肘击猛撞肋骨的闷响、夺枪时金属的摩擦声、颈椎断裂的脆响——三个声音几乎叠在一起,枪口刚抵住后脑,陈铁锋的反击已经结束。
尸体瘫软倒下,溅起的泥浆尚未落地。
“营长!”二狗子从灌木后窜出,喉咙里像塞了砂纸,“东边三百米,王德彪的人摸上来了,至少两个排。”
陈铁锋把夺来的中正式扔给二狗子,自己弯腰捡起尸体腰间的驳壳枪。枪柄刻痕在月光下清晰可辨:“铁刃营七连三班,李栓柱”。去年徐州会战,李栓柱用这枪打空了最后一个弹夹,死在城墙缺口。现在枪膛里压满的子弹,瞄准的是铁刃营最后一个营长。
“老马呢?”
“带人绕北坡了。”二狗子用舌头舔裂开的下唇,尝到血锈味,“说要截断退路,把王德彪包饺子。”
陈铁锋没接话。
他蹲下身,手指探进尸体军装内袋,摸出张折叠的纸。油灯昏黄的光晕里,战区司令部的大红印章像一滩血。《剿叛特别行动令》,编号零零七,签发人周世昌。最后那行小字的墨迹还泛着潮气:“凡击毙陈铁锋者,擢升三级,赏大洋五千。”
五千大洋。
三百条崭新中正式步枪的价码。铁刃营全营三个月顿顿白面馒头还能加肉的嚼谷。
“营长,咱们这……”二狗子喉结上下滚动。
“走。”陈铁锋把纸揉成团,塞回尸体尚有余温的怀里。起身时,他望向西边山坳——那里本该有营地的篝火,此刻只剩一片吞噬光线的漆黑。“去指挥部。”
“指挥部?!”二狗子瞳孔缩成针尖,“那可是周世昌的老巢!”
“所以才要去。”
驳壳枪的机头早已扳开,枪管在月色下泛着尸骨般的冷白。陈铁锋说完便钻进林子,脚步碾过落叶的声响比夜风还轻,像一头贴着地面潜行的豹。
二狗子咬牙跟上。
两人在密林里穿行不到百步,北坡方向炸开第一声枪响。
紧接着是第二声、第三声,迅速连成一片。中正式步枪清脆的点射声中,夹杂着老马那挺捷克式轻机枪特有的、撕布般的咆哮,间或有手榴弹闷雷似的轰鸣。火光将半边夜幕染成橘红,树木的轮廓在闪烁中张牙舞爪。
“老马接火了。”二狗子回头。
“别停。”陈铁锋的步子反而加快。
他太清楚老马在干什么——用七条命,拖住王德彪两个排,给营长撕开一条生路。这是铁刃营打巷战的老把戏,用人命换时间,用血肉换空间。去年台儿庄,老马带着半个班钉在瓦砾堆里,硬生生拖住日军一个中队四个钟头。
四个钟头后援军赶到,半个班只剩老马一个活人,左耳被弹片削掉半边。
陈铁锋握枪的手背,青筋如蚯蚓般暴起。
指挥部坐落在山坳另一侧,原是一座青砖灰瓦的地主祠堂,三进院子。周世昌将这里改造成战时指挥所,外围拉起铁丝网,四角修筑了机枪角楼。平日至少驻防一个连。
今夜却静得瘆人。
陈铁锋伏在距大门百米的土坎后,眯眼观察。角楼上确有哨兵,但只有两个。院内灯火通明,却听不见往日电台“滴滴答答”的蜂鸣,也听不见参谋们争吵的喧哗。正厅大门敞着,能看见里面人影晃动,动作僵硬呆板,像在搬运什么重物。
“不对劲。”二狗子把声音压得极低,“静过头了。”
“你从西墙翻,那棵老槐树。”陈铁锋指了指祠堂侧面,“我走正门。”
“正门?那俩哨兵——”
“哨兵我来解决。”
话音未落,陈铁锋已直起身。他没弯腰,没隐蔽,就这么拎着驳壳枪,径直走向青石板铺就的祠堂大门。脚步踏在石板上,发出清晰、均匀、带着回音的“嗒、嗒”声。角楼上的哨兵几乎同时发现了他,枪口调转的刹那——
陈铁锋抬手。
砰。砰。
两声枪响几乎叠成一声。角楼上的黑影晃了晃,栽倒,尸体从三米高处摔落,砸在院中青砖上,发出西瓜破裂般的闷响。
正厅里搬运东西的人影骤然僵住。
陈铁锋跨过门槛,走进院子。月光将他影子拉得细长,投在青砖地上,像一柄缓缓出鞘的刀。正厅门口冲出三个持枪卫兵,手指刚搭上扳机——
