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啪。”
陈铁锋一巴掌拍在桌上,煤油灯跳了三跳,灯芯晃了晃,差点熄灭。
赵大锤浑身绷紧,盯着摊开的文件,手指关节嘎吱作响,指甲嵌进掌心。
“这个畜生。”他从牙缝里挤出四个字,声音像磨钝的刀片刮过铁皮。
文件上密密麻麻的名单,白纸黑字,有沈海山的签名,盖着江防司令部的大印。不是调令,不是物资清单,是暗线名单——多少人被收买,多少钱换来铁刃营的布防图,连营部几个伙夫都标了价码。
“副团长刘明德,军需处王麻子,还有……”赵大锤的声音哽住,喉结上下滚动,“一排长孙老蔫?”
“闭嘴。”陈铁锋抄起文件塞进怀里,目光如刀,劈在赵大锤脸上,“这事不许再提。”
“营长!”赵大锤两眼血红,青筋在额角暴起,“孙老蔫跟咱们打了三年仗,他——”
“我说了闭嘴!”陈铁锋一拳砸在墙上,石灰簌簌掉落,墙皮裂开一道缝。
门外传来脚步声,急促而沉重。
“营长!”王二狗推门进来,帽子歪了,额头上汗珠滚落,“补充团来人了,刘副团长带着警卫排,正在操场上嚷嚷,说您抗命不交指挥权,要按军法处置。”
陈铁锋按住腰间枪套,嘴角抽搐了一下,像被火烫过的肌肉痉挛。
“让他们等着。”
“营长,他们有三十多人,全副武装——”
“我说等着!”陈铁锋瞪了他一眼,目光里带着铁锈味。
王二狗缩了缩脖子,跑出去关上门,门板在门框里撞得嗡嗡响。
赵大锤走过来,压低声音:“营长,刘明德是名单上的人。他现在来逼您交权,什么意思?”
陈铁锋没答话。
他脑子里飞速转动,像一台生锈的绞盘被硬生生拽着转。截获的密件上,刘明德的名字排在第三,后面写着“已支付法币两万元”。这不是普通变节,是有人在幕后织了一张网,铁刃营只是网里的一条小鱼。
但问题是——孙老蔫跟了他七年,要是连这样的老兵都能出卖兄弟,铁刃营还剩下什么?
“营长?”赵大锤试探着问,声音里带着不安。
“你去查孙老蔫。”陈铁锋的声音低得像从牙缝里挤出来,每个字都带着血腥味,“三天内给我结果。但要记住,不许惊动任何人。”
赵大锤张了张嘴,最终只是点了点头,喉结上下滚动。
“还有,”陈铁锋盯着他的眼睛,目光像钉子钉进木头,“名单的事,你烂在肚子里。谁问都不准说。”
“是!”
陈铁锋整了整衣领,推门走出营房。
操场上火药味扑面而来,混着汗臭和铁锈味。刘明德站在五十米外,身后整齐站着三十个全副武装的士兵。他穿着一身崭新的将校制服,领口挺括得能割破手指,在灯光下泛着冷光。
“陈营长!”刘明德看见他,立刻提高嗓门,声音像铁皮敲击,“补三团步兵第九连已奉命接收你部。现在,请你交出指挥权。”
陈铁锋慢悠悠走到他面前,上下打量,目光像剥皮刀一样刮过他全身。
“刘副团长,我记得你的驻地在三十里外。”
“军令如山。”刘明德掏出调令,举到他面前,纸张在夜风里哗哗作响,“这是江防总指挥部的手令,你看清楚。”
陈铁锋没看文件,盯着刘明德的眼睛:“你前天还在军需处领了两万块。”
刘明德脸色微变,嘴角抽了抽:“你说什么?”
“我说,你前天领了两万块。”陈铁锋一字一顿,每个字都像子弹上膛,“军需处的王麻子经手的,对吧?”
