年轻版自己的喉骨在陈铁锋掌下咯咯作响,控制台的金属边缘硌着对方的脊椎。
三百二十七具培养槽同时炸裂。
玻璃的尖啸压过了枪声。淡黄色营养液裹挟着赤裸躯体奔涌而出,瞬间淹没了实验室地面。那些躯体在液池中抽搐站起,瞳孔泛着冰冷的金属光泽,像一群刚从铸模里倒出来的杀戮机器。
“筛选开始。”
黑衣人的声音从扩音器里渗出,平静得像在宣读实验记录。
第一具实验体动了。
它扑向最近的军统士兵,速度快到拉出残影。士兵的食指刚搭上扳机,那只苍白的手已经捅穿了他的胸腔。五指从后背透出时,攥着一颗还在搏动的心脏。鲜血泼在白色瓷砖上,热气蒸腾。
“开火!”少将的副官嘶吼。
机枪阵地喷出火舌。
子弹撕碎了三具实验体,碎肉和玻璃碴混在一起溅上天花板。但更多的身影从液池中跃起,它们不躲不避,迎着弹雨扑向防线。一具躯体被拦腰打断,上半身依然用双手爬行五米,一口咬断了机枪手的脚踝。
骨裂声清脆。
陈铁锋松开年轻版的自己,反手抽出驳壳枪。
枪响。
子弹钻进一具扑向孙瘸子的实验体眉心,那东西晃了晃,继续前冲两步才栽倒。手指还在抽搐,像断了头的蜈蚣。
“老陈!”赵大锤拖着伤腿靠过来,手里攥着两颗手榴弹,“这东西打不死!”
“不是打不死。”陈铁锋盯着那具倒地的躯体,“是死亡延迟。”
这些不是活人。
是神经反射被强化到违背生理极限的战斗傀儡。
“保护控制台。”他压低声音,“门不能开。”
“可小芽——”
“那不是小芽。”陈铁锋枪口转向年轻版的自己,“那东西说的话,你信?”
年轻版的自己靠在控制台边缘咳嗽,嘴角渗出血丝。眼神里有嘲弄,有悲哀,还有一种陈铁锋看不懂的急切。“你永远这么固执。”他哑着嗓子说,“但时间不多了。”
实验室另一侧传来爆炸。
军统士兵投掷了手雷,冲击波掀翻七具实验体,也炸塌了部分天花板。混凝土块砸下来,将两个来不及躲闪的士兵压成肉泥。老陆在灰衣人掩护下向后撤退,冲锋枪点射着任何靠近的活物——包括挡路的自己人。
“陈铁锋!”
少将的声音从防爆掩体后传来,带着官僚特有的冰冷。
“我命令你,立即执行摧毁程序。”
控制台中央,红色按钮在闪烁。
那是连接岩层中五百公斤炸药的启动钮。按下它,整个崖底空间会塌陷成坟墓。
“这些怪物必须被清除。”少将继续说,语气不容置疑,“包括所有异常个体。”
所有异常个体。
陈铁锋看向年轻版的自己,看向控制台上那扇“门”的投影——扭曲的光幕表面流淌着血管般的纹路。门需要至亲之血才能开启。至亲是谁的血?小芽的?还是他陈铁锋的?
又或者,是这具承载着小芽意识的躯体的?
“你不能按。”年轻版的自己突然抓住他的手腕,力气大得惊人,“门后面有答案,关于小芽,关于零号计划,关于一切——”
子弹擦着两人头皮飞过。
一具实验体从天花板扑下,陈铁锋侧身肘击砸碎它的喉骨,同时扣动扳机打穿脊柱。那东西瘫软下去,但手指死死抠进他的小腿,指甲割开皮肉。
刺痛让他清醒。
“答案?”陈铁锋一脚踢开尸体,血顺着裤管往下淌,“你们用我女儿做实验的时候,想过答案吗?”
年轻版的自己沉默了。
实验室里的厮杀进入白热化。
铁刃营残部聚拢成环形防线,刺刀、工兵铲、拳头和牙齿在血雾中翻飞。孙瘸子被三具实验体扑倒,赵大锤冲过去用手榴弹砸碎一具的头颅,另外两具被赶来的士兵用步枪捅穿。
但防线在收缩。
实验体太多了,而且它们不知疼痛,不知恐惧。一具被炸断双腿的实验体依然爬行着咬住士兵的小腿,直到另一颗子弹终结它的神经反射。
“陈铁锋!”少将再次怒吼,“这是最后通牒!如果你抗命,我将视你为叛变!”