驳壳枪又响了。
三枪,枪枪眉心。血花在昏黄灯光下绽开,尸体后仰倒地。陈铁锋踏过尚未凝固的血泊,迈入正厅。
厅内一片狼藉。
文件柜全被撬开,锁头散落一地。墙上巨大的战区地图被粗暴扯下,一角还挂在钉子上。电台设备拆得七零八落,零件和电线纠缠成团。五个穿着参谋制服的人正将成捆文件扔进一只铁皮桶,桶内火焰熊熊,黑烟盘旋上升。看见陈铁锋进来,五个人同时僵在原地,手里的文件“哗啦”散落。
“周世昌呢?”陈铁锋问。
无人应答。
最年轻的那个参谋腿一软,“噗通”跪倒,嘴唇哆嗦得像风中的叶子。旁边年纪大的深吸一口气,勉强挺直腰板:“陈营长,周副司令……已奉命转移。这些皆是待销毁的废弃文件,按规程处理。”
“废弃文件,需要半夜烧?”陈铁锋走到铁皮桶边,用枪管拨了拨火堆。未燃尽的纸页翻起,露出“绝密”、“日军部署”、“交换清单”等字样。他弯腰,用两根手指钳起半张焦卷的纸,就着火光辨认。
纸上是一份手写清单:
“第七十四军换防路线图,换取日军第三师团后撤二十里。”
“江防炮兵阵地坐标,换取停火四十八小时。”
“铁刃营残部位置情报,换取……”
后面的字迹已被火焰吞噬。
陈铁锋盯着那行残字,看了整整十秒。火舌舔舐纸边,焦黑痕迹向上蔓延,即将烧到手指时,他将纸扔回火堆。转身,枪口冰凉的触感抵上老参谋汗湿的额头。
“换取了什么?”
老参谋额头沁出豆大汗珠,牙关紧咬。
砰!
子弹擦着他耳廓飞过,打在身后青砖墙上,溅起一蓬碎屑和粉尘。老参谋瘫坐在地,裤裆处迅速洇开深色水渍。
“最后一次。”陈铁锋的声音平得像结了冰的湖面,“铁刃营的位置,换取了什么?”
“换……换……”老参谋的牙齿开始打颤,“换日军特种部队不参与围剿……还有……还有一批美式装备,周副司令要……要组建新军……”
“新军番号?”
“独、独立第一旅……”
陈铁锋笑了。
那笑声很低,从喉咙深处滚出来,像受伤野兽压抑的呜咽。他收起枪,走到墙边那张巨大的战区地图前。地图上,代表铁刃营的蓝色三角旗已被红笔粗暴划掉,旁边批注两个朱砂小字:“叛军”。
而在原本铁刃营驻地的位置上,贴着一张崭新的标签:“独立第一旅筹建处”。
“所以。”陈铁锋转身,目光扫过五个面无人色的参谋,“我们死,番号没,地盘和装备留给周世昌的新军。日军拿到情报,特种部队袖手旁观,坐看中国人杀中国人。是这么个账,对吗?”
无人敢应。
厅外传来急促脚步声,二狗子拎着枪冲进来,看见满地狼藉和熊熊火堆,愣在当场。
“营长,后院发现地窖,里面——”
“有什么?”
“电台,还有……”二狗子喉结滚动,咽下唾沫,“还有发报记录。小李子正在破译。”
陈铁锋大步流星走向后院。
地窖入口藏在柴房草垛下,掀开木板,一股霉味混着机油和灰尘的气息扑面而来。台阶陡峭,下去后是个不足十平米的空间,墙上挂满标注密密麻麻的战区地图,桌上摆着一台美制SCR-284电台。小李子戴着耳机,手指在电码本和记录纸间飞快移动,额头上全是细密的汗珠。
“破译多少?”陈铁锋问。
小李子抬头,脸色在油灯光下苍白如纸:“营长,这是……周世昌和日军第三师团参谋部的直接联络频道。最近一封电文是两小时前发出的,内容……”他顿了顿,将记录本双手递上。
电文用密码写成,旁边是小李子用铅笔破译的译文:
“货已发出,明日拂晓抵达指定位置。请按约定后撤,并确保特种部队不介入。另,叛军首领陈铁锋若活捉,可额外换取一个炮兵营装备。”
落款是单字:“鹞”。
陈铁锋盯着那行字,手指捏得记录本边缘变形、发白。油灯的火苗在地窖墙壁上跳动,将他影子投得巨大而扭曲,像一头被铁链锁住、随时欲扑的困兽。
“货是什么?”
