枪口抵住后脑的触感冰凉。
陈铁锋没回头,左手肘猛然后撞,骨头砸进软肉的闷响和日语的短促痛哼几乎同时炸开。右侧阴影里刺刀反光刚亮,二狗子的驳壳枪已经响了三次,持枪的黑色身影从货箱顶栽下来,砸起一片尘土。
“九点钟!房顶!”老马嘶吼。
机枪子弹犁过他们刚才藏身的木箱,碎屑像暴雨般泼洒。陈铁锋翻滚到水泥柱后,喘着粗气扫视——废弃码头的三面制高点全被占据,第四面是浑浊的江水。至少十二个,黑衣,装备德式冲锋枪,移动时几乎没有声音。
日军“影”部队。
“他娘的,狗鼻子真灵。”老马啐了口带血的唾沫,右肩军装被子弹撕开道口子,皮肉翻卷。“从指挥部撤出来才两个钟头——”
“闭嘴。”陈铁锋打断他,眼睛盯着三十米外那排生锈的油桶。两个黑影正从桶后交叉推进,步伐间距精确得像用尺子量过。“小李子,电台还能用?”
缩在柱子后的年轻电台兵脸色煞白,怀里铁盒子外壳有个新鲜的弹孔。“还……还能收报,发报机坏了。”
“听着。”陈铁锋扯下颗手榴弹插销,握在手里没扔。“我数到三,往油桶方向扔烟雾弹。二狗子打左边房顶的机枪手,老马跟我冲过去抢那艘破舢板。记住,别恋战,跳江是死路一条,水底下肯定有网。”
老马喉结滚动。“营长,那舢板漏得跟筛子似的——”
“总比留在这儿当靶子强。”陈铁锋数到二,手臂肌肉绷紧。“一!”
烟雾弹划出灰白弧线。
爆炸声还没散尽,陈铁锋已经冲了出去。子弹追着他的脚跟钻进水泥地,他侧身滑进油桶后的死角,迎面撞上个正举枪的黑影。来不及拔刀,他直接用手榴弹的铁壳砸向对方面门,鼻骨碎裂的脆响混着惨叫。老马从侧面扑上来,刺刀捅进第二个黑影的肋下,拧腕,拔刀,血喷了他满脸。
舢板就在五米外的浅滩上,船底果然渗着水。
“上船!”陈铁锋吼。
二狗子最后一个跳上来,船身猛地下沉。老马抓起半块烂木板拼命划水,子弹打在船舷边溅起密集的水花。陈铁锋半跪在船头,用夺来的冲锋枪点射追到岸边的黑影,打空弹匣时,舢板已经漂进江心主航道。
冷风裹着水汽拍在脸上。
“暂时……甩掉了。”二狗子趴在船尾喘气,胳膊被弹片划开的伤口还在渗血。“但他们肯定沿江布了哨。”
陈铁锋没接话。他盯着西岸那片黑黢黢的芦苇荡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冲锋枪温热的枪管。太顺了——从指挥部突围,到码头被伏击,再抢到这条刚好能载五个人的破船,每一步都像被人推着走。影部队的围剿从来不留活口,刚才那轮攻击虽然凶狠,火力网却故意留出了通往舢板的缺口。
诱饵。
“调头。”他突然说。
老马划桨的手停了。“啥?”
“往东岸划,去老鸦嘴。”陈铁锋声音压得很低,眼睛仍盯着芦苇荡。“他们要逼我们往西走,西边一定有更大的口袋。”
舢板在江心艰难地转向。水流很急,漏进的江水已经漫过脚踝。小李子用钢盔拼命往外舀水,牙齿冻得咯咯响。二狗子撕下截绑腿递给老马包扎肩膀,血把灰布条浸成了深褐色。
东岸轮廓渐渐清晰时,枪声从西岸芦苇荡里爆开。
不是朝他们射击。密集的交火声,中正式步枪、驳壳枪、还有捷克式轻机枪熟悉的点射节奏——是国军部队在接火。陈铁锋瞳孔收缩,他看见芦苇荡边缘晃动的灰蓝色军装轮廓,看见有人中弹倒下,看见一面青天白日旗在火光里晃了晃,被子弹撕碎。
“是我们的人?”二狗子声音发颤。
“是王德彪的警卫连。”老马咬牙,手里烂木板捏得吱呀响。“狗日的真在那边设了伏……营长,要是咱们刚才往西——”
“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。”陈铁锋打断他,舢板船头撞上东岸的烂泥滩。他第一个跳下去,泥水没到小腿。“电台还能收报,对吧小李子?”