刘明德脸皮抽了抽,勉强挤出笑容,笑容僵硬得像贴上去的:“陈营长,物资调配是上面的事,你我只需执行命令。”
“执行谁的命令?”陈铁锋逼近一步,距离近到能闻到他领口上的樟脑味,“沈海山的?”
刘明德的手按在枪套上,指节发白。
铁刃营的弟兄们围了上来,有人拉动了枪栓,金属碰撞声在夜色里格外刺耳。
操场上空气凝固了,连风都停了。
“陈营长,你抗命在先,现在又血口喷人,想干什么?”刘明德声音硬起来,像生铁砸在石头上,“你以为你是谁?一个草台班子的营长,也配质疑江防副司令?”
“质疑?”陈铁锋笑了,笑得很慢,很冷,像冬天里磨刀的声音,“我质疑的不是江防副司令,是你。”
他一字一顿地说:“因为名单上,你排第三。”
刘明德的脸色彻底变了,像被人泼了一盆冰水。
他的手猛地掏向枪套,但陈铁锋比他更快——右手闪电般抓住他的手腕,左手抽出腰间的驳壳枪,枪口顶住了他的下巴。
“别动。”陈铁锋说,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。
刘明德身后的人齐刷刷举起枪,但谁也没敢开枪——枪口太近了,一枪下去,刘明德脑袋先开花。
“陈铁锋!”刘明德吼起来,声音里带着恐惧,“你敢动我,就是造反!”
“造反?”陈铁锋逼近他的脸,吐字如钉,每个字都钉进他骨头里,“你收了沈海山的钱,出卖了铁刃营的布防图,让鬼子用新式武器杀了我四十七个弟兄。你跟我说造反?”
“你、你血口喷人!没有证据——”
“证据?”陈铁锋从怀里抽出文件,拍在他脸上,纸张打在他鼻梁上,发出清脆的响声,“这就是证据。”
刘明德看了一眼,瞳孔猛地缩成针尖,嘴唇开始发抖。
“这、这是污蔑!沈副司令要害我——”
“闭嘴。”陈铁锋收回文件,“我不杀你,不是因为怕军法,是留着你这条命,给我找出幕后的王八蛋。”
他松开刘明德的手腕,后退两步。
“你走吧。”
刘明德愣了,像被雷劈中一样僵在原地。
“告诉沈海山,铁刃营的指挥权,我不交。”陈铁锋一字一顿,每个字都像钉子钉进木板,“他要是想拿回去,自己来拿。”
“陈铁锋!”刘明德的脸涨红,像煮熟的虾,“你这是彻底造反!上峰会——”
“上峰会怎么样?”陈铁锋打断他,声音冷得像冬天的铁轨,“把我枪毙?还是撤职?刘副团长,你回去告诉沈海山,我陈铁锋这条命早就不是自己的了。谁想收买我,先看看自己有没有这个胆子。”
刘明德嘴唇哆嗦着,转身就走,脚步踉跄,像踩在棉花上。
他的警卫排跟着撤出操场,脚步声杂乱,像溃败的散兵。
铁刃营的弟兄们围过来,七嘴八舌。
“营长,就这么放他走?”
“咱们现在是真跟上面撕破脸了!”
“鬼子把口子封死了,后方又断了粮,这仗怎么打?”
陈铁锋挥手制止了骚动,手掌在空中劈了一下。
“王二狗。”
“到!”
“把地图拿来。”
王二狗跑进营房,很快抱出地图摊在地上,纸张在碎石上沙沙作响。
陈铁锋蹲下,手指划过地图上的等高线和河流,指尖在粗糙的纸面上留下汗渍。铁刃营现在被围困在宁山北麓,东西两个方向都出现了日军新式武器的痕迹。东面是川崎大队的装甲部队,西面是松井联队的山地狙击手。南面有长江天堑,北面是沈海山的防区。
四面八方,全是敌人。
“营长,咱们怎么办?”赵大锤问,声音里带着压抑的焦虑。
“等。”陈铁锋说。
“等什么?”
