枪声在凌晨三点十七分炸响。
不是诡雷的闷响,是三八式步枪的尖啸——紧接着是第二声、第三声,夹杂着某种非人的嘶吼。陈铁锋趴在距离军营外墙三百米的土沟里,望远镜镜片倒映出燃烧的橘红色火光。
“不是人。”孙瘸子趴在左侧,声音压得极低,“你看他们的动作。”
火光跳跃处,七八个黑影正从诡雷区踉跄冲出。他们穿着破烂的国军军装,动作却像提线木偶——左腿迈出时右臂同向摆动,头颅以不自然的角度歪斜着。最前面的那个被炸断了半条胳膊,暗红色的液体在火光下泛着诡异的粘稠光泽,可他还在往前爬。
“是尸体?”老参谋的声音在发抖。
陈铁锋没回答。他盯着那些“人”脖颈处——皮肤上布满了细密的、蛛网般的金色纹路,在黑暗中若隐若现。其中一个突然停下,缓缓转头看向土沟方向。那张脸半腐半生,左眼是浑浊的死灰色,右眼瞳孔深处却有一点金芒在跳动。
像极了小芽那天的眼睛。
“撤。”陈铁锋收起望远镜,“从西侧水井走。”
“可军统的人——”
“老陆要是真想合作,就不会选在诡雷区触发时让我们强攻。”陈铁锋抓起冲锋枪,猫着腰向后移动,“他在清场。那些东西就是清场工具。”
土沟后方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灰衣人从阴影里闪出,枪口对着地面,但手指扣在扳机护圈上。“陈团长,陆组长命令你们按原计划从正面突破。日军已经被那些实验体吸引过去了。”
“原计划是你们在外围制造混乱。”陈瘸子啐了一口,“现在混乱有了,你们的人呢?”
“在必要的位置。”灰衣人语调平板,“请执行命令。”
陈铁锋盯着他看了两秒,突然笑了。那笑容里没有温度,只有刀刃般的冷意。“行。你走前面。”
灰衣人瞳孔微缩。
“怎么?”陈铁锋往前踏了一步,冲锋枪枪管几乎抵到对方胸口,“不是要按计划突破吗?我带人跟着你。孙瘸子,记着这位兄弟的每一步——踩哪儿、怎么躲、朝哪儿开枪,都看清楚了。回去给陆组长写份报告,就说他手下的人,确实‘在必要的位置’。”
空气凝固了三秒。
灰衣人缓缓退后,枪口抬起了十五度。“陈团长,你这是抗命。”
“我抗的命多了。”陈铁锋的手指搭上扳机,“从南京撤下来的时候,上峰让我丢下伤员;武汉会战,有人让我把阵地让给嫡系部队。我都抗了。今天再多抗一条——要么你带路,要么我拿你当探雷的棍子,选。”
土沟外传来爆炸声。那些“金纹人”已经冲到了军营外墙,日军哨塔上的机枪开始嘶吼。子弹打在那些躯体上发出噗噗的闷响,像打在浸透水的麻袋上。一个金纹人被拦腰打穿,上半身还在往前爬,手指抠进泥土里拖出五道血痕。
灰衣人喉结滚动了一下。“西侧水井。有暗道通往后院仓库。”
“早这么说不就完了。”陈铁锋收起枪,朝孙瘸子使了个眼色。
队伍在黑暗里蛇行。
水井位于军营西侧两百米处的荒废院落里,井口被半截磨盘盖着。孙瘸子撬开磨盘,井下传来潮湿的霉味和另一种气味——淡淡的、甜腥的化学药剂味,混着铁锈和腐烂物。陈铁锋第一个抓着绳索滑下去,脚踩到底时,靴子陷进了某种粘稠的液体里。
手电光柱切开黑暗。
井底横向挖出了一条通道,高度仅容人弯腰通过。墙壁不是泥土,是浇筑的水泥,表面布满抓痕——有些痕迹很新,指甲缝里还嵌着暗红色的碎肉。通道地面流淌着一层浅黄色的液体,正是孙瘸子之前带回去的那种。液体里漂浮着细碎的、半透明的薄膜状物质,像蜕下的蛇皮。
“这他妈是什么地方……”老参谋的声音在狭窄空间里回荡。
陈铁锋没说话,蹲下身用手指沾了点液体。触感滑腻,带着轻微的灼烧感。他凑近闻了闻——甜腥味更浓了,底下还压着一股类似碘酒和福尔马林混合的气味。战地医院。手术室。停尸房。这些气味他太熟悉了。
“往前走。”他擦掉手指上的液体,“都别碰墙。”
通道蜿蜒向下,坡度越来越陡。走了约莫十分钟,前方出现一道铁门。门虚掩着,门缝里透出惨白的光——不是油灯或电灯的光,是一种冷冰冰的、没有温度的白色荧光。
陈铁锋贴着门缝往里看。
门后是个约三十平米的空间,四壁和天花板都贴着白色瓷砖,地面中央有个凹陷的水池。池子里蓄满了那种浅黄色液体,此刻正咕嘟咕嘟冒着气泡。池边立着三个铁架,架上用锁链拴着人。