年轻电台兵抱着铁盒子点头。
“开机,调他们警卫连的通讯频率。”陈铁锋蹲在芦苇丛边缘,拨开草叶往外看。西岸的交火已经接近尾声,枪声零落下去,只剩零星惨叫。影部队的黑衣人正在打扫战场,给地上躺着的灰蓝色身影补枪。“听听他们在说什么。”
电流杂音滋啦作响。
十几秒后,王德彪嘶哑的嗓音从耳机里漏出来,带着喘:“……重复,已按计划将铁刃营残部驱赶至二号伏击区,但目标未进入包围圈,向东岸逃窜。请求指示。”
静默。
然后是个经过变声处理的电子音,冰冷平滑:“计划不变。东岸老鸦嘴有接应点,让他们拿到文件。”
“明白。但影部队那边——”
“影部队会配合演戏。记住,文件必须由陈铁锋亲手打开。”
通讯切断。
陈铁锋慢慢摘下耳机。江风很冷,吹得他脸上伤口刺痛。二狗子、老马和小李子都盯着他,没人说话。西岸芦苇荡里的补枪声停了,黑衣人像鬼影般退入黑暗,留下满地尸体。江面漂来浓重的血腥味。
“文件。”老马喉咙里滚出两个字,像嚼碎了吐出来。“又是他娘的文件。”
“上次在指挥部抢到的那些?”二狗子问。
陈铁锋摇头。从战区指挥部劫出来的那叠绝密文件,此刻正用油布包着塞在他怀里,硬邦邦地硌着肋骨。电文、地图、物资调运清单,每张纸都盖着血红印章,指向一条从战区副司令周世昌直通日军参谋本部的交易链。那是他们用七个兄弟的命换来的。
可现在,更高层的声音在电台里说:让他们拿到文件。
“接应点在老鸦嘴。”陈铁锋站起身,泥水从裤腿滴落。“刘师傅的裁缝铺后墙有个地窖,那是我们最后一个备用联络点。知道地点的除了铁刃营核心,只有……”
他没说下去。
老马脸色变了。“周世昌。”
“走。”陈铁锋拔出驳壳枪,检查弹匣。“不管是不是陷阱,都得去。如果那里真有文件,说明通敌的网比我们想的还大。如果没文件——”他顿了顿,“那就看看谁在等我们。”
老鸦嘴是片临江的乱石滩,背后靠着陡峭的山崖。裁缝铺就在山崖脚下,木板门虚掩着,门缝里透不出光。陈铁锋让二狗子和小李子守住外侧路口,自己带着老马摸到后墙。地窖入口藏在堆柴火的石板下面,他挪开石板时,手指触到石板边缘还没干透的泥印。
有人刚来过。
地窖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。老马划亮火柴,火苗照亮不到十平米的空间:一张木桌,两把椅子,墙角堆着几个落灰的麻袋。桌上放着盏煤油灯,灯旁是个牛皮纸文件袋,封口火漆完好。
火漆印章是青天白日徽,下面一行小字:军事委员会机要处。
陈铁锋没碰文件袋。他走到墙角,踢了踢麻袋,空的。手指抹过桌面,一层薄灰,只有文件袋周围一圈是干净的。火柴燃尽,黑暗重新吞没一切。老马又划亮一根,这次火苗晃了晃——地窖入口的石板被挪开了,二狗子探进半个身子,脸色惨白。
“营长,外面……来人了。”
陈铁锋抓起文件袋塞进怀里,吹灭煤油灯。两人爬出地窖时,枪声已经在裁缝铺前院炸开。二狗子和小李子依托石墙还击,对方火力很猛,至少两挺轻机枪在交叉扫射。子弹打在石墙上崩出火星,空气里弥漫开硝烟和血腥的混合气味。
“不是影部队。”老马从墙缝往外瞥了一眼,“是王德彪的人,穿咱们的军装。”
“多少人?”
