密令上只有三行字，陈铁锋的手指却止不住地颤抖。
“九月十五，江防会议，签停战协议。淮河以北，划归日占区。铁刃营，列为牺牲名单。”
他猛地抬起头。
周围所有人的目光都钉在他身上。孙瘸子攥着枪，指节发白；赵大锤捂着胳膊上的伤口，血从指缝间渗出来；刀疤脸跪在林啸天的尸体旁，肩膀绷得像块石头。夜色里，远处日军的炮声隐约传来，像野兽低沉的咆哮。
“营长，密令上写了啥？”孙瘸子的声音发紧，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喉咙。
陈铁锋没回答。
他盯着密令后面的署名——李炳文、沈海山，还有两个他不认识的江防高层。下面压着一枚血红印章：江防联合参谋部。
这他妈是卖国。
他把密令揉进掌心，纸角扎进肉里，疼得他清醒了几分。林啸天说得没错，这不是一场战争，是一场交易。他和铁刃营，就是交易桌上的筹码——被清理的那种。
“操他娘的！”赵大锤一脚踢飞脚下的碎石，石子砸在岩壁上，迸出火星，“老子在前线拼命，后面这帮王八蛋卖国！”
刀疤脸猛地站起来，眼眶通红，像要滴血：“我们团长忍了五年，就为了查出这帮狗日的！密令呢？让我看看！”
陈铁锋把密令递过去。
刀疤脸接过来，手抖得像筛糠。他看完后，猛地把纸拍在地上，仰天大笑，笑得眼泪都出来了：“五年啊！团长你忍了五年，就换来这个！”
笑声戛然而止。
刀疤脸蹲下身，抱住林啸天的尸体，肩膀一抽一抽的，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呜咽。
陈铁锋深吸一口气，目光扫过身边的人。铁刃营还剩下不足两百人，加上黑旗部队那几十号残兵，满打满算不到三百。弹药能撑一场小规模战斗，重武器全丢了，仅剩两挺轻机枪和几箱手榴弹。
这点兵力，连山本装甲师一个中队都扛不住。
更别说，背后还有李炳文和沈海山的屠刀。
“营长，”孙瘸子压低声音，像怕被什么东西听见，“咱们怎么办？”
陈铁锋没回答。他转过头，盯着远处地平线上若隐若现的火光。那是日军装甲师的方向，山本一郎肯定不会放过这个机会。天亮前，装甲洪流就会碾过来。
身后是江防腹地，前方是鬼子，头顶是内鬼的屠刀。
三条路，全是死路。
他突然想起林啸天倒下前说的那句话：“活着，才有机会翻盘。”
翻盘？拿什么翻？
陈铁锋闭了闭眼，再睁开时，眼神已经变了。
“刀疤脸。”
“在。”
“你们夜老虎团，对这片地形熟不熟？”
刀疤脸抬起头，抹了把脸上的泪：“团长在这儿打了五年游击，每一座山，每一条河，都刻在兄弟们骨头里。”
“好。”陈铁锋蹲下身，抽出刺刀在地上画了几道，“日军装甲师从东面压过来，正面硬扛是找死。但他们有个死穴——后勤线太长，补给车队必须经过青石岭。”
“青石岭？”赵大锤凑过来，血滴在地上，“那地方全是悬崖峭壁，坦克开不上去。”
“对。”陈铁锋的刀尖在地上一划，划出一道深深的沟，“老子不打坦克，老子打他的运输队。断了粮，山本一郎就得撤。”
刀疤脸眼睛一亮：“青石岭南面有条小道，穿过三道山梁，能直插日军后方补给站。”
“能走人？”
“能。就是路难走，天黑更容易摔死。”
陈铁锋笑了笑，笑容里带着狠劲：“摔死总比被枪毙强。”
孙瘸子张了张嘴：“营长，那咱们的后路呢？江防那边……”
“后路？”陈铁锋站起来，目光扫过所有人，“从今天起，铁刃营没有后路了。”
他的声音不高，却像刀子一样扎进每个人耳朵里。
“密令你们都看见了。江防那帮王八蛋已经把我们卖了。现在回去，就是送死。往东打，还能多杀几个鬼子。”
“可咱们就这点人了……”有人小声说，声音里带着颤抖。
“那就杀一个够本，杀两个赚一个。”陈铁锋转过身，盯着说话的人，眼神像两把刀，“老子当兵那天起，就没想过活着回去。你们谁想走，现在就走，我不拦着。”
没有人动。
沉默持续了十几秒，只有风声和远处的炮声。