掩体后,机枪调转了方向。
不止一挺。军统阵地上至少三挺机枪的枪口,从对准实验体缓缓移向铁刃营的防线。灰衣人已经退到少将身边,冲锋枪有意无意地指向陈铁锋的后背。
双重碾压。
前有非人的怪物,后有自己人的枪口。
陈铁锋太阳穴在跳动,血液冲上头顶的灼热感又回来了。他想起很多年前,第一次上战场时班长说的话:当兵的可以死在敌人手里,不能死在自己人背后。
“赵大锤。”他声音很平静。
“在。”
“带人往控制台后面撤,那里有通风管道。”
“那你——”
“执行命令。”
赵大锤咬了咬牙,挥手让残部开始移动。
防线重组露出破绽。两具实验体趁机扑向侧翼,被陈铁锋用精准的点射击毙。每一颗子弹都从眼窝钻进颅腔,瞬间破坏神经中枢。
但子弹快打光了。
驳壳枪的弹匣只剩三发。他弯腰从一具军统士兵尸体上摸出两个弹夹,手指触到士兵尚未冷却的皮肤时顿了顿。
这士兵很年轻,可能不到二十岁。
现在他躺在血泊里,眼睛还睁着,瞳孔倒映着天花板上闪烁的应急灯。陈铁锋合上他的眼皮,把弹夹插进腰带。动作很快,但年轻版的自己看见了。
“你还是老样子。”他说,“对敌人狠,对自己人软。”
“闭嘴。”
“如果我说,小芽还活着呢?”
陈铁锋猛地转头。
年轻版的自己靠在控制台上,胸口起伏得很厉害。脸色苍白,不是失血,更像某种能量透支。“意识转移不是复制,是剪切。”他喘着气说,“我的大脑里确实有小芽的意识片段,但主体还在某个地方沉睡。门后面有保存她意识的容器,只要打开门,你就能——”
爆炸声淹没了后半句。
军统动用了迫击炮。在这个封闭空间用曲射武器近乎自杀,但他们还是这么干了。炮弹落在实验室中央,炸飞十几具实验体,也炸塌了承重柱。混凝土碎块如雨落下,一块桌面大的石板砸在陈铁锋刚才站立的位置。
他拖着年轻版的自己滚到控制台下方。
灰尘和硝烟弥漫,能见度降到不足五米。咳嗽声、惨叫声、枪声混成一片。陈铁锋在烟尘中看见赵大锤在挥手,铁刃营的人已经撤到通风口附近,但军统的机枪封锁了去路。
“少将!”他朝掩体方向吼,“让你的人停火!我们可以合作清理这些怪物!”
没有回应。
只有更密集的枪声。
子弹打在控制台金属外壳上,溅起一串火花。陈铁锋压低身体,听见少将对副官说的话,声音不大,但在枪声间隙清晰可辨:“……陈铁锋必须死在这里,这是上面的意思。实验室和所有活口,一个不留。”
上面的意思。
哪个上面?军统?国防部?还是更高层?
陈铁锋感觉胸腔里有火在烧。不是愤怒,是某种更冰冷的东西,像一把钝刀在慢慢割开他对这个体制最后一点幻想。他想起林守仁,想起那些道貌岸然的长官,想起他们一边喊着抗日救国一边把士兵当筹码交易的嘴脸。
“明白了?”年轻版的自己低声说,“你守护的东西,早就不值得守护了。”
“我守护的不是体制。”陈铁锋给驳壳枪换上最后一个弹夹,“是身后的人。”
“然后呢?他们还是会死。军统不会让任何人活着离开,你知道太多秘密了。”
“那就杀出去。”
“杀不出去的。”年轻版的自己摇头,“门外还有一层防线,整整一个加强连。少将敢在这里动手,就是因为外面全是他的亲信。”
陈铁锋沉默了。
他透过烟尘观察战场。实验体已经被清理了大半,军统付出了至少三十人伤亡的代价,但剩下的士兵依然保持着火力压制。铁刃营残部被压制在通风口附近的掩体后,赵大锤在打手势,意思是通风管道被炸塌了,此路不通。
绝境。
前有狼,后有虎,脚下是即将自毁的炸药。
少将从掩体后走了出来,手里拿着一个起爆器。军装一尘不染,和周围的血污形成刺眼的对比。“陈铁锋,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。”他举起起爆器,“按下自毁按钮,我可以让你的部下死得痛快些。”
“否则?”
“否则我会启动炸药,你们所有人都会被活埋。而我会从紧急通道离开,报告说陈铁锋少校在镇压实验室暴乱时不幸殉国。”少将微笑,“你会成为烈士,你的部下会得到抚恤,多么完美的结局。”
完美。
陈铁锋盯着那个起爆器。他知道少将没说谎,紧急通道一定存在,这些官僚永远不会把自己置于绝境。他们早就计划好了,用铁刃营的血来掩盖零号计划的真相,用他的死来堵住所有知情者的嘴。
“老陈!”赵大锤在远处喊,“别听他的!咱们杀出去,大不了同归于尽!”