“三十往上,把路口封死了。”
陈铁锋背靠石墙,胸膛剧烈起伏。怀里的文件袋像块烧红的铁。西岸是影部队,东岸是奉命剿杀他们的昔日战友,老鸦嘴这个所谓的接应点,根本就是个精心布置的屠宰场。电台里那个电子音说:文件必须由陈铁锋亲手打开。
他抽出文件袋,借着子弹划过夜空的曳光,撕开封口。
里面只有一张纸。
纸质很新,墨迹未干透。抬头是“绝密作战指令”,落款盖着军事委员会的大印,签发人签名龙飞凤舞——赵启明。内容简洁得令人发寒:即日起,铁刃营番号永久注销,所有残余人员按叛国罪论处,可就地格杀。另,原铁刃营营长陈铁锋若缴获此文件并试图销毁,视为确凿叛国证据,各部队见之即诛。
伪造的。
但印章是真的,签名笔迹也对得上。这张纸本身不重要,重要的是谁拿着它,在什么情况下被谁看见。陈铁锋盯着那行“就地格杀”,手指捏得纸张边缘皱起。地窖里干净的桌面,刚被挪动过的石板,王德彪恰到好处的围剿——这一切都是为了逼他打开文件袋,让这张纸暴露在光线下。
然后呢?
枪声突然停了。
王德彪的喊话声从扩音喇叭里传出来,在乱石滩上回荡:“陈铁锋!你手里拿的是最高军事委员会的绝密文件!现在放下武器交出文件,我以党性担保给你申辩的机会!如果顽抗,就是坐实叛国!”
老马扭头看他,眼睛在黑暗里瞪得滚圆。“营长,文件上写的啥?”
陈铁锋没回答。他把那张纸重新塞回文件袋,手指触到底部时,摸到个硬物。不是纸,是薄薄的金属片,嵌在夹层里。他撕开牛皮纸内衬,抠出个比指甲盖大点的铜制徽章——青天白日徽背面,刻着行小字:影·七。
日军影部队的标识。
而且编号是七,影部队第七分队。在码头伏击他们的那些黑衣人,臂章上绣的编号也是七。
“操。”老马看见徽章,骂出声。“他们故意留的?”
“不止。”陈铁锋把徽章攥进掌心,金属边缘硌得生疼。“王德彪知道文件内容,知道我会打开看。他现在喊话,不是为了劝降,是为了让所有人都听见——我陈铁锋,铁刃营营长,在逃窜途中私藏日军特种部队标识,手握伪造的绝密文件。”
“他在做实你的罪名。”二狗子声音发哑。
“不。”陈铁锋抬起眼,目光扫过石墙外晃动的黑影。“他在做实铁刃营全体的罪名。从今天起,任何为我们说话的人,都会被扣上通敌的帽子。任何我们接触过的据点、线人,都会被清洗。铁刃营不是被注销,是被从根子上抹掉,连带着所有和我们有关的一切。”
喇叭里的喊话又响起来,这次换了内容:“陈铁锋!你部下二狗子、老马等人的家属地址,师部已经登记在册!负隅顽抗的后果,你想清楚!”
老马身体僵住了。
二狗子手里的枪哐当掉在地上,又被他捡起来,手指关节捏得发白。小李子缩在墙角,肩膀开始发抖。陈铁锋看着他们,看着这些跟着他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兄弟,喉咙里像堵了团浸透血的棉花。
“营长。”老马声音很轻,“我老娘和媳妇儿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陈铁锋打断他。他当然知道。老马老家在河南,媳妇儿刚生了个闺女,照片揣在他贴身口袋里,被血浸透过,又晒干了。二狗子家里只剩个瞎眼的老爹,靠编竹筐换点杂粮。小李子爹娘死得早,有个姐姐嫁到汉口,去年还托人捎来双布鞋。
这些软肋,档案里写得明明白白。
枪声又响了。这次不是威慑射击,子弹泼水般砸在石墙上,压得他们抬不起头。王德彪在步步紧逼,喇叭里的喊话变成了最后通牒:“五分钟!给你们五分钟考虑!五分钟后,格杀勿论!”
