枪口纹丝不动,准星压着培养槽里那张脸——二十岁的自己。
“你是我。”
年轻的声音在微光里回荡。眉骨没有弹片疤,眼神却沉淀着四十岁的疲惫。
陈铁锋的食指扣在扳机护圈上,骨节泛白。“小芽在哪?”
“意识数据正在上传。”年轻版抬起手腕,输液管晃荡,“那扇‘门’需要至亲之血。我的血无效——我只是克隆体。你的血,加上小芽的数据,才能完成认证。”
岩壁缺口冲进硝烟味。
赵大锤浑身是血:“营长!军统撤到三公里外,机械军团开始合围了!”
电台滋滋炸响。
林守仁的声音切进来,带着公式化的遗憾:“铁锋,最高指挥部命令。零号实验室必须立即摧毁,所有实验体就地清除。防止日军获得生物武器。”
陈铁锋盯着培养槽。
“小芽还在里面。”
“指挥部评估过代价。”林守仁停顿两秒,纸张翻动声沙沙传来,“一个孩子的性命,和能批量生产超级士兵的技术相比,不值一提。签字吧。签了字,你还是铁刃营指挥官。”
年轻版突然笑了。
那笑容里有陈铁锋熟悉的讥诮:“他们没告诉你?零号计划本来就是军统和日军合作的产物。你恩师林守仁,五年前在东京帝国大学签过技术共享协议。”
培养槽液体泛起涟漪。
数百具实验体同时睁眼。
***
周明把电报纸拍在岩壁上,墨迹飞溅:“延安截获的密电!林守仁上个月还在上海和日军特使交易第二阶段数据!”
老陆从阴影走出,灰衣人跟在他身后三步。
“现在说这些没用。”老陆声音平静,“指挥部命令是死命令。陈营长,我给你十分钟和女儿道别。十分钟后,爆破组进场。”
陈铁锋指节捏得发白。
他想起小芽高烧时攥着他手指的力度,那么小,那么烫。想起妻子临终前说“保护好她”。想起跳崖时女儿在怀里颤抖的呼吸。
“如果我不签?”
灰衣人的枪口抬高了半寸。
老陆叹气:“那我会以违抗军令、通敌叛国的罪名逮捕你。铁刃营由赵大锤暂代指挥,执行摧毁任务。”他顿了顿,“你是个军人。军人的天职是服从,是权衡大局。一个孩子和整个战局,你该知道怎么选。”
年轻版在培养槽里敲玻璃。
“他们不会让你救她。”声音透过扩音器传来,带着培养液的黏稠感,“小芽的意识数据里,藏着零号计划终极密钥——那扇‘门’后面不是武器,是日军在华所有潜伏人员名单,还有军统高层收受贿赂的账本。”
实验室陷入死寂。
连电台那头的林守仁都沉默了五秒。
电流声骤然尖锐。
“爆破组!立即行动!”林守仁的声音变了调,“重复,立即摧毁实验室!所有人员格杀勿论!”
岩壁外传来爆炸闷响。
赵大锤吼了一声“掩护”,带着残存的七八个老兵扑向入口。自动步枪扫射声和手雷爆炸声混成一片,碎石簌簌往下掉。
陈铁锋没动。
他看着年轻版自己,看着那双一模一样的眼睛:“你怎么证明?”
“不需要证明。”年轻版抬起手,指向合金门,“你的血滴上去,门开三分之一。小芽数据上传完成,再开三分之一。最后三分之一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需要你做一个选择。”
“什么选择?”
“至亲之血,指的是血亲相残。”年轻版声音冷了下去,“你要亲手杀了我这个克隆体,用我的血完成认证。或者……”他看向陈铁锋腰间那把妻子留下的匕首,“我杀了你,用你的血。”
培养槽液体开始沸腾。
实验体们同时张嘴,发出高频非人的嘶鸣。玻璃表面浮现裂纹。
***
少将的吉普车碾过碎石滩,停在实验室入口三百米外。他拿起望远镜,看着岩壁缺口喷吐的火光,对副官说:“记录。陈铁锋违抗军令,疑似与日军实验体勾结。铁刃营残部予以歼灭,零号实验室按预案摧毁。”
副官手在发抖:“可是少将,里面还有孩子……”
“那是实验体。”少将放下望远镜,眼神冰冷,“所有从培养槽里出来的,都是怪物。包括陈铁锋那个女儿——你以为她被劫走这么久,还是原来那个小芽吗?”