赵大锤第一个开口，声音沙哑却坚定：“营长，我跟你干。”
孙瘸子咧嘴笑了，露出一口黄牙：“我这条命是营长捡回来的，死也要死在营长前面。”
刀疤脸站起来，抹了把脸上的泪，挺直腰板：“黑旗部队听陈营长号令。”
剩下的人一个个抬起头，目光从绝望变得灼热，像黑夜里的火把。
陈铁锋看着他们，喉咙有些发紧。这些兵，有的跟了他三年，有的只有几天，但此刻他们站在一起，像一群不要命的狼。
“好。”他的声音有些哑，“那就干票大的。”
他转头看向刀疤脸：“夜老虎团的兄弟们，带路。我们连夜穿插，天亮前赶到青石岭。”
“是！”
部队开始集结，脚步声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沉重。
陈铁锋弯腰捡起林啸天留下的手枪，擦了擦枪套上的血迹。这是德国造的勃朗宁，枪柄上刻着一行小字：“永不后退”。
他把枪别在腰里，回头看了一眼林啸天的尸体。
老连长，你的仇，老子替你报了。
突然，孙瘸子叫了一声：“营长，有人！”
陈铁锋猛地转身，手已经按在枪套上。
黑暗中，一个人影踉踉跄跄地跑过来，身上穿着破破烂烂的国军军装，满脸是血，像从地狱里爬出来的。
“铁刃营……陈营长……”那人扑倒在地，伸出一只手，手指在泥土里抓出几道印子，“是周特派员……他带人来了……”
陈铁锋瞳孔一缩。
周特派员？
那个竹机关的日谍！
“多少人？”他蹲下身，一把揪住那人的领口，力道大得指节发白。
“两……两个营……”那人喘着粗气，血从嘴角流下来，“从西面过来的……说要清理叛军……”
清理叛军。
陈铁锋冷笑一声，笑声在夜色里格外刺耳。李炳文和沈海山动作真快，密令才到他手上不到一个小时，剿杀令就下来了。
“他还知道什么？”
“山本将军……不，是山本一郎也派人联系了……说天亮前会发动总攻……”那人说完，歪头昏了过去，像断了线的木偶。
赵大锤脸色铁青：“营长，咱们被包饺子了。”
西面，周特派员带着两个营来“清理叛军”。东面，山本装甲师天亮前发动总攻。
两面夹击，这是要把铁刃营碾成齑粉。
陈铁锋却出奇地冷静，像一块被火烧过的石头。
他看了一眼手表，凌晨两点四十分。距离天亮还有不到四个小时，距离日军总攻还有三个多小时。
时间不够。
他果断开口：“赵大锤！”
“在！”
“带十个人，去西面堵住周特派员。不求打赢，拖住他们，能拖多久拖多久。”
赵大锤咬牙，脸上的肌肉抽搐着：“营长，我就十个人，对面两个营……”
“那就打游击。”陈铁锋拍了拍他的肩膀，手掌重重地落下去，“你不是带暗刃的么？黑虎掏心，麻雀战，给我用上。”
赵大锤沉默了三秒，重重地点头：“明白了。”
他转身，点了十个人，迅速消失在黑暗里，脚步声很快被夜色吞没。
陈铁锋转过身，看向剩下的人：“剩下的人，跟我走。目标，青石岭。”
队伍迅速开拔。
夜色浓得像墨，只有远处炮火偶尔照亮天际。铁刃营沿着山脊线潜行，脚下是碎石和枯草，稍有不慎就会滑倒，发出刺耳的摩擦声。
孙瘸子走在最前面，手里拄着一根树枝，一瘸一拐地开路。他的腿伤还没好利索，走路时疼得龇牙咧嘴，额头上全是冷汗，却硬是没吭一声。
陈铁锋跟在他身后，脑子里飞速盘算着。
青石岭是日军补给线的咽喉，只要炸了弹药库和粮仓，山本一郎至少得退兵三天。三天时间，够他做很多事。
但问题是，炸完之后怎么办？
铁刃营没有后方，没有补给，没有支援。炸了补给站，日军一定会疯狂反扑。到时候，他们就是瓮中之鳖。
除非……
陈铁锋脑海里闪过一个念头。
除非能在炸掉补给站的同时，把周特派员和山本一郎同时引进这个局里，让他们狗咬狗。
这不是不可能。
周特派员是竹机关的日谍，但他现在的身份是江防联合参谋部的特派员。山本一郎不知道他的真实身份，只知道他是来“清理叛军”的国军军官。
如果能让他们打起来……
陈铁锋的脚步顿了顿，脚下的碎石滚落山崖，发出空洞的回响。
这个计划太冒险了。稍有不慎，铁刃营就会成为三方混战的炮灰。