“不、不知道。”小李子声音发颤,“但电文里提到了运输队,从城西仓库出发,走三号公路,护卫兵力一个排。”
陈铁锋转身就走。
“营长!”二狗子追上来,“咱们去哪?”
“截货。”
“可王德彪的人还在北坡——”
“那就让他们跟着。”陈铁锋踏上台阶,回头看了眼地窖里那台沉默的电台,“能带的文件全带上,电台拆了背走。这地方,十分钟后就会有人来。”
“那这几个参谋……”
陈铁锋脚步顿了顿。
他看向正厅方向。五个参谋仍瘫在原地,老参谋已爬起身,正偷偷摸摸往门口挪动。月光从敞开的门洞斜射进来,将他影子拉得细长扭曲,像一条试图溜走的瘸狗。
“绑了,嘴堵上。”陈铁锋说,“留在这里。”
“留在这?万一周世昌的人回来——”
“那就看他们的命了。”
陈铁锋说完已跨出祠堂。院中尸体横陈,鲜血渗进青砖缝隙,在月光下凝成深黑色的污迹。他跨过尸体时,听见北坡方向的枪声渐渐稀落,最终归于死寂。
老马那边打完了。
要么全歼了王德彪,要么,全死了。
陈铁锋没有回头。他径直走向西边的土路。二狗子和小李子扛着拆散的电台部件和鼓鼓囊囊的文件袋追上来,三个人影在月光下被拉长,很快没入路旁黑黢黢的树林。
三号公路是条年久失修的土路,前几日雨水在坑洼里积成浑浊的水潭。路两旁是半人高的枯黄荒草,再往外是连绵起伏的丘陵黑影。陈铁锋选了处弯道后的高坡,三人伏在草丛中,枪口指向路面下方。
等待的时间被拉得很长。虫鸣,风声,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。
约莫二十分钟后,远处传来汽车引擎低沉的轰鸣。
两辆卡车,车头灯熄灭,借着朦胧月光缓慢爬行。前车车厢用帆布盖得严严实实,鼓胀如山包。后车敞篷,车厢里蹲坐着二十几个士兵,钢盔在月色下反射出冰冷的微光。
护卫兵力确是一个排。
但陈铁锋眯起眼,看清了后车驾驶室副座上那张脸——王德彪。
这位师部警卫连连长左臂缠着绷带,纱布渗出暗红血迹,脸色在月光下惨白如蜡。他右手握着一支汤姆逊冲锋枪,枪管架在车窗边缘,眼睛如鹰隼般死死盯着前方路面。
“老马没拦住他。”二狗子从牙缝里挤出声音。
陈铁锋沉默。
他盯着越来越近的卡车,食指轻轻搭在冰凉的扳机上。距离缩短至百米时,前车突然减速,停在弯道前。王德彪跳下车,挥手示意士兵散开警戒,自己走到前车车厢后,掀开帆布一角。
月光流泻进去,照亮车厢里堆叠的木箱。
王德彪用刺刀撬开一个箱盖,伸手进去,抓出满把东西。他摊开手掌,掌心在月光下泛起黄澄澄的金属光泽——是子弹,崭新的、铜壳的步枪子弹。
“营长,那是……”二狗子的呼吸骤然粗重。
“军火。”陈铁锋的声音冷得像三九天的铁,“周世昌用铁刃营的位置,换来的美式装备的一部分。”
话音未落,王德彪突然转身,冲锋枪枪口猛地指向路边草丛:“出来!”
