枪口抵上眉心时,陈铁锋闻到了硝烟味——林啸天的枪管还烫着。
五米外,黑旗部队的机枪手齐齐调转枪口,瞄准了陈铁锋身后那些浑身是血的铁刃营士兵。空气像被抽干了,连呼吸都带着铁锈味。
陈铁锋没动。他甚至没眨眼,只是盯着林啸天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,看着那眼里翻涌的恨意与绝望。五年了,那双眼睛里的东西没变——还是当年夜老虎团团长该有的狠劲。
“五年了。”林啸天的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,“我装死五年,等的就是今天。可你告诉我,为什么我的情报会提前泄露?为什么山本会知道夜老虎团的伏击路线?”
陈铁锋后背的汗渗进伤口,烧得生疼。他不知道答案。但他知道林啸天说的每一个字都像刀子,扎在铁刃营那些残兵的心口上。他们已经弹尽粮绝,已经死伤过半,现在连这支神秘的援军都要反目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
陈铁锋开口,声音沙哑。
“砰!”
子弹擦着陈铁锋的左耳飞过,打碎了身后一截断壁。碎石崩溅,划破了他的脸颊,血顺着下颌滴落。
“少他妈跟我打马虎眼!”林啸天的枪口冒着青烟,“五年前我的部队全军覆没,是因为有人出卖。五年后我带着最后这点家底来找你,又他妈被出卖!你告诉我这是巧合?”
陈铁锋咬紧牙关。他想起弹药库废墟前那封密电,想起张德财被灭口时的惨状,想起马德胜临终前那句“对不起”。这一切都指向一个答案——他身边有内鬼。而且这个内鬼的位置,比他能想象的更高。
“林团长。”陈铁锋抬手,慢慢拨开抵在眉心的枪口,“我相信你。但你要杀我,也得让我死个明白。”
他退后半步,拉开军装扣子。露出胸口那道从肩膀一直延伸到腰腹的旧伤疤——那是三年前被日军刺刀挑开的。伤疤旁边,是密密麻麻的弹孔痕迹,像一张被反复撕扯的破布。
“我陈铁锋从当兵那天起,就他妈没想过活着回去。”他的声音很平静,“但要死,也得死在打鬼子的战场上。死在你的枪口下,不值。”
林啸天的手在发抖。他盯着陈铁锋的眼睛,似乎在寻找什么——是恐惧?是心虚?还是别的什么。半晌,他猛地收回枪,转身对手下吼道:“全体戒备!鬼子马上就到!”
黑旗部队士兵迅速散开,占据废墟各个制高点。陈铁锋这才发现,这支所谓的“夜老虎团残部”,满打满算不到两百人。而且他们携带的弹药箱,多半是空的——有些箱子被弹片打穿,露出里面干瘪的弹壳。
“你他妈就这点人?”陈铁锋压低声音。
“够帮你挡一阵。”林啸天擦了擦额头上的血,血和汗混在一起,顺着脸颊淌进领口,“我在后方埋了炸药,等鬼子进来就引爆。炸完你们往北撤,翻过那座山就是游击区。”
陈铁锋没说话。他在想一件事——林啸天出现在这里,马德胜临死前的惨叫,山本装甲部队的诡异动向,还有那封密电上高层的灭口指令。这一切都串在一起,像一根绳子勒在他脖子上,越收越紧。
“林团长。”陈铁锋突然开口,“五年前,是谁出卖了你们?”
林啸天的手顿了一下。他低头看着自己握枪的手,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。
“江防司令部。”他一字一顿,“沈海山。”
陈铁锋瞳孔骤缩。
“你确定?”
“我亲眼看见的。”林啸天的声音冷得像冰,“五年前夜老虎团奉命阻击日军装甲旅,沈海山亲自下令,让我们死守三天三夜。结果呢?第三天早上,日军直接绕过了我们的防线,从侧翼包抄了后方指挥部。”
他盯着陈铁锋的眼睛,一字一句:“那时我才知道,沈海山早就跟日本人谈好了。我们夜老虎团,是他送给日本人的投名状。”
陈铁锋的手攥紧了枪柄。沈海山是江防副总指挥,是李炳文的副手。如果连他都叛变了,那整个江防司令部,还有多少人可信?
“你为什么不早说?”陈铁锋问。
“我说了。”林啸天苦笑,嘴角扯出一道血痕,“五年前我就说过。可上面的人不信,或者说,他们不敢信。他们把沈海山的叛变说成‘情报失误’,把我打成‘临阵脱逃’。我没办法,只能假死逃生。”
他指了指自己胸口那道疤——从锁骨一直延伸到肋骨的旧伤,疤痕狰狞,像一条蜈蚣趴在皮肤上:“这颗子弹,是我自己打的。”
陈铁锋沉默了。他突然明白林啸天为什么对他拔枪——不是怀疑他,而是怕他。怕他也像沈海山一样,是那个出卖的人。怕他这五年的隐忍,全是一场空。
“轰!”
远处传来爆炸声。山本的装甲部队已经到了。
陈铁锋转身,看向铁刃营那些残兵。老兵们靠在断壁后,握着刺刀的手在发抖,但没有一个人后退。孙瘸子拄着拐杖站在最前面,脸上全是血,一只眼睛肿得睁不开,另一只眼睛却亮得像刀。
“孙瘸子。”陈铁锋喊了一声,“你们都听见了?”