但他没有别的选择。
“刀疤脸。”他压低声音，像怕惊动什么东西。
“在。”
“青石岭补给站，防守兵力多少？”
“平时一个中队，如果山本装甲师开拔，防守可能会增至一个大队。”刀疤脸想了想，眉头皱成一团，“但他们的主力都在前线，补给站大概率只有少量守军。”
“工事呢？”
“碉堡三个，外围铁丝网，还有雷区。”
陈铁锋皱了皱眉。雷区不好办，他们没有排雷工具，硬闯就是送死。
“有没有其他路？”
“有一条。”刀疤脸指着远处一座山峰，山峰在夜色里像一头蹲伏的巨兽，“绕过青石岭主峰，从北面悬崖爬下去。悬崖陡，但雷区没覆盖那边。”
“能走？”
“我走过一次，带着三个兵，摔死一个。”
陈铁锋沉默了几秒：“就这条路。”
队伍继续前进。
凌晨四点，他们终于抵达青石岭北麓。
站在山脊上往下看，补给站灯火通明，像一颗钉子钉在黑夜里。三座碉堡呈品字形排列，铁丝网外围，隐约能看到地雷的标记，像潜伏的毒蛇。
陈铁锋举起望远镜，仔细观察。
补给站不大，大约一个连的兵力。仓库里堆满了弹药箱和油桶，还有几辆卡车，车灯在夜色里闪着冷光。
突然，他注意到什么。
补给站东南角，停着一辆黑色轿车。
轿车？
这种地方怎么会有轿车？
陈铁锋把镜头拉近，看到车牌号时，瞳孔猛地一缩。
那是江防联合参谋部的车。
谁来了？
他脑子里闪过林啸天的密令。难道李炳文或者沈海山也在这里？他们来干什么？验收战果？
陈铁锋放下望远镜，嘴角浮现一丝冷笑，像刀锋上的寒光。
看来今晚，能钓到大鱼。
他转过身，压低声音命令：“刀疤脸，带几个兄弟，找路下去。先干掉外围哨兵，摸清雷区位置。”
“是。”
“孙瘸子，带人准备炸药。等我们控制碉堡后，把弹药库和油库全炸了。”
“是！”
“其他人，跟我潜伏。等我信号，一起进攻。”
部队迅速散开，消失在夜色里，像一群无声的幽灵。
陈铁锋蹲在一块岩石后面，心口的疼痛让他不得不深呼吸几下，每一次呼吸都像刀割。他没告诉任何人，林啸天那一枪虽然没打中要害，但子弹擦过肋骨，伤口一直在渗血。
他把绷带紧了紧，血很快就又浸透了布料，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。
没时间管了。
就在这时，他突然听到远处传来枪声。
是西面。
赵大锤和周特派员接上火了。
枪声很密集，像炒豆子一样，显然战斗很激烈。陈铁锋眉头紧锁，赵大锤只有十个人，能拖多久？
时间更紧了。
他转头看向青石岭补给站，刀疤脸他们还没有消息。
“营长，”旁边一个士兵小声问，声音里带着焦急，“要不我先带几个人冲一波？”
“等着。”
陈铁锋死死盯着补给站，目光像钉子一样钉在那里。
两分钟后，补给站北面突然传来一声闷响，像是有人摔倒了。紧接着，哨塔上的探照灯灭了，黑暗像潮水一样涌过来。
黑暗中，刀疤脸的身影出现在铁丝网旁边，他朝陈铁锋的方向挥了挥手，动作急促而有力。
陈铁锋猛地站起来：“全体注意，跟我冲！”
部队像离弦之箭，冲下山脊，脚步声在夜色里像闷雷。
他们冲到铁丝网前时，刀疤脸已经剪开了一个大口子，铁丝网像被撕开的伤口。陈铁锋第一个冲进去，直奔中间的碉堡，靴子踩在碎石上，发出急促的声响。
碉堡里的守军还没来得及反应，铁刃营的兵已经冲到了门口。
孙瘸子一脚踹开门，手里的冲锋枪扫出一梭子，子弹在狭小的空间里炸开。
“缴枪不杀！”
里面的日军乱成一团，有人去抓武器，直接被扫倒，血溅在墙上。剩下的几个举起了手，眼神里全是恐惧。
陈铁锋冲进去，一把揪住一个日军少尉的领口，力道大得把他整个人提了起来：“那辆轿车，谁的？”
日军少尉脸色惨白，嘴唇哆嗦着：“是……是江防的沈长官……”
沈海山？
陈铁锋眼神一厉：“他在哪？”
“在……在指挥部的营房里……”日军少尉的声音几乎听不见。
陈铁锋把日军少尉推开，转身冲出碉堡，动作快得像一阵风。
