营长！”林啸天喊了一声。
陈铁锋没回头。
他举起手榴弹，对准前方。
“铁刃营，全体都有——”
他顿了顿，声音沙哑，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力量。
“宁可战死，不跪求生！”
手榴弹脱手，飞向前方。
就在手榴弹即将落地的瞬间，他看见了李国栋的尸体。
那个叛徒，死在离他不远的地方。胸口一个弹孔，眼睛还睁着。
手里攥着一张纸。
陈铁锋脚步一踉跄，弯腰捡起那张纸。
上面写着几行字，墨迹被血浸得模糊，但字迹还能辨认。
他看了一遍，瞳孔猛地收缩。
那张纸上，是一个名单。
一个通敌的名单。
名单上的人，职位一个比一个高。
最高的那个，是战区副司令。
陈铁锋抬起头，看着前方的硝烟，看着后方越来越近的日军，看着手里那张沾满血的密信。
他突然笑了。
笑得比哭还难看。
原来如此。
原来如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