陈铁锋纹丝不动。
二狗子和小李子屏住呼吸。
王德彪又吼了一声,见无动静,挥手示意两名士兵上前搜查。两个兵端起步枪,枪刺向前,小心翼翼踏入草丛,距离陈铁锋三人藏身处已不足十米。
就在其中一名士兵弯腰,伸手拨开面前草叶的瞬间——
陈铁锋动了。
他如猎豹般从阴影中窜出,左手如铁钳般捂住士兵的口鼻,右手匕首寒光一闪,精准划过喉管。温热的液体喷溅而出,尸体尚未软倒,陈铁锋已夺过其手中步枪,枪托抵肩,瞄准另一名士兵扣动扳机。
枪声撕裂夜的寂静。
子弹从眉心贯入,后脑炸开一团血雾。
王德彪反应极快,枪响瞬间便扑倒在地,冲锋枪对着草丛疯狂扫射。子弹“噗噗噗”钻入泥土,打得草叶断折纷飞。陈铁锋翻滚躲至树后,二狗子和小李子同时从两侧开火,三支枪形成的交叉火力网,瞬间吞噬了四五个尚未反应过来的士兵。
“陈铁锋!”王德彪嘶声咆哮,声音因愤怒而扭曲,“你他妈真是叛军?!”
“叛你祖宗!”二狗子回骂,声音在枪声中穿透,“睁开你的狗眼看看车上拉的是什么!”
王德彪一怔。
就在这电光石火的愣神间,陈铁锋从树后闪出,举枪,瞄准,击发。子弹精准命中王德彪握枪的右手腕。汤姆逊冲锋枪脱手飞出,王德彪惨叫一声,左手死死捂住伤口,鲜血从指缝汩汩涌出。
余下的士兵见连长重伤,阵脚大乱。有人试图还击,有人慌不择路躲向车后,阵型一散,立刻成了二狗子和小李子的活靶。不到两分钟,二十几名士兵悉数倒在血泊中,只剩王德彪跪在路中央,捂着手腕,大口喘着粗气,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沫声。
陈铁锋走过去,枪口抵上他汗湿的额头。
“老马呢?”
王德彪抬头,眼睛里布满血丝,像烧红的炭:“死了。”
“怎么死的?”
“我亲手毙的。”王德彪咧嘴,露出被血染红的牙齿,笑容狰狞,“他带六个人,拦了我两个排四十分钟。最后子弹打光了,拎着刺刀扑上来。我给了他胸口一梭子……他倒下前,还咬掉我胳膊一块肉。”
陈铁锋握枪的手稳如磐石。
稳得枪口纹丝不动,稳得王德彪脸上肌肉开始不受控制地抽搐。
“为什么?”陈铁锋问。
“什么为什么?”
“为什么追杀我们?”
“命令!”王德彪嘶吼,唾沫混着血星喷出,“战区司令部命令,铁刃营叛变,格杀勿论!我是军人,服从命令是天职!”
“那车上这些军火呢?”陈铁锋枪口移开,指向沉默的卡车,“周世昌用铁刃营兄弟的命和位置,跟日本人换来的美式装备。这道命令,你也服从?”
王德彪愣住了。
他缓缓转头,望向卡车车厢。那些沉默的木箱在月光下投出沉重的阴影。方才他亲手抓出的那把子弹,还散落在车轮边,黄澄澄的,像撒了一地买命钱。
“不……不可能……”他喃喃自语,声音发飘。
“地窖里有电台,有完整的电文记录。”陈铁锋收起枪,弯腰从王德彪腰间扯下牛皮公文包,打开。里面是一份手令,周世昌亲笔签名,墨迹犹新:命令王德彪护送这批“特殊物资”至城西五里亭,接收方注明为“日方代表”。
王德彪盯着那份手令,看了很久很久。
然后,他突然笑起来。笑声起初很低,继而越来越大,最后变成歇斯底里的、夹杂着哭腔的嚎叫。他跪在粘稠的血泊里,用未受伤的左手疯狂捶打地面,骨节破裂,皮开肉绽,仿佛感觉不到疼痛。
“老马……老马啊……”他边哭边笑,涕泪横流,“我他妈毙了你……我他妈亲手毙了你啊……”
陈铁锋不再看他。
他走到卡车边,抓住帆布边缘,发力掀开,翻身爬上车厢。木箱堆了半车,他用匕首接连撬开几个箱盖——崭新的美制M1加兰德步枪泛着蓝汪汪的油光,汤姆逊冲锋枪整齐排列,手榴弹箱,成箱的铜壳子弹,还有迫击炮弹。足够武装一个精锐营。
而在车厢最深处,有一个单独的铁皮箱,上了锁。
陈铁锋用匕首刃尖插入锁扣,用力一撬。锁簧崩开,箱盖弹起。
里面没有武器。
只有文件。
成捆的、贴着“绝密”封条的档案:国军各部队详细布防图、后勤补给路线与时间