曳光弹撕裂夜幕的瞬间,刘三槐那张脸死死烙进了陈铁锋的瞳孔。
颧骨高耸,下巴那道被鬼子刺刀挑开的旧疤还在。可皮肤泛着尸布浸水后的青灰色,最骇人的是那双眼睛——瞳孔扩散成诡异的淡蓝,没有焦距,没有情绪,只有捕食者般的冰冷。他端着三八大盖,突刺动作标准得像军校操典,刺刀尖正对着王栓子的心口扎下去。
“三槐!”
陈铁锋的吼声压过了炮火。
刺刀在最后一寸停住。
刘三槐的动作僵了一瞬,淡蓝瞳孔似乎微弱地收缩了一下。仅仅一瞬。他手腕拧转,刺刀偏开半分,擦着王栓子肋骨滑过,带出一蓬血花。王栓子惨叫着滚进弹坑,刘三槐已转向下一个目标,动作流畅得没有半分犹豫。
“他们听不见!”孙瘸子拖着伤腿扑过来,用肩膀撞开一个扑向机枪位的异化士兵。那士兵穿着破烂的中央军军服,喉咙里发出嗬嗬怪响。“营长,看他们脖子!”
陈铁锋眼角余光扫过。
每个冲锋的异化士兵,后颈都嵌着拇指大小的黑色金属片,边缘与皮肉长在一起,微微反光。金属片下方,蚯蚓般的凸起血管一直延伸到脊椎。
电台里,那个酷似周旅长的失真声音还在重复,冰冷,机械,带着金属摩擦的杂音:“铁刃营,立即向友军阵地开火。重复,立即开火。这是最后命令。”
“去你妈的最后命令!”
陈铁锋一脚踹翻吱嘎作响的电台。碎片四溅。他抓起旁边截获的密电抄报纸,纸页被硝烟熏得焦黄,字迹却如刀刻般清晰:
“……‘影武者’计划第一阶段实验体已投入战场测试。为获取实战数据,并清除潜在泄密单位,批准诱饵方案:以铁刃营残部吸引实验体集群攻击,观测其群体协同及杀伤效能……牺牲评估:可接受。签署:林守仁。”
林守仁。
他的恩师。把他从泥腿子兵一手提拔进军校,教他看地图、学战术、告诉他“军人当以服从为天职”的林处长。
现在,这位处长亲手签署了将他们所有人变成实验室小白鼠的命令。
“营长!”左翼阵地传来嘶哑喊叫,“他们上来了!太多了!”
陈铁锋抬头。
阵地前方不足五十米的缓坡上,影影绰绰的身影正在集结。不止是穿着各色军服的异化士兵,还有更多……东西。有些四肢着地,爬行速度奇快;有些体型臃肿,动作迟缓,躯干覆盖着不自然的角质层。月光偶尔穿透硝烟,照亮它们淡蓝发光的眼睛,像一片漂浮的鬼火。
数量至少两个排。
铁刃营还能站着的,加上他自己,不超过十五人。弹药见底,重机枪枪管已经打红,再扣扳机就可能炸膛。
“收缩防线!以机枪位为核心,梯次配置!”陈铁锋的声音沙哑却斩钉截铁,“孙瘸子,带两个人去把右边那箱手榴弹拖过来,绑成集束手雷。王栓子,还能喘气就给我爬起来,盯住左翼那个土包,有东西从那儿冒头就用手榴弹招呼!”
“是!”
残存的士兵像生锈的齿轮,在绝境中再次咬合转动。没有人问“怎么办”,没有人提“撤退”。铁刃营没有撤退的传统,只有死守,或者死。
陈铁锋捡起一支牺牲战友身边的汉阳造,枪托上刻着歪歪扭扭的“杀鬼子”。他拉动枪栓,黄铜弹壳跳出,滚落脚边的血泥里。枪膛里只剩最后一发子弹。
他瞄准冲在最前面的异化士兵。
那家伙曾经可能是某个兄弟部队的机枪手,怀里还抱着一挺歪把子,但射击姿势完全错误,只是疯狂泼洒子弹。淡蓝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烁。
扣下扳机。
枪响。异化士兵额头绽开血洞,仰面倒下。怀里的歪把子砸在地上。
没有惨叫,没有抽搐。淡蓝眼睛迅速黯淡成死灰。后颈的黑色金属片发出轻微“咔哒”声,冒出一缕几乎看不见的青烟。
陈铁锋瞳孔一缩。
这东西……像是个开关?