“等天黑。”陈铁锋站起来,目光扫过头顶的黑云,云层压得很低,像一块铅板盖在头上,“天黑后,我带队伍摸出去。”
“摸出去?往哪摸?”
陈铁锋没有回答。
他脑子里浮现出那份密件里的一行字:“宁山北麓七号通道,今晚十时,接应物资。”
七号通道是一条废弃的煤窑甬道,是铁刃营的隐藏补给线。知道这条通道的只有营部几个人。
但密件上写着“接应物资”,说明内鬼知道这条通道,而且用了“接应”两个字——这不是普通的物资,是有人要进来,或者有人要出去。
陈铁锋的直觉告诉他,今晚有戏。
“赵大锤,你带一个排,天黑前把七号通道的警戒撤了。”
“撤了?”赵大锤瞪大眼睛,眼珠子差点掉出来,“营长,那是咱们唯一的后路——”
“我说撤了就撤了。”陈铁锋打断他,声音不容置疑,“动静要大,要让所有人都知道,七号通道没人看守。”
赵大锤欲言又止,嘴唇动了动,最终闭上了。
“执行命令。”
“是!”
陈铁锋又转向王二狗:“去把林副连长叫来。”
“林副连长?”王二狗愣了一下,“他不是在阵地前沿——”
“我知道。但他必须来。”
王二狗跑出去,脚步声在夜色里渐渐远去。
陈铁锋蹲回地图前,手指在宁山北麓和七号通道之间来回划了几遍,指尖在纸面上留下几条深痕。
林啸天是昨晚才从前沿撤下来的,身上带着三处弹伤。他说他指挥的阵地被日军迫击炮覆盖,铁刃营第三排伤亡过半。可陈铁锋注意到,林啸天汇报时,眼神飘忽,声音不稳,像踩在薄冰上。
这不是林啸天的作风。
那个老谋深算的林啸天,哪怕面对十倍敌军也能面不改色。他什么时候开始慌了?
陈铁锋心里有了一个猜测,但他不敢深想,像不敢碰触一颗已经拉掉引信的手榴弹。
十几分钟后,林啸天来了。他走路有点瘸,左臂缠着绷带,绷带上渗着暗红色的血迹,脸上带着疲惫,眼窝深陷。
“营长,你找我?”
“把门关上。”
林啸天关上门,门板在门框里发出沉闷的响声。
陈铁锋掏出那份密件,放到桌上,纸张在煤油灯下泛着黄光。
“你看这个。”
林啸天扫了一眼,脸色变了,像被人抽了一巴掌。
“这是——”
“内鬼名单。”陈铁锋盯着他的眼睛,目光像探照灯扫过他的脸,“沈海山的人。”
林啸天手指颤抖着翻了几页,脸色越来越难看,像一张被揉皱的纸。
“孙老蔫、刘明德、王麻子……”他念出一个个名字,声音越来越低,“咱们营,有这么多内鬼?”
“这是我截获的。”陈铁锋说,“今天下午,通信排截了沈海山的一个信使。”
林啸天眼神闪烁,像风中的烛火:“那信使人呢?”
“死了。”陈铁锋说,“他咬碎了嘴里藏的毒药。”
林啸天的喉结动了动,咽了口唾沫。
“营长,这事……”
“怎么了?”
“这事有蹊跷。”林啸天声音很轻,像怕被人听见,“沈海山是老狐狸,怎么可能让信使落到你手里?”
陈铁锋盯着他:“你是说,这封信是假的?”
“不一定是假的,但可能是诱饵。”林啸天抬起头,眼神变得锐利,“沈海山想让你怀疑自己人,逼你动手,你一动,他就有了收拾你的借口。”
陈铁锋沉默了。
林啸天说的有道理。沈海山狡猾,不可能犯这种低级错误。但信使身上的文件和暗号都对得上,不可能是假的。
除非——
“林啸天,你是不是知道什么?”
林啸天愣了一下:“营长,你什么意思?”