铁刃营的士兵们握紧了武器。那些满是血污的脸上没有恐惧,只有决绝。孙瘸子咧嘴笑了,露出缺了两颗门牙的牙床:“营长,下命令吧。咱们铁刃营什么时候怂过?”
是啊,什么时候怂过。
陈铁锋慢慢站起身。
子弹立刻飞来,打在他脚边的地面上。灰衣人的枪口对准他的眉心,老陆在少将身后微微摇头,那眼神像是在说:别做傻事。
“我可以按按钮。”陈铁锋开口,声音在空旷的实验室里回荡,“但我有三个条件。”
少将挑眉:“说。”
“第一,我的部下必须从紧急通道离开。”
“可以。”
“第二,我要见林守仁。”
少将的笑容淡了些:“林处长不在这里。”
“那就联系他。”陈铁锋盯着少将的眼睛,“我要亲口问他,为什么。”
短暂的沉默。
少将似乎在权衡,最终点头:“可以。第三呢?”
陈铁锋指向年轻版的自己:“我要带他走。”
“不可能。”少将断然拒绝,“所有实验体必须销毁,这是命令。”
“他不是实验体。”陈铁锋一字一顿,“他是我。”
这话让所有人都愣住了。
连年轻版的自己也抬起头,眼神复杂地看着陈铁锋。
“零号计划的核心不是制造怪物,是复制。”陈铁锋继续说,声音很平静,像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,“复制最优秀的军人,复制他们的战斗本能,复制他们的记忆和意识。所以他才会有小芽的记忆,所以他才知道那么多只有我知道的事。”
少将的脸色变了。
“你早就猜到了?”年轻版的自己轻声问。
“从看见你的第一眼。”陈铁锋说,“你的站姿,你的握枪习惯,你说话时眉毛挑起的角度——那是我二十岁时的样子。”
实验室里只剩下应急灯的滋滋电流声。
连实验体都停止了攻击,它们站在原地,像在等待某个指令。陈铁锋突然意识到,这些傀儡可能不是失控暴走,而是被故意释放的。黑衣人说“筛选开始”,筛选什么?筛选谁有资格打开那扇门?
“所以,”少将缓缓开口,“你更不能带走他。一个陈铁锋已经够麻烦了,两个?”
“那就没得谈了。”
陈铁锋举起了枪。
不是对准少将,是对准控制台上那扇“门”的投影。他的手指扣在扳机上,枪口微微颤抖——这是故意的,他从不手抖。“如果我打碎投影仪,门会不会永远打不开?”
“你敢!”少将厉喝。
“你可以试试。”
僵持。
秒针在每个人心里滴答作响。陈铁锋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,能感觉到汗水从额角滑进衣领。他在赌,赌这扇门对少将、对军统、对零号计划背后的势力至关重要。
赌赢了,他还有筹码。
赌输了,大家一起死。
少将的喉结滚动了一下。他看向老陆,老陆微微点头。这个细微的动作没逃过陈铁锋的眼睛——老陆才是真正的负责人,少将只是个摆在明面的傀儡。
“我可以答应你第三个条件。”少将最终说,“但你要先按自毁按钮。”
“同时进行。”陈铁锋寸步不让,“我的部下从紧急通道离开,我带着他走向控制台。他们安全离开后,我按按钮。”
“我怎么相信你会遵守承诺?”
“你可以不相信。”陈铁锋说,“但这是你唯一的选择。”
又是一阵沉默。
然后少将挥手:“放行。”
军统士兵让开了一条路。赵大锤带着铁刃营残部缓缓后退,走向实验室侧壁一道不起眼的铁门。孙瘸子走在最后,回头看了陈铁锋一眼,那眼神像是在告别。
陈铁锋没有回应。
他架起年轻版的自己,一步一步走向控制台。脚步很稳,每一步都踩在血泊里,溅起细小的血花。他能感觉到少将的视线,感觉到灰衣人的枪口,感觉到老陆那双深不可测的眼睛。
十米。
五米。
控制台近在眼前。红色按钮在闪烁,像一颗跳动的心脏。年轻版的自己突然抓紧了他的手臂,力气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。
“别按。”他低声说,声音里带着哀求,“门后面真的有答案,我发誓。”
“什么答案?”