没时间细想,更多异化者冲进三十米内。枪声、爆炸声、嘶吼声、金属碰撞声混作一团。孙瘸子扔出的集束手雷在敌群中炸开,火光吞没三四道身影,立刻有新的补上缺口。它们似乎感觉不到恐惧,也感觉不到疼痛,除非被击中要害,否则即便断手断脚,依然拖着残躯向前爬。
一个异化士兵扑到机枪掩体前。
机枪手狂吼着调转枪口,子弹打在那士兵胸口,噗噗作响,血花四溅,却没能立刻阻止。异化士兵张开嘴,喉咙里发出非人尖啸,一口咬向机枪手脖颈——
刺刀从侧面捅入,贯穿太阳穴。
赵大锤一脚踹开尸体,拔出滴血的刺刀,脸上溅满黑红色血点。“营长!这样守不住!它们不是人,是耗材!指挥部在用我们的命,测试这些怪物的极限!”
“我知道。”陈铁锋打空汉阳造,抡起枪托砸碎一个扑近的异化者下巴。“所以更要守。守到天亮,守到有人看见这里发生了什么,守到‘影武者’这几个字见光!”
“要是没人看得见呢?”
“那老子也要在它们身上撕块肉下来,让那帮躲在后面的杂种知道,铁刃营的命,没那么好拿!”
话像一针强心剂,让摇摇欲坠的防线又绷紧几分。士兵们吼叫着,用刺刀,用工兵铲,用拳头,用牙齿,和那些曾经可能是同胞的怪物搏杀。阵地上弥漫着浓重血腥味和一种奇怪的、类似铁锈混合腐肉的臭味。
异化部队的攻势忽然缓了一瞬。
它们像收到某种无形指令,齐齐后退几步,在二十米外重新组成散兵线。淡蓝的眼睛在黑暗中明灭不定,如同鬼火闪烁。
电台残骸里突然传出滋啦电流声,接着是那个失真、冰冷的声音,这次带着一丝极淡的、近乎嘲弄的语调:
“陈铁锋,你的顽固令人赞叹,也令人惋惜。数据采集已完成百分之七十二。为了最终测试‘影武者’对高价值指挥单位的斩首能力,我将亲自入场。”
话音落下。
异化士兵队列向两侧分开。
一个身影从后方不疾不徐走来。他穿着笔挺的、一尘不染的中央军将官呢子大衣,头戴大檐帽,右腿走动时带着极其轻微却无法掩饰的拖沓。月光照亮他的脸——国字脸,浓眉,紧抿的嘴唇,还有那双眼睛。
冰冷。空洞。淡蓝。
和周振邦旅长生前一模一样。
但陈铁锋知道,这不是旅长。旅长右腿的瘸,是武汉会战时为救他挨的鬼子炮弹,每逢阴雨天就疼得冒汗,眼神却永远是热的,像烧着的炭。眼前这东西,只有一张仿制的皮,和皮囊下非人的冰冷。
“旅长……”阵地里,有老兵喃喃出声,声音发颤。
“他不是!”陈铁锋暴喝,压下所有动摇,“看清楚他的眼睛!周旅长已经殉国了!这是鬼子……不,这是我们自己人造出来的怪物!”
“周振邦”在十五米外站定。
他抬起手,动作标准而刻板,做了一个“停止”手势。所有异化士兵立刻静止,如同按下暂停键的玩偶。只有淡蓝的眼睛依旧闪烁。
“铁锋,”他开口,声音依旧是那种失真混杂的调子,却刻意模仿着周振邦生前说话的语气节奏,“放下枪。你们已经证明了自己的勇气和忠诚,但无谓的牺牲没有意义。接受整编,你和你的部下可以获得更好的装备,更强的力量,为党国做更大的贡献。”
陈铁锋笑了。
笑声从喉咙深处挤出来,干涩,嘶哑,带着血沫子。“更好的装备?更强的力量?像它们一样?”他指着那些静止的异化士兵,“变成不人不鬼的玩意儿,后脖子插个铁片,听你们这帮躲在阴沟里的老鼠使唤?”
“这是进化。”“周振邦”平静地说,淡蓝瞳孔里没有任何波澜,“战争需要更有效率的士兵。没有恐惧,没有犹豫,绝对服从。他们保留了基本的战斗技能,剔除了所有不必要的‘人性弱点’。这是未来。”
“放你娘的狗屁!”孙瘸子红着眼吼道,“那是我们的兄弟!你们把他们变成了什么?!”