陈铁锋背靠石墙滑坐到地上。怀里两份文件,一份是从指挥部抢来的真货,一份是刚拿到手的伪造指令,加上那枚影部队徽章,像三块烙铁烫在胸口。他想起赵启明授勋时站在台上微笑的脸,想起周世昌指挥部里那盏昏黄的吊灯,想起跳江前看见的炮艇桅杆上飘着的膏药旗。
腐败的体制,入侵的强敌,两把铡刀一上一下,要把铁刃营最后这点骨头渣子碾碎。
“营长。”二狗子突然开口,声音异常平静。“你带真文件走。我和老马留下,拖住他们。”
老马点头,从怀里摸出那张浸血的照片,看了一眼,塞回口袋。“地窖后面有个排水洞,通到江边石缝,小时候我在这片摸鱼知道的路。你和小李子钻出去,顺江漂下去,能活。”
“不行。”陈铁锋说。
“必须行!”老马揪住他衣领,眼睛通红。“铁刃营不能绝种!你得活着,把那些王八蛋通敌的证据捅出去!你得让弟兄们死得明白!”
“然后看着你们死?”陈铁锋盯着他,“看着王德彪拿你们的人头去领赏,看着你们家里人被清算?”
“那也比全死在这儿强!”
争吵声被新一轮机枪扫射淹没。石墙开始松动,碎石簌簌往下掉。小李子突然尖叫一声——他缩着的墙角被打穿了,子弹擦着他耳朵飞过去,在对面石壁上崩出火星。二狗子扑过去把他按倒,自己后背被崩飞的石片划开道血口。
陈铁锋闭上眼睛。
再睁开时,里面那点犹豫烧干了,只剩淬过火的冷硬。“老马,还有多少炸药?”
“就两颗边区造手榴弹,威力不够炸开——”
“不炸墙。”陈铁锋抓起文件袋,把真文件塞进贴身内袋,伪造文件和影部队徽章裹在一起,用绑腿捆紧。“炸裁缝铺前院的柴堆。火要大,要让他们以为我们在里面自焚。”
老马愣了两秒,懂了。“你要用假文件当诱饵?”
“王德彪接到的命令是拿到文件,或者确认文件被销毁。”陈铁锋把捆好的包裹递给二狗子,“等火起来,你把这个扔进火堆最旺的地方,要让他们看见文件袋烧着。然后我们从排水洞走。”
“那徽章……”
“烧不化铜,但火场混乱,没人会仔细扒灰。”陈铁锋站起身,最后检查一遍驳壳枪。“他们要的是铁刃营叛国铁证,我们就给他们铁证。只不过这铁证,得按我们的方式烧。”
老马咧嘴笑了,笑得比哭还难看。“营长,你这招够损。”
“被逼的。”陈铁锋说。
手榴弹拉环扣在手指上时,王德彪的喇叭开始倒计时:“最后十秒!九、八——”
陈铁锋没数。他抡圆胳膊把手榴弹扔过石墙,砸向前院那堆晾干的柴火。爆炸声和火光同时腾起,木柴噼啪燃烧,浓烟滚滚上升。二狗子把包裹奋力抛进火堆中心,牛皮纸袋瞬间被火舌吞没,边缘卷曲焦黑。
“着火了!”
“他们要销毁文件!快救火!”
墙外的喊声乱成一团。陈铁锋一脚踹开地窖角落松动的石板,露出个仅容一人爬过的黑洞。腐臭的泥腥味涌出来,他第一个钻进去,老马推着小李子跟上,二狗子殿后。排水洞狭窄潮湿,手肘和膝盖在粗糙的石壁上磨出血痕,但没人吭声。
爬出洞口时,江风混着冰凉的雨丝拍在脸上。
他们躲在江边乱石堆的缝隙里,看着裁缝铺方向火光冲天。人影在火场外围奔跑、喊叫,枪声零星响起,像是在对空射击。王德彪的喇叭还在喊,但声音被风声扯碎,听不清内容。
“走。”陈铁锋低声说。
四人贴着石壁阴影往下游挪。雨越下越大,浇灭了身上的泥污和血迹,也模糊了来路。老马突然停下,回头看了一眼火光方向,喉咙动了动,没说话。二狗子搀着小李子,年轻电台兵腿软得几乎站不住,怀里还死死抱着那个被打坏的电台铁盒子。
漂出两里地,找了个背风的石凹歇脚。陈铁锋撕下截还算干净的衬衣,给二狗子后背的伤口草草包扎。老马检查弹药,只剩十七发手枪子弹,一颗手榴弹都没了。小李子把电台放在干燥处,拧开外壳,借着闪电的光看见里面烧焦的电路板。
“彻底坏了。”他哑声说。
“坏了也好。”陈铁锋靠坐在石壁上,雨水顺着下巴滴落。“省得再被追踪