岩壁缺口突然炸开更大的窟窿。
不是爆破,是某种从内部撕裂的巨力。
一具实验体爬了出来。不,那不是爬——是用扭曲肢体撑着地面,像蜘蛛一样弹射而出。速度太快,守在缺口外的两个军统士兵还没来得及调转枪口,喉咙就被撕开了。
血喷起两米高。
少将瞳孔收缩:“开火!全体开火!”
机枪阵地喷出火舌。子弹打在那具实验体身上,溅起一串串火星——皮肤表面覆盖着角质层,子弹嵌进去,没穿透。
实验体转过头。
那张脸依稀能看出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,但眼睛是全黑的,没有眼白。它盯着机枪阵地,四肢着地,再次弹射。
这次更快。
机枪手被整个撞飞,胸骨塌陷的声音隔着三十米都能听见。副官尖叫着往后跑,少将拔出手枪连开三枪,全打在空处。
“撤退!撤退!”少将钻进吉普车,司机猛踩油门。
后视镜里,他看到更多实验体从缺口涌出。有的像人,有的已经扭曲成难以名状的形态。它们扑向军统防线,撕咬、抓扯、用变异肢体贯穿人体。
这不是战斗。
是屠杀。
***
实验室内部,陈铁锋站在合金门前。
赵大锤浑身是血靠在墙边,左肩被流弹打穿,简单包扎的纱布还在渗血。周明在操作台前疯狂敲打键盘,试图截断小芽意识数据的上传进程。
“不行!”周明一拳砸在键盘上,“数据流被加密了,反向传输!他们在把小芽的意识……打散重组!”
年轻版陈铁锋的培养槽已经打开。
他赤脚站在地板上,皮肤苍白,血管在皮下清晰可见。那把匕首在他手里转了个圈,刀尖对着陈铁锋。
“时间不多了。”他说,“外面的实验体是第一代失败品,只能活七十二小时。但破坏力足够拖住军方。等军统调来重火力,这里会被炸成废墟。你,我,小芽的数据,还有那扇门后面的真相……全都会消失。”
陈铁锋看着匕首。
他看着那张年轻的脸,看着那双眼睛里倒映出的、四十岁的自己。鬓角白了,眉骨有疤,嘴角因为常年紧抿有了深刻的纹路。
“杀了你,门就会开?”
“会开三分之二。”年轻版说,“最后三分之一,需要你面对门后面的东西。那才是真正的代价。”
电台又响了。
陌生频率,经过变声处理的电子音:“陈铁锋上校。我是‘黑衣人’。如果你正在听,请抬头看天花板左上角的通风口。”
陈铁锋抬头。
通风口栅栏后面,有个红点在闪烁。
“那是直播镜头。”电子音说,“你现在面对的选择,正在被十七个观察员观看。其中有军统高层,有日军将领,也有……延安方面的人。零号计划从来不是生物武器计划,它是一场筛选。”
“筛选什么?”
“筛选真正的‘铁血军魂’。”电子音里透出狂热,“我们需要一个能在绝境中做出最残酷抉择的军人。需要他能为了更大的目标,牺牲至亲,牺牲道德,甚至牺牲自己作为人的底线。我们需要一个……兵器。”
年轻版陈铁锋笑了。
那笑容惨淡得像冬天的月亮。
“现在你明白了。”他说,“我从培养槽里醒来的第一天,就被灌输了你的记忆碎片。我知道你有多爱小芽,知道你妻子死的时候你跪在雨里哭了一整夜,知道铁刃营每一个战死的兄弟的名字。我知道你的一切。”
他往前走了一步。
匕首刀尖抵在自己心口。
“所以让我来帮你选。”年轻版声音轻了下去,“杀了我,用我的血开门。然后进去,把该拿的东西拿出来。至于小芽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她的意识数据已经上传了百分之八十。就算你打开门,她也回不来了。但那些数据里,有她最后留给你的话。”
陈铁锋呼吸停了。
“什么话?”
“我不知道。数据是加密的,只有你能解密。”年轻版把匕首塞进陈铁锋手里,握着他的手,让刀尖对准自己心脏,“动手吧。这是唯一的路。”
刀柄冰凉。
陈铁锋看着年轻版的眼睛。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,只有深不见底的疲惫,像走了太远路的人终于看到终点。
外面枪声越来越近。
实验体嘶吼和人类惨叫混在一起。赵大锤挣扎着站起来,用没受伤的右手举起步枪,对准实验室入口:“营长!快点决定!它们要冲进来了!”
周明突然喊:“数据流停了!上传完成度百分之八十九!小芽的意识……被截留了最后一部分!”