“我问你,你是不是知道什么?”陈铁锋一字一顿,每个字都像钉子钉进桌面,“你昨晚从前沿撤下来,第三排伤亡过半,可据我所知,日军昨天没发动大规模进攻。你什么时候受的伤?”
林啸天脸色变了,像被人揭开了伤疤:“营长,你这是怀疑我?”
“我不怀疑任何人。”陈铁锋说,“但我要查清楚。”
林啸天深吸一口气,胸膛起伏了几下:“营长,我林啸天跟你打了八年仗,我要是内鬼,早就——”
“我知道。”陈铁锋打断他,“但正因为你跟我打了八年仗,我才要问你。你昨晚,到底干什么去了?”
林啸天的眼神闪烁了几下,最终垂下头,像一棵被风吹弯的树。
“我去见了沈海山的人。”
陈铁锋的手按在了枪套上,指节发白。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我怀疑有内鬼。”林啸天抬起头,眼神变得锐利,像磨过的刀锋,“我查了三个月,发现沈海山在布一张大网,网里不仅有我们铁刃营,还有整个江防部队。我假装投靠他,想搞清楚他到底要做什么。”
“你查到了什么?”
“查到了这个。”林啸天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,纸张边缘已经磨毛了,“这是沈海山的最终计划——他要在三天内,把铁刃营引到七号通道,然后炸塌通道,把我们全部堵死在里面,再嫁祸给鬼子。”
陈铁锋接过纸,手指微微发抖,纸在他手里哗哗作响。
纸上的字迹很潦草,但清清楚楚地写着:七号通道,十时整,引爆,留下铁刃营全部尸体,嫁祸日军。
“你确定?”
“我拿命确定。”林啸天说,“我昨晚去见沈海山的人,他们给了我这张纸,让我配合行动。我要是不从,他们就要杀我灭口。我身上的伤,就是逃跑时留下的。”
陈铁锋看着那张纸,再看着林啸天。
一个念头在他脑子里闪过——如果这是苦肉计呢?
但他很快否定了这个念头。林啸天的伤是真的,纸上的字迹也是真的。而且,他没必要拿命去赌。
“好。”陈铁锋把纸收起来,“今晚十点,咱们去七号通道。”
“营长!”林啸天急了,声音拔高,“那是陷阱!”
“我知道是陷阱。”陈铁锋笑了,笑得很冷,像冬天里结冰的河面,“但沈海山不知道我知道。所以,他布他的陷阱,我布我的陷阱。今晚,就看看谁的陷阱更深。”
林啸天张了张嘴,最终点了点头。
……
天黑得很快,像有人拉下了一块黑布。
铁刃营的弟兄们吃完晚饭,气氛沉闷,碗筷碰撞声在沉默中格外刺耳。所有人都知道,今晚要死人了,但谁也不知道会死几个。
陈铁锋站在营房门口,看着夜空。
天上的云压得很低,月亮被遮得严严实实,连一颗星星都看不见。是个杀人的好天气。
“营长。”赵大锤跑过来,脚步急促,“通道那边布置好了。”
“警戒撤了?”
“撤了。”赵大锤压低声音,像怕被风听见,“现在谁都知道,七号通道没人守。”
“好。”陈铁锋说,“你带两个班,提前摸到通道出口,等我的信号。”
“是。”
赵大锤转身要走,陈铁锋叫住他:“小心点。”
赵大锤愣了一下,点点头,消失在夜色里,脚步声很快被黑暗吞没。
陈铁锋看了眼怀表——九点十分。
还有五十分钟。
他走进营房,点了一根烟。烟雾缭绕中,他脑子里飞速运转,像一台不停歇的发动机。
沈海山要炸通道,嫁祸日军。但他肯定不是一个人干这件事。名单上的内鬼,至少有一半会在今晚行动。
问题是——谁值得信任?