不,不能算人了。
最左边那个还能看出人形,但全身皮肤布满了鼓胀的水泡,水泡里晃动着金色的粘稠物质。中间那个下半身已经融化,和池子里的液体连成一体,只有胸腔以上还保持着轮廓,头颅仰着,嘴巴张成一个无声的尖叫形状。最右边——
陈铁锋的呼吸停了一瞬。
最右边是个孩子。七八岁模样,蜷缩在铁架角落,身上穿着干净的碎花裙子。她背对着门,肩膀微微颤抖,头发在荧光下泛着枯草般的黄色。
是小芽吗?不像。体型不对。
孩子突然转过头来。
她的脸有一半是正常的,眼睛很大,瞳孔漆黑。但左半边脸从颧骨到下巴覆盖着一层金色的、甲壳般的物质,甲壳边缘深深嵌进皮肉里,还在缓慢地蠕动、生长。她看着门缝,嘴唇动了动。
“救……”
话音未落,铁架后方转出一个人影。白大褂,金丝眼镜,手里拿着个金属记录板。正是那个年长的日本观察员。
“零七三号,实验记录。”他用流利的中文对着空气说话,像在录音,“第三阶段融合稳定,宿主意识残留百分之十五。建议增加‘催化剂’剂量,加速甲壳覆盖。另外——”他走到孩子面前,用记录板边缘抬起她的下巴,“语言功能出现退化迹象,需补充神经刺激剂。”
孩子盯着他,那只正常的右眼里滚出大颗泪珠。
年长日本人笑了笑,从白大褂口袋里掏出个针管。针头扎进孩子脖颈时,她浑身剧烈抽搐起来,左脸的甲壳突然爆发出刺目的金芒。光芒持续了三秒,熄灭时,她左眼的瞳孔也变成了金色。
两只眼睛,一黑一金,呆滞地望着天花板。
“很好。”年长日本人满意地记录,“双色瞳现象再现。通知坂本少佐,可以准备‘播种’了。”
陈铁锋的手指抠进了门框。水泥碎屑簌簌落下。
“团长。”孙瘸子按住他的肩膀,声音压成气音,“不能冲动。小芽还在里面。”
铁门就在这时被从里面拉开了。
年轻日本观察员站在门口,手里端着个托盘,盘子里摆着五六支装满金色液体的针管。他看见门外的人,愣了一秒,嘴巴张开——
陈铁锋的匕首捅进了他的咽喉。
不是刺,是捅。刀尖从后颈穿出,带出一蓬温热的血。年轻日本人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,托盘脱手坠落。孙瘸子闪电般伸手接住,针管一支没碎。
“拖进来。”陈铁锋拔出匕首,尸体软倒。他跨过门槛,反手关上铁门。
年长日本人听到动静转过身,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变成惊愕,再变成某种冰冷的审视。他推了推眼镜,目光扫过陈铁锋手里的匕首、孙瘸子端着的托盘、老参谋煞白的脸。
“陈团长。”他居然微微欠身,“没想到会在这里见面。”
“我女儿在哪儿?”
“陈小芽小姐很安全。她是我们最重要的‘母本’。”年长日本人放下记录板,双手插进白大褂口袋,“事实上,我正要去查看她的状况。您要一起吗?”
陈铁锋盯着他。“带路。”
“当然。不过——”年长日本人笑了笑,“您最好把武器放下。这栋建筑里有三十七名武装卫兵,还有十二个完成度百分之八十以上的‘金瞳战士’。您杀了我,陈小芽小姐会立刻被转移,或者……进入下一阶段实验。”
“下一阶段是什么?”
“您马上就能看到。”
年长日本人转身走向房间另一头的铁门,输入密码。门滑开,后面是条更宽敞的走廊,墙壁上每隔五米就有一盏惨白的荧光灯。走廊两侧排列着玻璃观察窗,窗后是一个个狭小的隔间。
每个隔间里都关着人。
有士兵,有平民,有老人,也有孩子。他们有的蜷缩在角落,有的在疯狂撞墙,有的呆呆望着天花板。所有人的共同点是——眼睛。有的双眼全金,有的一金一黑,有的金色正在从瞳孔边缘向眼白蔓延。一个隔间里,关着的人突然扑到玻璃上,整张脸贴上来,金色的瞳孔放大到几乎占据整个眼眶。他张嘴嘶吼,听不见声音,但玻璃上留下了淡金色的唾液痕迹。
“这些都是‘种子’。”年长日本人边走边说,语气像在介绍实验室的标本,“注射‘金瞳’原液后,根据体质不同,融合度从百分之十到百分之六十不等。融合度超过百分之五十,就能接受‘播种’。”
“播种是什么?”