电子音从电台里传来,带着笑意:“最后百分之十一的数据,藏在门后面。陈上校,你要的答案,你要的女儿,都在那里。但代价是——”
通风口红点骤然亮成刺目血色。
“——你必须证明自己配得上‘铁血军魂’这个称号。用至亲的血,打开这扇门。”
年轻版陈铁锋往前一倾。
刀尖刺破皮肤。
血顺着刀刃流下来,滴在合金门下方认证槽里。槽内传感器亮起蓝光,扫描血液基因序列。
门动了。
沉重合金门板向内滑开十公分,露出后面深不见底的黑暗。冷风从门缝涌出,带着福尔马林和机油混合的气味。
年轻版还握着陈铁锋的手。
力气在流失,膝盖发软,眼神死死盯着陈铁锋:“进去……拿到名单……公布出去……这是……唯一能……”
话没说完。
实验室入口轰然炸开。三四具实验体用身体撞开加固钢门。它们冲进来,黑色眼睛锁定操作台前的周明。
赵大锤开火。
子弹打在第一具实验体头上,溅起一团血花。它晃了晃,继续往前冲。周明抓起桌上铁扳手砸过去,扳手被实验体一爪拍飞。
陈铁锋拔出匕首。
血喷了他一身。
年轻版倒下去,眼睛还睁着,望着天花板。认证槽蓝光大盛,合金门又滑开二十公分,现在有三十公分缝隙了。
足够一个人侧身挤进去。
电子音在笑:“恭喜你,陈上校。你通过了第一轮筛选。现在,请进入‘门’内,完成最后认证。记住,你只有三分钟。三分钟后,实验室自毁程序启动。所有实验体,所有数据,所有……人,都会化为灰烬。”
倒计时数字出现在操作台屏幕。
180秒。
179秒。
178秒……
赵大锤打空弹匣,被一具实验体扑倒。他用受伤左臂卡住实验体脖子,右手摸向腰间刺刀。周明被另一具实验体逼到墙角,扳手脱手。
陈铁锋看着那扇门。
看着门缝里的黑暗。
他看着地上年轻版的尸体,看着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浸在血泊里。转身,冲向操作台,一把推开周明,手指在键盘上疯狂敲打。
“营长!门!”赵大锤嘶吼。
“我知道。”陈铁锋盯着屏幕,调出数据流后台日志。百分之八十九上传记录,最后百分之十一缺失部分,加密方式……是妻子生前用的那种密码。
他们恋爱时发明的密码。
只有两个人知道。
陈铁锋手指颤抖。输入妻子生日,不对。输入结婚纪念日,不对。输入小芽生日——
屏幕跳了一下。
缺失数据包开始下载。进度条缓慢爬升:百分之一,百分之二……
实验体撕开赵大锤左肩纱布,伤口重新崩裂,血涌出来。周明捡起扳手砸在实验体后脑,砸了三四下,实验体才松开爪子。
倒计时:120秒。
陈铁锋盯着进度条:百分之十五。
太慢了。
他拔出腰间另一把枪——那把妻子留下的,枪柄刻着“狭路相逢勇者胜”的勃朗宁。转身,瞄准,扣扳机。
子弹打中扑向周明的实验体眼眶。
脑浆溅在墙上。
“大锤!还能动吗?”陈铁锋换弹匣。
“死不了!”赵大锤用刺刀捅进压在自己身上的实验体脖子,拧了半圈,黑血喷出来。他推开尸体,踉跄站起,“营长!你先走!我断后!”
“一起走。”
陈铁锋看向那扇门。
数据下载进度:百分之三十。
倒计时:90秒。
实验室开始震动。自毁程序预热,天花板往下掉灰,照明灯一盏接一盏爆裂。黑暗像潮水从四面八方涌来,只有操作台屏幕和合金门缝里的蓝光还在亮着。
电子音变得急促:“陈上校,你还有八十秒。如果不在时间内完成认证,门会永久锁死。小芽最后意识数据也会被清除。这是最后机会。”
陈铁锋抓起操作台上的密钥——那个一直带在身边,藏着亡妻录音的金属盒子。插进数据接口。
密钥指示灯疯狂闪烁。
进度条猛跳到百分之七十。
八十。
九十。
九十五……
倒计时:30秒。
实验体全部停止攻击。它们站在原地,仰起头,发出整齐划一的、仿佛哀鸣又仿佛欢呼的长啸。同时转身,扑向实验室入口,用身体堵住正在涌入的军统士兵。
它们在争取时间。
年轻版陈铁锋临死前那句话,突然在陈铁锋脑子里炸开:“它们……也是……被迫的……”
进度条:百分之百。
操作台弹出对话框:“最后百分之十一数据解密完成。是否播放?”
