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营长!”王二狗撞开指挥所的门,喉咙里扯出破音,“林副连长……林啸天遭了暗算!”
陈铁锋猛地起身,煤油灯被带翻,火舌舔上地图边缘。他一巴掌拍灭火星,抓起枪就往外冲。
“在哪儿?”
“村东林子,两个枪手,都毙了。林副连长肋下中了一刀,还剩一口气。”
陈铁锋的脚步骤然刹住。还剩一口气。五个字像钉子扎进心口。
他冲到村东时,林啸天被人用门板抬着。衣服撕开,右肋下一寸深的刀口,血泡咕嘟咕嘟往外冒。嘴里咬着半截腰带——那是他自己咬断的,怕昏迷中喊出声暴露位置。
陈铁锋蹲下,按住林啸天的肩膀。
“谁干的?”
林啸天眼球转动,嘴唇哆嗦,挤出两个字:“……夜枭。”
陈铁锋瞳孔一缩。
夜枭,是他和几个老兄弟在军中建立的地下情报网,专查内鬼和叛徒。林啸天是他安插在夜枭里的联络员,代号“鹞子”。知道这条线的人,不超过五个。
“名单……”林啸天从胸口摸出一张染血的纸,纸被体温捂得滚烫,血迹已干成暗褐色,“夜枭传出来的……内鬼名单,上面有……有……”
他没说完,两眼一翻,晕了过去。
陈铁锋接过纸条,展开。
三十二个名字。从连排长到团副,甚至还有江防司令部的参谋。每一个名字后面都标注了日期、地点、接头人。字迹是夜枭情报员老吴的——可老吴早在三个月前就牺牲了。
陈铁锋的指关节发白。
“孙瘸子!”他吼了一声。
“到!”孙瘸子从人群中挤过来,左腿一瘸一拐,脸色铁青。
“把林连长抬到隐蔽处,让卫生员全力抢救。你亲自守,除了我,任何人靠近都毙了。”
“是!”
陈铁锋转头看向王二狗:“去把赵大锤、疤脸、各连连长叫来。马上。”
十分钟后,指挥所里挤了十二个人。
煤油灯重新点上,火光被风吹得摇曳。陈铁锋站在桌前,手掌按着那张名单,没让任何人看。
“刚接到密报,”他声音低沉,像滚动的闷雷,“有人给军部发了电报,说铁刃营通敌叛国,已经被沈海山控制。”
赵大锤猛地站起来:“放屁!谁发的?”
“不知道。但军部的回电已经到了——命令我们原地缴械,等待调查。”
指挥所里炸了锅。
“缴械就是送死!”
“妈的,打鬼子没给一枪一弹,扣帽子倒快!”
“营长,不能缴!”
陈铁锋抬起手,所有人安静下来。
“还有,”他扫视一圈,“林啸天刚才遭了暗算。两个枪手,自称是军部特别行动队。人被我毙了,但林啸天重伤。”
屋子里瞬间死寂。
“特别行动队?”赵大锤声音发紧,“军部的特别行动队早就解散了,去年就撤了编制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陈铁锋缓缓说道,“所以,这两个人,要么是冒充的,要么——特别行动队根本没解散,只是被某些人私藏了。”
疤脸汉子猛拍桌子:“营长,你说吧,打哪儿?”
陈铁锋没答话。他看着那张名单,似乎在衡量什么。
三十二个名字。三十二个叛徒。每一个都穿着国军军装,其中四个他认识,有两个还是他亲手提拔的老兵。可老吴已经死了三个月,这份名单怎么会出现在三个月后?
除非——夜枭根本没有被摧毁。老吴的死,只是为了让名单继续传递。
陈铁锋的眼睛眯了起来。
“现在,”他突然开口,“所有人听令。”
“是!”
“赵大锤带三连守住东侧路口,疤脸带预备队守西侧。遇到穿军装的,先喊话。喊三次不应,直接打。”
“是!”
“孙瘸子,把林啸天转移到村北的地窖,备好三天的干粮和水。”
“是!”
“王二狗,你带两个人,去村外三里的废窑等我。如果我天亮还没到,你就去七十三军驻地,找刘明德。”
王二狗一愣:“刘副团长?他不是……”
“去。”陈铁锋打断他,“跟他说,铁刃营的人头,他想要,就来拿。但来之前,先想清楚自己值不值。”
王二狗张了张嘴,没问,转身跑了。
陈铁锋等所有人都走了,才把名单翻到最后一页。
尾页上,除了一个用红笔写的代号——“夜枭·零号”,什么都没有。
零号。
陈铁锋的呼吸骤然急促。
夜枭情报网建立之初,他定了一个规矩:所有情报员都有代号,一二三四按序列排。零号只有一个人——他自己。
可他从来没写过这个代号。
有人冒充了他。
或者说,有人在用他的名义,操纵夜枭。
陈铁锋攥紧名单,指骨咔咔作响。
“营长!”赵大锤突然冲进来,“南面发现日军一个小队,正在靠近,三百米。”
“多少人?”