林啸天的话,他信了八成。但还有两成,他不敢信。因为林啸天太聪明了,聪明到可以布一个完美的局。
但陈铁锋没有选择。
铁刃营一百多号人,被困在宁山北麓。东面是日军装甲部队,西面是狙击手,南面是长江,北面是沈海山。只有七号通道是唯一的突破口。
但如果通道被炸,铁刃营就彻底完了。
所以,他必须赌。
赌林啸天说的是真话,赌赵大锤能控制通道,赌自己能在十点前找到内鬼。
他看了眼枪膛里的子弹。
七发,够用了。
“营长!”王二狗推门闯进来,门板撞在墙上发出巨响,“有情况!”
“什么情况?”
“七号通道附近,出现了模糊的人影!”
陈铁锋猛地站起来,椅子向后倒去,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:“多少人?”
“看不清楚,但至少有十来个。”
“是沈海山的人?”
“不知道,但他们在通道口徘徊,像是在等人。”
陈铁锋看了眼怀表——九点二十分。
还有四十分钟。
他抓起枪套,走出去。
“叫林啸天过来。”
“是!”
林啸天很快来了,脸上带着紧张,额头上渗着汗珠:“营长——”
“跟我来。”
陈铁锋带着林啸天,猫着腰穿过灌木丛,灌木枝条刮在衣服上发出沙沙声。他们摸到七号通道附近,趴在一块大石头后面。
透过树叶缝隙,他看到通道口站着十几个人,都穿着日军的军装。领头的是一个身材高大的人,背对着他们。
“是鬼子?”林啸天压低声音,嘴唇几乎贴着陈铁锋的耳朵。
“不像是。”陈铁锋眯起眼睛,目光像鹰隼一样锐利,“他们的军装不合身,尤其是领头那个,军靴是中国的款式。”
林啸天也注意到了:“假扮的?”
“八成是沈海山的人。”陈铁锋说,“他们想嫁祸给鬼子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
“等。”陈铁锋说,“等他们动手。”
时间一分一秒过去,像沙漏里的沙子慢慢流淌。
九点四十分。
那群人开始动起来。领头的人打了个手势,几个人抬出几个麻袋,堆在通道口。麻袋里装的,明显是炸药,袋子上印着“军用炸药”的字样。
陈铁锋咬着牙,手指扣在扳机上,指节发白。
林啸天低声说:“营长,再不动手就晚了——”
“再等等。”陈铁锋声音很稳,像钉在地上的铁桩,“我要看看,还有谁会来。”
九点五十分。
通道口的人开始安装引信,金属工具碰撞声在夜色里格外清晰。
陈铁锋的目光扫过树林,突然定住。
他看到了一个人。
那人穿着日军军装,但走路姿势不对,右腿有点瘸——那是孙老蔫!
陈铁锋的心沉到了底,像一块石头掉进深井。
孙老蔫真的是内鬼。
他看了眼林啸天,林啸天脸色铁青,嘴唇抿成一条线。
“营长,怎么办?”
陈铁锋没有回答。
他抬起枪口,瞄准孙老蔫的后背。
手指颤抖了一下。
七年的战友,一起打过多少仗,一起喝过多少酒,一起骂过多少长官。可现在,他站在对面,要炸死铁刃营的所有人。
陈铁锋闭上了眼睛。
然后,他扣动了扳机。
枪声划破夜空,像一把刀割开了黑布。
子弹穿过树叶,正中孙老蔫的后背。孙老蔫身子一晃,倒在地上,像一袋被扔下的水泥。
通道口的人瞬间炸了锅,纷纷找地方隐蔽,脚步声和叫骂声混在一起。
陈铁锋站起来,大吼一声:“铁刃营,上!”