“他们为国捐躯,现在以另一种形式继续效力。”“周振邦”微微歪头,这个动作极其细微,却让陈铁锋浑身汗毛倒竖——真正的周旅长思考时,从不歪头。“陈铁锋,你是聪明人。林处长很欣赏你。只要你点头,你可以成为‘影武者’计划的指挥官,统率新一代的战争利器。铁刃营的番号可以保留,甚至扩大。这是你最后的机会。”
陈铁锋没说话。
他慢慢站直身体,将打空的汉阳造扔到一边,从腰后拔出那把跟随他多年的驳壳枪。枪柄被磨得光滑,映着火光。他拉动枪机,检查弹匣——还有七发子弹。
抬起枪口,对准“周振邦”眉心。
“我的回答是,”陈铁锋一字一顿,“铁刃营,只有站着死的兵,没有跪着活的狗。更不会变成你们这种怪物。”
“周振邦”沉默了大约三秒。
淡蓝眼睛里,似乎有极其细微的数据流般的光点划过。
“可惜。”他说。
右手抬起,挥下。
静止的异化士兵瞬间启动,如同拧紧发条的杀戮机器,以比之前更迅猛、更协调的姿态扑向阵地。它们不再是无脑冲锋,而是有了简单战术配合:正面佯攻,两侧迂回,甚至有几个试图从后方陡坡攀爬。
压力陡增。
铁刃营残存士兵立刻陷入苦战。王栓子被一个异化者扑倒,工兵铲卡在对方肋骨里拔不出来,只能用拳头拼命砸它的脸。孙瘸子瘸着腿和两个敌人缠斗,刺刀捅穿一个,却被另一个从后面抱住了腰。机枪手打光最后一梭子子弹,抡起滚烫的机枪砸碎了一个异化者的头颅,自己也被侧面的刺刀划开腹部,肠子流了出来,他吼叫着把肠子塞回去,用绑腿死死勒住。
陈铁锋连续扣动扳机。
驳壳枪枪口在黑暗中喷吐火舌。两发子弹击中“周振邦”胸口,呢子大衣绽开破口,露出下面暗色的、非皮革也非金属的衬里。子弹嵌在上面,没有穿透,没有血迹。“周振邦”只是微微晃了晃,继续向前走来。
十米。
五米。
陈铁锋打空了弹匣。
他扔掉驳壳枪,反手抽出背上大刀。刀身厚重,刃口布满细密缺口,血迹早已干涸发黑。这是他在喜峰口缴获的鬼子指挥刀改的,饮过不少倭寇的血。
“来啊!”他横刀当胸,嘶声怒吼。
“周振邦”在两步外停下。
他仔细打量着陈铁锋,像在评估一件武器。然后抬起右手——那只手的手指突然发出轻微机械转动声,指甲盖翻开,露出下面闪着寒光的、约三寸长的合金利刃。
“高价值目标,确认。”“周振邦”用那种冰冷的、播报般的语气说,“执行斩首协议。”
他动了。
速度快得超出常人极限,拖出一道残影。右手合金利刃直刺陈铁锋咽喉。
陈铁锋瞳孔骤缩,多年战场厮杀的本能让他在大脑反应过来之前已经侧身、拧腰、挥刀格挡。大刀与合金利刃碰撞,发出刺耳的金铁交鸣声,火花四溅。一股巨大力量从刀身传来,震得陈铁锋虎口崩裂,大刀几乎脱手。
好大的力气!
“周振邦”左手如电般探出,抓向陈铁锋持刀的手腕。手指关节同样发出机械声,力道足以捏碎骨头。
陈铁锋撤步后仰,险险避开,刀锋顺势上撩,砍向对方肋下。刀刃砍中呢子大衣下的衬里,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,只切入不到半寸就被卡住。“周振邦”毫不在意,右手利刃再次刺来,直取心口。
生死一瞬。
旁边突然撞过来一个人,用身体狠狠撞在“周振邦”侧肋。
是赵大锤。
他满脸是血,左肩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,却死死抱住“周振邦”,朝着陈铁锋嘶吼:“营长!走!!”