“三十左右,轻机枪两挺,掷弹筒一个。”
陈铁锋把名单塞进怀里,抓起枪:“打。”
“打?可他们只有一个小队,这个距离……”
“他们不是来进攻的,”陈铁锋大步走出指挥所,“是来确认我在不在的。”
夜幕低垂。南面村口,日军小队散开成战术队形,猫着腰摸过来。领头的是一个军曹,手持南部手枪,边走边用手电筒照向村内。
陈铁锋趴在墙头上,透过缺口冷冷盯着那个军曹。手电光扫过来,他纹丝不动。
三十米。
二十米。
十米。
军曹停住了。他歪着头,似乎在听什么。
陈铁锋猛然扣动扳机。
“砰!”
军曹的脑袋炸开,整个身体后仰栽倒。机枪同时开火,子弹疯狂扫射,把日军小队打懵了。
“冲!”陈铁锋翻过墙头,端着刺刀冲在最前面。
日军小队措手不及,被打散成三截。不出一刻钟,三十个人倒下二十七个,剩下三个跑得快,钻进了林子。
陈铁锋没追。他弯腰检查尸体,翻出一个铁盒。
打开,里面是一张照片——他和一个女人并肩站着,女人怀里抱着一个孩子。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:“铁锋兄,十年不见,别来无恙?”
字迹是陈铁山的。
陈铁锋一把捏碎了照片。
“营长!”王二狗气喘吁吁跑回来,“废窑那边……出事了!”
“说!”
“我刚到,就看见……看见三个人倒在窑洞里。全死了,脖子被割开,一刀毙命。其中一个人的手腕上……有一个夜枭标志。”
陈铁锋的太阳穴突突跳动。
夜枭标志,是夜枭情报员的身份证明。手腕上的刺青,只有夜枭内部的人才知道画法。
“尸体上还有什么?”
“有……有一封信。”王二狗颤颤巍巍递过来一个信封。
陈铁锋拆开,里面只有一行字:“名单是真的。但零号,是你认识的人。陈铁锋,你身边有鬼。”
陈铁锋抬眼看向王二狗。
王二狗浑身发软,脸白得像纸:“营长,我……不是我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陈铁锋把信揣进口袋,“你刚才说,三个人都死了?”
“是,全死了。”
“其中一个手腕上有夜枭标志?”
“是。”
陈铁锋深吸一口气。
如果夜枭标志只有内部人知道画法,那这个所谓的夜枭情报员,极有可能是被灭口的。而灭口者的目标,是让他相信——夜枭中有叛徒。
可那个零号呢?那个自称“零号”的人,为什么要在名单末尾留下他的代号?
除非——这个人想告诉他:我不是叛徒,我只是在用你的身份。
陈铁锋的脑子飞速转动。
林啸天遭暗杀,名单出现,日军小队精准找到他的位置,废窑里三具尸体——所有的事情都发生在同一天。这不是巧合。
有人在逼他做选择:要么相信名单,清查身边人,内部分裂;要么认为名单是假的,放松警惕,被敌人一锅端。
无论选哪个,对方都赢了。
陈铁锋眯起眼,突然笑了。
“王二狗。”
“在。”
“去把赵大锤、疤脸、孙瘸子、还有各连连长,都叫来。我要开会。”
“营长,天都快亮了,开会……”
“开会。”陈铁锋打断他,“所有人都必须在。谁不来,按战前抗命处置。”
王二狗后背发凉,转身就跑。
陈铁锋走回指挥所,把煤油灯挑到最亮。他从怀里掏出那张名单,摊开在桌上。
三十二个名字。四个他认识,两个是他提拔的老兵。
还有那个零号。
他拿起笔,在名单空白处写着:铁刃营内奸,极有可能就是“零号”。而他,就在今夜开会的人当中。
三更时分,指挥所里灯光明亮。
十三个连长、副连长、预备队长挤在狭小的屋子里,汗味、血腥味、火药味搅在一起,熏得人眼睛发酸。
陈铁锋站在桌前,目光扫过每一张脸。
赵大锤坐在最前面,双手撑在膝盖上,像个铁塔。疤脸站在门口,双手抱胸,一只眼盯着窗外。孙瘸子靠在墙边,手里攥着枪,指关节发白。
还有其他人——二连连长周大虎,四连副连长钱三斤,机枪排排长马大炮……每一个都是打过鬼子的老兵,每一个都跟他出生入死过。
可名单上,有四个人是铁刃营的。
陈铁锋深吸一口气,开口了。
“今晚找你们来,只有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赵大锤问。
陈铁锋把手里的名单往桌上一拍:“谁是零号?”
屋子里静了。
所有人都愣住了。
赵大锤皱眉:“零号?什么零号?”
“夜枭情报网的零号。”陈铁锋的目光锁住他,“有人用我的代号,在夜枭里发号施令。我查了三个月,查到了三十二个内鬼。可这三十二个人,全被灭口了。”
赵大锤脸色变了:“你怀疑我们?”
“不是怀疑。”陈铁锋一字一顿,“是确认。”
疤脸突然开口:“营长,我们跟着你打了三年仗,你信不过我们?”
“信得过。”陈铁锋说,“所以我给了你们所有人一个机会。”
“什么机会?”