树林里爆发出怒吼声,铁刃营的弟兄们从四面八方冲出来,子弹像雨点一样打向通道口,在夜色里划出道道火线。
那些假扮日军的内鬼,被这突如其来的反击打得措手不及。几个被击倒,剩下的拼命逃窜,靴子踩在碎石上发出杂乱的声响。
陈铁锋冲在最前面,手里的驳壳枪快速射击,每一枪都带走一条命,枪口喷出的火光照亮了他冷硬的脸。
不到三分钟,战斗结束了。
通道口横七竖八躺着十一具尸体,血在地上蔓延,渗进泥土里。陈铁锋走到孙老蔫面前,蹲下身子。
孙老蔫还活着,嘴角冒着血泡,眼睛睁得很大,瞳孔已经开始涣散。
“营长……”他声音沙哑,像砂纸刮过喉咙,“对不起……”
“为什么?”陈铁锋问,声音里带着压抑的颤抖。
“他们抓了我家里人……我娘、我媳妇、我闺女……”孙老蔫的眼泪流下来,混着血水,“我没办法……”
陈铁锋咬着牙,没有说话,牙齿咬得咯咯响。
“营长,通道里……有埋伏……”孙老蔫说完最后一句,头一歪,断了气,眼睛还睁着。
陈铁锋站起来,看着通道深处。
黑洞洞的,什么也看不见,像一张张开的嘴。
“营长,”林啸天跑过来,喘着粗气,“孙老蔫的话可信吗?”
“可信。”陈铁锋说,“他死前不会骗我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
陈铁锋没有回答。
他盯着通道,脑子里飞速运转。孙老蔫说通道里有埋伏,那就一定有。但沈海山的目的是炸通道,不是打伏击。如果有埋伏,那说明沈海山还有后手。
“林啸天,通道有多长?”
“据说是五百米,直通山外。”
“五百米……”陈铁锋想了想,“你带人在外面守着,我一个人进去。”
“营长!”林啸天急了,声音拔高,“里面可能有埋伏——”
“我知道。”陈铁锋说,“但只有我一个人进去,他们才会放松警惕。等我摸清了情况,再给你们信号。”
林啸天还要说什么,陈铁锋按住他的肩膀:“这是命令。”
林啸天沉默了几秒钟,最终点了点头,眼神里带着不安。
陈铁锋检查了一下枪里的子弹,灌了一壶水,点了根烟叼在嘴里。
“如果我半小时没出来,”他说,“你们就撤,从东面突围。”
“营长——”
“记住,别管我。”
陈铁锋说完,一步踏进了通道。
黑暗中,只有烟头的火光照亮脚下的路,橘红色的光在煤灰上跳动。
通道是废弃的煤窑,墙壁上挂着厚厚的煤灰,空气里弥漫着煤尘和腐败的气味,像一座巨大的坟墓。脚步声在狭窄的甬道里回荡,像鬼魂的叹息。
陈铁锋走得很慢,枪口始终对准前方的黑暗,手指搭在扳机上。
走了大约两百米,他突然停下。
前方有微弱的光线。
不是出口的光,是手电筒的光,在黑暗中晃动。
陈铁锋压低身子,贴着墙壁慢慢摸过去,靴子踩在煤灰上几乎没有声音。
转过一个弯,他看到通道里站着四个人。全都穿着日军军装,手里端着冲锋枪。在他们身后,堆着几箱炸药,引线已经接好,通向通道深处。
陈铁锋屏住呼吸,心跳在耳边咚咚作响。
四个人,一个在放哨,三个在检查炸药。
他只有一个机会。
陈铁锋掐灭烟头,从腿边拔出匕首,刀刃在黑暗中泛着冷光。
放哨的那个背对着他,毫无防备,脖子暴露在黑暗中。
陈铁锋猫着腰摸到他身后,左手捂住他的嘴,右手的匕首割开了他的喉咙。
血喷出来,溅在墙壁上,发出细微的嘶嘶声。
陈铁锋轻轻放下尸体,又摸向下一个。
另一个内鬼正蹲在地上摆弄引线,被匕首从背后捅穿了心脏,身体抽搐了一下,然后瘫软在地。
第三个察觉到了动静,刚要喊叫,枪口已经顶住了他的太阳穴。
“别动。”陈铁锋说,声音冷得像冰。
剩下的那个惊骇地看着他,慢慢举起双手,手在发抖。
“谁派你们来的?”陈铁锋问。
“你……你是陈铁锋?”
“回答我的问题。”
“是、是沈副司令……”
“他想干什么?”