指挥部在补给站东面，是间砖瓦房。门口停着那辆黑色轿车，车窗在灯光下反射着冷光。窗户里透出灯光，像一只窥视的眼睛。
陈铁锋冲到门口，一脚踹开门，门板撞在墙上，发出巨响。
屋里，沈海山正坐在桌前喝茶，茶杯冒着热气。
看到陈铁锋，他手里的茶杯掉在地上，碎成几瓣，茶水溅了一地。
“陈……陈铁锋？你怎么……”沈海山的声音在发抖，像被掐住了脖子。
陈铁锋没说话，走上前，一巴掌拍在桌上，震得茶杯碎片跳了起来。
“沈海山，你的好日子，到头了。”
沈海山脸色煞白，下意识去摸腰里的枪。
陈铁锋更快，拔枪，扣动扳机。
枪声响起，像一道炸雷。沈海山惨叫一声，捂着右手腕，满地打滚，血从指缝间流出来。
“绑起来。”陈铁锋冷冷道。
两个士兵冲进来，把沈海山捆得结结实实，绳子勒进肉里。
陈铁锋蹲下身，盯着沈海山的眼睛，目光像两把刀：“告诉我，李炳文在哪？”
沈海山疼得满头冷汗，却咬着牙不说话，牙齿咬得咯咯响。
陈铁锋笑了笑，那笑容比刀还冷：“不说？没关系。等会老子把弹药库炸了，山本一郎的补给车就到了。到时候，我把你绑在门口，让鬼子看看，是谁出卖了他们。”
沈海山的瞳孔猛地收缩，像被针刺了一下：“你疯了！你这么做，整个江防都会完蛋！”
“江防？”陈铁锋站起身，居高临下地看着他，“江防早就完了。从你们签那份协议开始，江防就是鬼子的了。”
他转身走出指挥部，对孙瘸子下令：“清点弹药，准备爆破。五分钟后撤离。”
“营长，”孙瘸子指着地上惨叫的沈海山，“这家伙怎么办？”
“带走，留张字条，说是铁刃营抓的。”
孙瘸子一愣：“留字条？给谁看？”
陈铁锋露出一丝诡谲的笑意，笑意里带着寒意：“给周特派员看。”
孙瘸子瞬间明白了，咧嘴笑了：“营长，你这招高啊。”
五分钟后，弹药库和油库同时爆炸。
火焰冲天而起，照亮了整个青石岭，像白昼一样刺眼。爆炸声震耳欲聋，气浪掀翻了周围的车辆和帐篷。
陈铁锋带着部队，押着沈海山，迅速消失在夜色中，身后是燃烧的火海。
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火海，嘴角露出一丝冷笑。
山本一郎，周特派员，你们慢慢玩吧。
老子送你们的大礼，还早着呢。
刚跑出两里地，前面探路的刀疤脸突然跑回来，脸色铁青，像死人一样：“营长，前面有埋伏！”
陈铁锋猛地停下脚步，心像被什么东西揪住了。
黑暗中，无数火力点同时亮起，子弹像暴雨一样倾泻而来，打得地面尘土飞扬。
“卧倒！”
所有人扑倒在地，动作快得像本能。
陈铁锋趴在一个土坡后面，子弹打得泥土飞溅，连头都抬不起来，耳朵里全是子弹的呼啸声。
“哪个方向？”
“东面！还有南面！”刀疤脸大吼，声音在枪声中显得微弱，“至少一个大队！”
一个大队？
陈铁锋心头一沉。这绝不是山本一郎的人，他们不可能这么快赶到。
那是谁？
突然，他听到远处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，像毒蛇的嘶鸣。
“陈铁锋！投降吧！你跑不掉了！”
是周特派员。
陈铁锋猛地抬起头，看向那声音的方向，目光像要穿透黑暗。
周特派员竟然没去追赵大锤，而是绕到了前面等着他？
那赵大锤呢？
陈铁锋心里一紧，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。
“营长！”孙瘸子爬过来，脸上全是泥土和汗水，“咱们被困死了，前后左右全是鬼子！”
“不是鬼子，”陈铁锋咬着牙，牙缝里挤出几个字，“是内鬼。”
他盯着那黑暗中层层叠叠的火力点，像一群饿狼的眼睛，突然笑了。
笑得苍凉，笑得悲壮，笑声在枪声中显得格外刺耳。
“操他娘的。”他拔出枪，站起来，枪口指向天空，“兄弟们，跟我冲——”
枪声，炮声，喊杀声，瞬间淹没了一切，像一场末日风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