孙瘸子咧嘴一笑,露出被血染红的牙:“听见了。司令部的狗官,跟鬼子穿一条裤子。”
“怕不怕?”
“怕个球!”孙瘸子啐了一口血,血沫溅在地上,“老子这条命是捡来的,死也要死在冲锋的路上。”
陈铁锋点点头,转身对林啸天道:“林团长,你带着你的人,把炸药引线接好。我跟铁刃营冲上去,把鬼子引进来。”
“你疯了?”林啸天瞪大眼睛,眼角的皱纹挤成一团,“你们这点人,冲上去就是送死!”
“我知道。”陈铁锋说,“但总得有人去送死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更低了:“我怀疑,内鬼就在铁刃营里。如果我死了,内鬼就会暴露。到时候你抓住他,把他跟沈海山一起办了。”
林啸天沉默了。他看着陈铁锋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,看着那张被硝烟熏黑的脸,突然笑了:“你他妈还真是个疯子。”
“疯子才能打赢鬼子。”陈铁锋也笑了,嘴角扯出一道干裂的血痕。
两人对视一眼,谁都没再说话。
“轰!轰!轰!”
日军的炮火越来越近。炮弹落在废墟里,炸起的碎石像雨点一样砸下来。
陈铁锋转身,冲铁刃营那些残兵吼道:“全体都有!上刺刀!”
刺刀在火光中闪着寒光。铁刃营的士兵们动作整齐划一——上刺刀,拉枪栓,子弹上膛。五十多个人,没有一个退缩。
陈铁锋端起枪,带头冲了出去。
铁刃营的士兵们紧随其后,在废墟中杀出一条血路。日军没想到他们会主动冲锋,前排的步兵被打了个措手不及。机枪手还没来得及调转枪口,就被陈铁锋一枪撂倒。
陈铁锋冲在最前面,手里的枪精准地收割着敌人的性命。子弹打完了直接换刺刀,刺刀捅弯了就用枪托砸。他浑身是血,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。血顺着袖口往下淌,在地上留下一串脚印。
“轰!”
一颗炮弹在他身边爆炸,气浪把他掀翻在地。陈铁锋挣扎着爬起来,发现左臂已经抬不起来了——肩膀脱臼,骨头错位的声音清晰可闻。他咬着牙,用右手捡起掉落的枪。
“团长!”赵大锤冲过来,架起他就往回跑。
“别管我!”陈铁锋吼道,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,“带人撤!快撤!”
赵大锤不管不顾,拖着他往废墟里跑。日军追在后面,子弹打在脚下的碎石上,溅起一串火星。陈铁锋能听到子弹擦过耳边的呼啸声,能闻到空气里弥漫的硝烟味和血腥味。
“轰!轰!轰!”
林啸天引爆了炸药。
日军追在最前面的步兵被炸飞了,残肢断臂在空中划出弧线。后面的也被冲击波掀翻在地,头盔滚落一地。爆炸声中,黑旗部队的机枪齐刷刷开火,子弹像暴雨一样倾泻过去,把剩下的日军全部打成了筛子。
陈铁锋被赵大锤拖到废墟后面,大口喘着气。胸腔里像火烧一样疼,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。
“林啸天呢?”他问。
“还在前面。”赵大锤指了指前方,手指在发抖。
陈铁锋挣扎着站起来,一瘸一拐地往前走。走了不到二十米,就看见林啸天倒在一个弹坑里,胸口被弹片打穿了。血从伤口涌出来,染红了周围的泥土。
“林团长!”
陈铁锋扑过去,一把按住林啸天的伤口。血从指缝里涌出来,怎么也止不住。温热的液体顺着他的手指往下淌,带着刺鼻的铁锈味。
“别费劲了。”林啸天咳出一口血,血沫溅在陈铁锋脸上,“我他妈早就该死了。”
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牛皮信封,塞到陈铁锋手里。信封上沾满了血,有些地方已经被血浸透。
“这是我五年来收集的证据。”林啸天的声音越来越弱,像风中的残烛,“沈海山、李炳文、还有更高层的人……全都在上面。你要活着出去,把这些证据交给……交给……”
他的话没说完,手就垂了下去。眼睛还睁着,瞳孔已经散了。
陈铁锋握着那个信封,手指攥得发白。他打开信封,抽出里面的文件。纸张被血浸透,有些字迹已经模糊,但还能辨认。
第一页,是五年前夜老虎团被出卖的详细记录。上面有沈海山的亲笔签名,还有江防司令部的印章。字迹工整,一笔一划,像在写一份公文。
第二页,是沈海山与日军联络的密电译文。上面记录着沈海山出卖的每一支部队,包括铁刃营。日期、时间、地点,一清二楚。
第三页,是一封密信。信上只有一句话——
“陈铁锋必须死。他知道太多了。”
署名处,写着一个人的名字。
陈铁锋看着那个名字,瞳孔骤缩。手指开始发抖,信封从手里滑落。
他猛地抬头,看向身边的赵大锤。
赵大锤站在他身后,手里握着一把枪。枪口对准了陈铁锋的后脑勺。黑洞洞的枪口,像一只冰冷的眼睛。
“团长。”赵大锤的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让人毛骨悚然,“对不起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