“您理解成‘植入指令’就好。”年长日本人在一扇厚重的铁门前停下,“到了。”
这扇门没有窗户,只有个巴掌大的观察孔。年长日本人凑上去看了看,输入另一串密码。门锁发出沉重的咔哒声,缓缓向内开启。
房间里没有荧光灯,只有一盏昏暗的油灯搁在木桌上。
陈小芽坐在桌边的椅子上,穿着干净的白色连衣裙,头发梳得整整齐齐。她手里拿着个破旧的布娃娃,正低头给娃娃编辫子。听到开门声,她抬起头。
瞳孔是正常的黑色。
“爸爸?”她眨了眨眼,声音很轻,带着不确定。
陈铁锋一步跨进去,单膝跪在她面前,双手捧住她的脸。“小芽,是爸爸。你怎么样?有没有受伤?”
“没有。”小芽摇摇头,布娃娃掉在地上,“他们给我打针,有点疼。但后来就不疼了。有个戴眼镜的爷爷每天来问我问题,问我记不记得妈妈,记不记得我们家院子里的枣树……”
她的语速很平稳,平稳得让人心头发毛。
“你记得吗?”陈铁锋盯着她的眼睛。
“记得。”小芽说,“妈妈是前年冬天病的,咳血。枣树去年被炮弹炸断了,树根烧黑了。爸爸你抱着我在防空洞里躲了一夜,你说别怕,天亮就好了。”
记忆没错。语气却像在背诵。
年长日本人在门口轻轻鼓掌。“完美的记忆保留。陈团长,您的女儿是我们迄今为止最成功的‘母本’。原液与她的神经融合度达到了惊人的百分之九十二,但宿主意识保留率仍有百分之八十七。这意味着她可以承载‘播种’,同时保持基本的人格和记忆——当然,是在我们需要的时候。”
陈铁锋缓缓站起身,挡在小芽面前。“你们到底想干什么?”
“战争需要新的武器。”年长日本人走进房间,从白大褂里掏出一支针管。针管里的液体不是金色,是暗红色的,像浓缩的血。“传统的士兵会恐惧、会疲惫、会背叛。但‘金瞳战士’不会。他们感受不到疼痛,不需要休息,只会执行植入的指令。而陈小芽小姐——”他举起针管,“将是第一个承载‘完整指令集’的母本。通过她,我们可以批量‘播种’。”
“你们要用我女儿当传染源?”
“更准确地说,是‘指令中枢’。”年长日本人微笑,“一旦‘播种’完成,她眼中金芒亮起时,所有融合度超过百分之五十的‘种子’都会接收到同一套行动指令。想想看,陈团长——一支不会质疑、不会退缩、绝对忠诚的军队。而且这支军队,可以来自任何人。俘虏、平民、甚至……阵亡者的尸体。”
陈铁锋的脊背窜上一股寒意。
他想起诡雷区那些动作怪异的“人”。想起战场上偶尔出现的、明明已经中弹倒下却又爬起来的日军士兵。想起最近三个月,前线传回的离奇报告:有部队整排整排地失踪,几天后又出现在敌后阵地,调转枪口朝自己人开火。
原来是这样。
“你们已经在用了。”他声音嘶哑。
“小规模测试。”年长日本人承认,“效果令人满意。但问题在于,目前的‘播种’需要近距离接触,且指令有效期只有七十二小时。我们需要一个稳定的、远程的、永久的指令源。陈小芽小姐,就是答案。”
他朝前走了一步。
陈铁锋拔出腰间的手枪——不是匕首,是真正的手枪,枪口对准年长日本人的眉心。“你再往前一步,我就打穿你的脑袋。”
“您不会。”年长日本人平静地说,“第一,枪声会引来卫兵。第二,杀了我,您女儿体内的原液就会失控。没有定期注射抑制剂,她的融合度会在二十四小时内突破百分之九十五,届时宿主意识将被彻底吞噬。第三——”
他顿了顿,笑容加深。
“您以为军统的陆组长,真的只是想让您来救女儿吗?”