陈铁锋点了“是”。
小芽声音从扬声器传出。
不是录音,是实时通讯。
“爸爸。”声音很轻,带着电流干扰杂音,“我在门后面。他们把我意识上传到这里主机,但最后一部分……我藏起来了。藏在妈妈教我的密码里。”
陈铁锋喉咙发紧。
“爸爸,不要进来。”小芽说,“门后面是陷阱。他们要用你的血完成最终认证,启动‘铁血军魂’计划所有实验体。那些实验体……都是用战俘和老百姓改造的。他们会被洗脑,变成只听命令的杀人机器。”
倒计时:15秒。
“名单是真的,账本也是真的。”小芽语速加快,“我已经把数据打包,用密钥备用频率发送出去了。延安、重庆、甚至国际记者……都会收到。爸爸,你快走。带着赵叔叔和周叔叔,快走!”
合金门突然开始关闭。
三十公分缝隙缩小到二十公分,十公分……
电子音暴怒:“截断通讯!启动强制关闭!”
陈铁锋冲向那扇门。
在门缝只剩五公分的瞬间,他把密钥塞了进去。金属盒子卡在门缝里,发出刺耳摩擦声。门停住了。
透过五公分缝隙,陈铁锋看到门后面景象。
不是黑暗。
是巨大的、布满屏幕的控制中心。屏幕上滚动着无数数据流,中间最大那块屏幕里,是小芽的脸。她被困在透明容器里,眼睛闭着,但嘴唇在动。
她在说话。
没有声音传出来,但陈铁锋读懂了唇语。
她说:“爸爸,对不起。”
又说:“我爱你。”
屏幕黑了。
倒计时归零。
自毁程序警报响彻整个实验室。红光疯狂闪烁,温度急剧升高,墙壁发烫。赵大锤拖着周明冲过来:“营长!走!”
陈铁锋没动。
他看着那扇门,看着卡在门缝里的密钥。伸手,握住密钥露在外面部分,用力一拔——
密钥出来了。
门轰然关闭。
最后一瞬间,陈铁锋看到门后面的控制中心,所有屏幕同时亮起。屏幕上出现的不是数据,不是图像,是同一行字:
“铁血军魂计划,第二阶段启动。”
“筛选通过者:陈铁锋。”
“备用实验体激活坐标已发送。”
“接收方:日军华北方面军,特别实验部队。”
实验室爆炸了。
冲击波把陈铁锋、赵大锤和周明抛向岩壁缺口。他们在最后一秒扑出去,摔在外面的碎石滩上。身后,整座山体在轰鸣中塌陷,火焰和浓烟冲天而起。
军统部队在撤退。
少将的吉普车已经开远,剩下士兵乱成一团。实验体在火焰中化为焦炭,嘶吼声被爆炸声吞没。
陈铁锋爬起来,看着那片火海。
密钥在他手里发烫。指示灯还在闪,频率很规律,像心跳。
周明咳着血坐起来:“营长……小芽她……”
“她还活着。”陈铁锋说,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,“意识数据上传完成了,但最后一部分她藏起来了。门后面的主机没有拿到完整数据,计划启动不了。”
赵大锤捂着肩膀伤口,脸色惨白:“可是营长,那个备用实验体激活坐标……”
陈铁锋低头看密钥。
指示灯闪烁的频率,摩斯密码。
他读出来了。
那是一组经纬度坐标。地点在——
太行山深处,铁刃营最初的训练基地。
也是铁刃营阵亡将士的埋骨地。
电台自动开启。电子音又响起,这次没有变声,是林守仁的声音,疲惫苍老:“铁锋,你赢了。名单和账本已经公开,军统高层正在被清洗。日军在华北的实验部队也会受到重创。”
声音顿了顿。
“但备用坐标已经发出。七十二小时后,埋骨地下的东西会醒过来。那些……是用铁刃营阵亡弟兄的基因样本培育的。他们认得你,记得你,会听你的命令。”
陈铁锋握紧密钥。
指示灯闪烁频率加快,像某种倒数。
林守仁最后说:“现在,你才是真正的‘铁血军魂’。也是唯一能阻止他们的人。”
通讯切断。
密钥指示灯骤然熄灭。
陈铁锋抬头,看向太行山方向。地平线尽头,第一缕晨光撕开夜幕,照在焦黑的山体上,也照在他沾满血污的脸上。
赵大锤挣扎着站到他身边:“营长,我们去哪?”
陈铁锋把密钥揣进怀里,捡起地上那把沾血的匕首。
“回家。”他说。
转身走向晨光。
身后火海还在燃烧,但新的阴影已经在地平线另一端升起——那是七十二小时后的倒计时,是必须