“今晚,谁不来,谁就是内鬼。可你们所有人都来了。”
疤脸松了一口气:“那不就结了?”
“还没结。”陈铁锋缓缓举起名单,“名单末尾,有一个零号。这个零号,不是我自己写的。写这个代号的人,必须知道我的代号是什么。”
他的目光落在孙瘸子身上:“孙瘸子,你跟了我几年了?”
孙瘸子一怔:“四年。”
“四年。”陈铁锋点点头,“四年前,我在台儿庄收的你。那时候,你还不是瘸子。”
孙瘸子的脸白了。
“营长,你什么意思?”
“我问你,我的代号是什么?”
孙瘸子张了张嘴,嘴唇哆嗦,说不出话。
“说。”
“……零号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的?”
孙瘸子额头冒汗:“是……是你告诉我的。那次你在指挥所,喝多了,跟我说的。”
陈铁锋盯着他,目光像刀子:“我从来不在任何人面前提代号。喝多了也不行。”
孙瘸子的脸彻底垮了。
他猛地拔枪,对准陈铁锋。可手还没抬起来,赵大锤的枪已经抵住了他的太阳穴。
“别动。”
孙瘸子浑身僵住。
“营长,我……”他的声音发抖,“我不是内鬼,我就是……就是跟人多了句嘴,说漏了……”
“跟谁?”
“跟……跟……”
“跟谁!”
孙瘸子的眼睛一闭:“跟沈海山的副官,周师爷。”
屋子里炸了锅。
“你他妈跟周师爷牵上线了?”赵大锤一脚踹翻孙瘸子,“你个狗日的叛徒!”
陈铁锋拦住赵大锤:“让他说完。”
孙瘸子跪在地上,浑身发抖:“营长,我不是内鬼。我就是……就是欠了周师爷的钱,他逼我说的。他说不说就杀了我全家……我没办法……”
“没办法?”陈铁锋蹲下,盯着他的眼睛,“你没办法,就出卖了我,出卖了整个铁刃营?”
孙瘸子眼泪鼻涕糊了一脸:“营长,我对不起你……”
陈铁锋站起来,背过身去。
“毙了。”
“营长……”孙瘸子凄厉地叫,“饶我一命!我上有老下有小……”
赵大锤看了一眼陈铁锋的背影,慢慢抬起枪。
“砰!”
枪响,孙瘸子的身体往后一仰,倒在地上。
屋子里死寂。
陈铁锋转过身,看着地上的尸体,面无表情。
“孙瘸子只是个线人,不是零号。”他说,“零号还在。”
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陈铁锋身上。
“营长,你……”赵大锤喉结滚动,“你怎么知道?”
陈铁锋从怀里掏出那张照片——陈铁山留给他的那张,已经捏碎了,只剩一半。他把它摊在桌上。
照片背面,除了“十年不见”那句话,还有一行字:
“零号在我手里。”
陈铁锋抬起头:“陈铁山抓了真正的零号。现在写信给我的,是假零号。他要我相信铁刃营里有内鬼,让我自相残杀。”
“可孙瘸子明明……”
“孙瘸子是蠢,不是坏。他只是被人当枪使了。”陈铁锋的目光穿过众人,看向门口,“真正的零号,现在在陈铁山手上。”
“那我们怎么办?”疤脸问。
陈铁锋走到门口,抬头望向东方泛白的天际。
“天亮之前,我要把零号救出来。”
“怎么救?”
“日军第九混成旅团驻地,在十里外的清水镇。陈铁山的大队,就在镇东的祠堂里。”
赵大锤倒吸一口凉气:“营长,疯了?那是一个大队的兵力!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我们只剩不到两百人,能打的不过一百二!冲进日军大队驻地救人,等于送死!”
陈铁锋转过身,目光灼灼:“狭路相逢勇者胜。今天,我要让陈铁山知道——铁刃营的人头,不是那么好拿的。”
“可零号是谁?值不值得拿命去换?”
陈铁锋沉默了片刻,缓缓开口:“零号,是林啸天。”
屋子里的空气骤然凝固。
“什么?”
“林啸天就是夜枭的零号。他把代号给我,自己隐在幕后。”陈铁锋声音沙哑,“这些年,所有情报都是他冒我名发的。他遭暗杀,是因为有人要灭口。他没死,所以陈铁山要抓他。”
赵大锤眼眶红了:“林啸天……”
“他是我兄弟。”
陈铁锋转身,大步走进黎明前的黑暗。
指挥所里,煤油灯的火舌舔着灯罩,发出一声脆响。
王二狗追出来:“营长,你去哪儿?”
“救人。”
“可天都快亮了!”
“那就天亮前打完。”
陈铁锋的脚步没有停。
在他身后,一百二十个铁刃营的兵,沉默地跟着。
晨曦初露,清水镇东,陈铁山大队的营地外,突然响起了枪声。
那是铁刃营的冲锋号。
陈铁锋冲在最前面,刺刀在晨光中闪着寒光。
在他怀里,那张名单已经被汗水浸透。名单的最后,有一行字,用血写着——
“零号,就是你自己。”
陈铁锋没有看到那行字。
他冲进了日军的机枪火力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