“周振邦”动作停滞一瞬。
他低头,看着抱住自己的赵大锤,淡蓝瞳孔里数据流再次划过。“次要目标,干扰清除。”左手成拳,狠狠砸在赵大锤后心。
闷响。
赵大锤身体剧震,一口鲜血喷在“周振邦”胸前。但他没有松手,反而抱得更紧,抬起头,看向陈铁锋。
他的眼神复杂到了极点。
有决绝,有痛苦,有愧疚,还有一种陈铁锋从未在他眼中见过的……挣扎。
赵大锤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声,急速说道:
“营长,对不起。右翼……断崖下面……有我们之前藏的……一条绳路……能下到河谷……快走……”
陈铁锋愣住。
“周振邦”第二拳已经落下,砸在赵大锤同一位置。骨骼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。赵大锤又喷出一口血,眼神开始涣散,但抱着的手臂依然像铁箍。
“走啊!”他用尽最后力气嘶喊。
陈铁锋眼眶瞬间充血。
他看到了赵大锤后颈——衣领下方,隐约有一小块不自然的皮肤凸起,颜色比周围略深。和那些异化士兵后颈的金属片位置,一模一样。
一个冰冷的事实砸进脑海。
赵大锤……也是?
没时间了。
“周振邦”已经不耐烦,合金利刃调转,就要刺入赵大锤后颈。
陈铁锋狂吼一声,大刀用尽全力劈向“周振邦”脖颈。“周振邦”不得不抬手格挡。趁这瞬间,陈铁锋一脚踹在赵大锤肩头,将他从“周振邦”身上踹开,同时自己借力向后翻滚,拉开距离。
赵大锤滚倒在地,大口吐血,眼神却死死盯着陈铁锋,嘴唇翕动,无声地重复:“走……”
陈铁锋牙龈咬出了血。
他环顾阵地。孙瘸子已经倒下,胸口插着两把刺刀。王栓子被几个异化者按在地上,没了声息。机枪手靠着炸膛的机枪,垂着头,身下一大滩血。还能动的,似乎只剩他自己。
而“周振邦”已经甩了甩手腕,淡蓝的眼睛锁定了他,再次迈步。
走?
铁刃营的兵,能丢下兄弟自己走吗?
可赵大锤拼死送出的消息……右翼断崖下的绳路……河谷……
如果死在这里,铁刃营就真的全军覆没,无声无息地变成“影武者”计划报告里的一行冰冷数据。没有人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,没有人知道林守仁和那些杂种做了什么。
仇恨和愤怒像岩浆一样烧穿了他的肺腑。
但更深处,一种属于指挥官的、冰冷的理智在挣扎抬头。
死,很容易。
活着把真相带出去,把仇人的名字刻在墓碑上,难。
“周振邦”越来越近。
陈铁锋最后看了一眼赵大锤。赵大锤也在看他,眼神里是哀求,是催促,是深不见底的愧疚。
然后,赵大锤用尽最后力气,做了一个极其微小的动作——他的右手,在身侧,极其缓慢地,握成了拳,大拇指伸出,指向右翼断崖的方向。
那是铁刃营侦察兵之间,表示“确认路线安全”的暗号。
陈铁锋心脏像被狠狠攥住。
他不再犹豫。
转身,朝着右翼断崖的方向,用尽全力冲刺。
“周振邦”立刻追来,速度更快。异化士兵也分出七八个,从侧面包抄。
子弹从耳边呼啸而过。陈铁锋不躲不闪,只是狂奔。断崖就在前面三十米,黑黢黢的,像一张巨口。
二十米。
十米。
他能听到身后“周振邦”越来越近的脚步声,还有那种机械运转的细微嗡鸣。
五米。
断崖边缘。
陈铁锋纵身一跃,扑向黑暗。
风声呼啸。
他人在空中,双手拼命向崖壁摸索。指尖触到了粗糙的绳索——赵大锤说的绳路!他死死抓住,下坠势头猛地一顿,绳索剧烈晃动,崖壁上碎石簌簌落下。
上方,崖边,“周振邦”的身影出现。
他低头,淡蓝的眼睛在黑暗中如同鬼火,俯视着挂在半空的陈铁锋。没有愤怒,没有焦急,只有一种冰冷的、观测般的审视。
然后,他抬起右手,合金利刃在月光下闪过寒光。
他要割断绳子。
陈铁锋单手抓住绳索,另一只手摸向腰间——那里还有最后一颗边区造手榴弹,引线很短。他咬住拉环,狠狠一扯。
嗤——
白烟冒出。
他没有扔向上方,而是用尽全力,将嘶嘶冒烟的手榴弹砸向断崖下方、河谷方向的黑暗中。
轰!
爆炸的火光在下方河谷一闪而逝,短暂照亮了嶙峋的乱石和湍急的水流。几乎同时,合金利刃斩落——
绳索应声而断。
陈铁锋身体猛然下坠,耳边是呼啸的风声和上方传来的、冰冷而清晰的最后一句话,那声音穿透黑暗,精准地钻进他的耳朵:
“坐标已记录。陈铁锋,你逃不掉的。‘影武者’的猎杀协议……刚刚开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