走廊外传来杂乱的脚步声。
不是日军的皮靴声,是布鞋和草鞋摩擦地面的声音,混杂着粗重的喘息。孙瘸子从门口探出头,脸色铁青:“团长,外面来了好多人。穿着老百姓衣服,但动作……动作跟诡雷区那些一样。”
陈铁锋冲到观察孔前。
走廊里挤满了人。二三十个,有男有女,穿着破旧的棉袄或单衣。他们低着头,肩膀松弛地下垂,手臂以不自然的角度晃动着。最前面的是个中年农妇,她缓缓抬起头,脸上布满泪痕,但瞳孔深处跳动着针尖大的金芒。
“救……救救我们……”她嘴唇哆嗦着说出这句话。
下一秒,她身后的一个男人突然暴起,双手掐住农妇的脖子。农妇没有挣扎,只是继续盯着观察孔,金色的瞳孔在昏暗光线下像两盏鬼火。
“这些都是附近村庄的村民。”年长日本人的声音在背后响起,“三天前被‘播种’了基础指令——‘跟随声音,找到穿白大褂的人’。现在他们找到了。您猜,如果我打开这扇门,他们会做什么?”
陈铁锋握枪的手背青筋暴起。
“陆组长提供的情报很准确,包括水井暗道的位置。”年长日本人继续说,“但他没告诉您的是,军统想要的不只是日军中转站的地形图。他们想要‘金瞳’的实验数据,想要一个活体样本。陈小芽小姐,就是最好的样本。”
“老陆想带走小芽?”
“带走,或者毁掉。”年长日本人推了推眼镜,“毕竟,如果日本人能造出‘金瞳战士’,军统为什么不能?但直接抢夺风险太大,所以——借您的手潜入,等您救出女儿,他们再出手截胡。很聪明的计划,不是吗?”
脚步声逼近了。
那些被控制的村民开始用身体撞门。铁门发出沉闷的咚咚声,门框上的灰尘簌簌落下。孙瘸子用肩膀顶住门,老参谋哆嗦着举枪对准观察孔,却不敢扣扳机——外面那些是老百姓,是被害者。
“现在您有三个选择。”年长日本人举起针管,“第一,让我完成‘播种’,您女儿成为指令中枢,但能活着。第二,拒绝‘播种’,等卫兵或军统的人冲进来,您女儿要么被抢走,要么死在乱枪里。第三——”
他故意拖长声音。
“您杀了我,带着女儿硬闯出去。但您也听到了,没有抑制剂,她二十四小时后就会彻底变成没有意识的躯壳。而且,您觉得军统的人会放你们离开吗?他们就在外面等着呢。”
陈铁锋转头看向小芽。
女儿还坐在椅子上,安静地看着他。油灯的光在她脸上跳跃,那双黑色的眼睛清澈见底,像很多年前她还没生病时,在院子里追着蝴蝶跑的样子。
“爸爸。”小芽突然开口,“那个戴眼镜的爷爷说谎。”
年长日本人笑容一僵。
“抑制剂不是每天打。”小芽的声音很轻,但每个字都清晰,“是每三天打一次。上次打针是前天晚上,所以……我还有两天时间。”
年长日本人猛地转身,手伸向白大褂内侧。
陈铁锋的枪响了。
子弹打穿了他的手腕,针管脱手飞出,在水泥地上摔得粉碎。暗红色的液体溅开,像一摊污血。年长日本人惨叫一声捂住手腕,鲜血从指缝里涌出。
“孙瘸子!”陈铁锋吼道。
“在!”
“炸门!往走廊深处炸!”
孙瘸子从腰间扯下两颗手榴弹,拉环,从观察孔塞出去。两声巨响几乎同时炸开,气浪把铁门震得向内凸起。门外的撞击声停了,取而代之的是痛苦的哀嚎和混乱的脚步声。
“老参谋,背小芽!”陈铁锋一脚踹开年长日本人,冲到桌边抱起女儿,塞到老参谋怀里,“跟紧孙瘸子!他往哪儿跑你们就往哪儿跑!”
“团长你呢?”
“我断后。”陈铁锋换上新弹匣,枪口对准门口,“还有笔账要算。”
年长日本人挣扎着想爬起来,陈铁锋一脚踩住他胸口,枪口顶住他的金丝眼镜。“‘播种’的指令是什么?怎么解除?”
“解……解除不了……”年长日本人咳着血笑,“一旦‘播种’,除非母本死亡,否则指令永远有效。你女儿……迟早会变成……”
“变成什么?”
“地下的太阳。”年长日本人眼神涣散,喃喃重复,“地下的太阳……照亮所有黑暗……所有……”
陈铁锋扣下扳机。
枪声被门外的爆炸余音吞没