“关于你为什么总是做同一个梦,关于崖底那场爆炸的真相,关于……”年轻版的自己顿了顿,“关于你妻子到底是怎么死的。”
陈铁锋的呼吸停滞了一瞬。
妻子。
那个名字在他心里埋了太久,久到已经长成了荆棘,每一次触碰都鲜血淋漓。他以为早就接受了事实,以为那份痛楚已经被战争磨成了老茧。
原来没有。
“她在门后面?”他问,声音哑得自己都陌生。
“不。”年轻版的自己摇头,“但真相在。”
铁刃营的人已经全部进入紧急通道。赵大锤在门口停留了片刻,朝陈铁锋敬了个军礼,然后关上了铁门。沉重的撞击声回荡在实验室里,像某种终结的宣告。
现在,只剩下他们了。
陈铁锋站在控制台前,手指悬在红色按钮上方。少将在二十米外看着他,手里的起爆器握得很紧。老陆在调试什么设备,灰衣人的枪口始终没离开过陈铁锋的后脑。
“按吧。”少将说,“按了,你就可以带着你的复制体离开。我以军人的荣誉担保。”
军人的荣誉。
陈铁锋想笑。这些人还有荣誉吗?他们把士兵当棋子,把同胞当实验品,把国家当成交易的筹码。他们的荣誉早就烂在骨髓里了。
但他还是伸出了手。
因为这是唯一能让部下活下去的办法。因为只要他还活着,就还有机会揭开真相,还有机会找到小芽,还有机会让该付出代价的人付出代价。
手指触到按钮。
冰冷的金属质感。
就在他要按下去的瞬间,年轻版的自己突然动了。
那不是攻击,是扑向控制台另一侧的一个不起眼的接口——一个数据线插槽。他的动作快得超出常理,快得连灰衣人都没反应过来。
“你要干什么!”少将怒吼。
年轻版的自己扯开了胸前的衣服。
那里没有皮肤,是透明的合成材料,下面隐约可见跳动的光点。他把数据线插进自己胸口,光点瞬间变成刺眼的蓝色。
“对不起。”他看向陈铁锋,眼神清澈得像多年前那个刚入伍的少年,“但我必须这么做。”
控制台上的投影仪爆发出强光。
那扇“门”的影像从二维变成三维,从虚幻变成实体。光幕表面流淌的血管纹路开始脉动,像活物的呼吸。实验室里所有实验体同时跪倒在地,朝着门的方向低下头颅。
“他在强行开门!”老陆终于失态,“阻止他!”
灰衣人开枪了。
子弹打在年轻版的自己身上,溅起蓝色的电火花。但他没有倒下,反而笑了,笑得像个恶作剧得逞的孩子。“至亲之血……”他喃喃道,“原来不是指血缘。”
“是指相同的意识。”
强光吞没了整个实验室。
陈铁锋下意识闭上眼睛,但视网膜上依然残留着那扇门的影像——它在打开,不是物理意义上的打开,是某种空间的撕裂。光幕中央出现了一道裂缝,裂缝里是无尽的黑暗,黑暗中有东西在蠕动。
然后他听见了声音。
不是人声,是某种机械的轰鸣,混合着履带碾过地面的震动。那声音从门的另一侧传来,由远及近,越来越响,直到整个实验室的地面都在颤抖。
强光渐渐散去。
陈铁锋睁开眼睛。
门已经完全打开了。
不,那不是门,是某种空间通道。通道的另一端不是实验室,不是崖底,甚至不是这个世界该有的景象——那是一片荒芜的平原,平原上矗立着密密麻麻的钢铁巨影。
是机械军团。
但不是他们之前遭遇的那种小型作战单元。这些机械体每一具都有三层楼高,躯干上覆盖着厚重的装甲,手臂是旋转的炮管,腿部是反关节的液压结构。它们的数量多到望不到边际,像一片钢铁森林,沉默地矗立在平原上。
而在军团的最前方,站着一个身影。
那人穿着日军将官服,手里拄着军刀。距离太远看不清脸,但陈铁锋能感觉到对方的视线,冰冷,审视,像在看实验皿里的昆虫。
“铁血军魂筛选通过。”黑衣人的声音再次响起,这次带着某种狂热的颤抖,“欢迎来到,真正的战场。”
少将的脸色惨白如纸。
老陆在后退,灰衣人举着枪的手在发抖。连那些军统士兵都忘记了射击,呆呆地看着通道另一端的景象。
陈铁锋慢慢站直身体。
腿上的伤口在流血,但他感觉不到疼痛。他只是盯着那个日军将官,盯着那片钢铁军团,盯着这扇不该存在于世间的“门”。
通道另一侧,那个日军将官缓缓举起了军刀。
刀尖指向这个方向。
平原上,数以千计的机械体同时抬头。它们眼眶中的红光连成一片猩红的海洋,液压关节发出整齐的嗡鸣,像战鼓在另一个世界擂响。
门,从来就不是