“炸通道……把铁刃营困在里面……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……然后他把锅甩给鬼子,说他击毙了通敌的叛徒,全营殉国……”
陈铁锋笑了,笑得让人发凉,像冬天里磨刀的声音。
“好计谋。”他说,“可惜,人不在了。”
“你、你不能杀我,我是——”
陈铁锋扣动扳机,子弹穿过了他的眉心,血和脑浆溅在身后的墙上。
四具尸体躺在狭窄的通道里,血在地面上蔓延,汇成一小滩。
陈铁锋蹲下,检查炸药。引线接得很专业,一旦点燃,五百米长的通道会全部坍塌。
他从怀里掏出匕首,割断了引线,刀刃割过时发出细微的嘶嘶声。
然后,他站起来,看了眼怀表——十点整。
“铁刃营,进通道!”
他的吼声在通道里回荡,像滚雷一样传出去。
赵大锤带着铁刃营的弟兄从外面涌进来,脚步声在通道里轰隆隆响。他们快速通过通道,靴子踩在煤灰上扬起黑色的灰尘。
陈铁锋站在通道口,看着弟兄们一个个跑出去,消失在夜色中。
轮到林啸天时,他停了一下。
“营长,你呢?”
“我断后。”
“营长——”
“别废话,快走。”
林啸天咬了咬牙,冲了出去,身影很快被黑暗吞没。
陈铁锋是最后一个走出通道的。
外面是一片荒原,星星点点的火光在远处闪烁——那是日军阵地,像野兽的眼睛在黑暗中窥视。
铁刃营的弟兄们蹲在草丛里,等着他的命令,呼吸声在夜色里此起彼伏。
陈铁锋回头看了眼通道,突然愣住了。
通道深处,有一个人影。
那人穿着日军军装,手里拿着一个东西——是引爆器。
陈铁锋来不及想,扑向旁边的大石头,身体砸在地上,肋骨生疼。
轰——
爆炸声震耳欲聋,像天塌了一样。
通道口塌了,碎石和煤灰像瀑布一样倾泻下来,遮住了天空,遮住了星星,灰尘像浓雾一样弥漫开来。
铁刃营的弟兄们趴在地上一动不动,被震得耳朵嗡嗡响。
陈铁锋从石头后面抬起头,满身是土,嘴里全是煤灰的味道。
“谁?谁在里面?”
没有人回答。
林啸天走过来,脸色惨白,像一张纸:“营长,我数过了,人数不对。”
“少了几个?”
“少了三个。”林啸天声音颤抖,像风中的落叶,“王二狗、老宋,还有……”
“说。”
“刘小满。”
陈铁锋的脑子里嗡的一声,像被人打了一闷棍。
刘小满是补充团三营九连的传令兵,那天晚上被陈铁锋救下的那个年轻士兵。他坚持要加入铁刃营,说要给刘老根报仇。
“他怎么会进去?”
“不知道……”林啸天说,声音里带着困惑,“我刚才看到他跟着我一起出去的,可一转身就不见了。”
陈铁锋咬着牙,盯着塌掉的通道,碎石堆得像一座坟。
那个拿着引爆器的人影,是谁?
难道是刘小满?
不,不可能。
陈铁锋甩掉这个念头,转身对林啸天说:“走,离开这里。”
“营长,那刘小满——”
“死了。”陈铁锋打断他,声音冷得像铁,“活着的人,要活着走出这里。”
铁刃营的弟兄们站起来,跟着陈铁锋消失在夜色中,脚步声在荒原上渐渐远去。
身后,通道的废墟里,一只手从碎石中伸出来。
那只手很小,皮肤很白,不像是士兵的手。
它微微抖动着,像是想抓住什么。
然后,一只手搭了上来。
那是另一只手。
两只手在黑暗中紧紧握在一起。
“营长……”
一个微弱的声音在废墟中响起。
但没有人听见。
只有风,在荒原上呼啸而过,卷起煤灰和尘土,像在掩盖什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