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铁锋摊开手掌,半枚黄铜徽章躺在血污里,边缘的断口像犬牙。“这徽章,你认得。”
指挥部地下掩体的煤油灯晃得厉害,光斑在最高长官周孝安肩章的金星上跳动。周孝安没接,他身后四名卫兵的手指已经搭在了扳机护圈上,指节绷得发白。
“从哪来的?”周孝安的声音平稳得像在问今天几号。
“我女儿临死前塞给我的。”陈铁锋的眼珠钉在对方脸上,不放过任何一丝肌肉的抽动,“她说,这徽章的主人,就是‘铁幕计划’的制定者。”
空气凝滞了三秒,只听得见煤油灯芯燃烧的噼啪声。
周孝安忽然笑了。他摘下自己胸前那枚完整的徽章,轻轻放在桌面上。两枚徽章的断裂处被推到一起,纹路严丝合缝,连铜锈的色泽都一模一样。
“陈团长。”他推开沉重的橡木椅子站起来,皮革鞋跟叩击地面,“你女儿是日谍,她的话能信?”
炮声就在这时炸响。
不是零星的试探,是成建制山炮的齐射。掩体顶部的土簌簌往下落,煤油灯猛地一晃,灯影在每个人脸上疯狂跳跃。参谋们扑向地图桌,电话铃尖利地叫起来,一声压过一声。
“报告!日军第三、第五联队全线压上,正面阵地告急!”
“左翼三营电话断了!通讯兵派出去两拨,没一个回来!”
周孝安抓起那两枚合为一体的徽章揣进兜里,动作流畅得像演练过无数遍。“陈铁锋,你现在有两个选择。”他指向地图上被红铅笔反复涂抹的那个点,“第一,以通敌叛国罪就地枪决。第二——带你的铁血暗刃,去堵住豁口。”
陈铁锋的目光落在地图标注上。
豁口位置叫老鸦岭,地形图上看像个漏斗。守住了,能给主力争取六个小时重组防线。守不住,日军装甲部队就能长驱直入,直插指挥部后方三十里的军火库——那里存放着整个战区三分之一的弹药。
那是标准的绞肉机,进去就别想出来。
“你要我的人去填坑。”陈铁锋说。
“是命令。”周孝安重新坐下,抽出一份空白调令开始签署,钢笔尖刮过纸面发出沙沙的响,“或者,你可以拒绝。”
门外传来铁链拖地的声音,哗啦,哗啦,由远及近。孙瘸子被两个宪兵架着胳膊拖进来,左腿的绷带已经被血浸透,每走一步就在地上留下个暗红的脚印。宪兵队长脸色发白,视线死死盯着自己的鞋尖,不敢看陈铁锋的眼睛。
“三连士兵孙有福,战场违令,私放疑犯。”周孝安头也不抬,笔尖在调令上划过,“按战时条例,就地枪决。”
宪兵队长掏枪的手在抖,枪套的搭扣开了三次才解开。
孙瘸子啐了口血沫,唾沫星子溅在周孝安的皮鞋上:“团长,别管我。那丫头……那丫头最后看你的眼神,我瞧见了。她没想害你。”
枪栓拉响,金属撞击声在密闭的掩体里格外刺耳。
陈铁锋的拳头攥得指节发白,指甲陷进掌心肉里。他盯着周孝安笔下那份调令,墨迹未干就盖上了鲜红的印章——铁血暗刃,即刻驰援老鸦岭。印章按下去的时候,周孝安用了死力,纸背都凸了起来。
“人我带走。”陈铁锋一把抓起调令,纸张在他手里皱成一团,“孙瘸子也带走。”
周孝安终于抬眼,瞳孔在煤油灯下缩成两个黑点:“凭什么?”
“老鸦岭守六个小时,需要每一个能开枪的人。”陈铁锋撕下半张地图边角,用铅笔头草草画了几道线——那是迂回路线,也是绝地中唯一的生门,“你要的是时间,我要的是人。这笔买卖,你做不做?”
炮声又近了,这次连掩体的墙壁都在震颤。指挥部侧墙的灰泥震开一道裂缝,冷风裹着硝烟味灌进来,吹得地图哗啦作响。周孝安盯着那道裂缝看了很久,久到参谋们都以为他在听炮击的间隙,计算着下一轮落点。
“带走吧。”他挥挥手,像赶走一只苍蝇,“六个小时。少一分钟,我亲手毙了你。”
陈铁锋拽起孙瘸子就往外走。孙瘸子的伤腿拖在地上,划出一道血痕。宪兵队长想拦,周孝安一个眼神钉住了他。那眼神冰冷得像腊月河面的冰。门关上那一刻,老参谋凑到周孝安耳边,声音压得极低:“长官,那徽章……”
“他知道的已经太多了。”周孝安划燃火柴,点燃烟卷,火光映亮他半边脸,另外半边陷在阴影里,“老鸦岭的炮火,会帮我们解决麻烦。”
烟灰掉在地图上,正好落在铁血暗刃即将奔赴的位置,烫出个焦黑的洞。
***
战壕里的土带着血腥味,那是渗进泥土里再也洗不掉的味道。
赵大锤把最后半壶水分给伤员,自己舔了舔干裂的嘴唇,唇纹里都是沙土。铁血暗刃还剩四十七个人,能站着的不到三十。弹药箱空了三个,手榴弹每人只剩两颗,整齐地码在战壕沿上,像给死人准备的贡品。
“团长回来了!”
陈铁锋跳进战壕,孙瘸子被他甩在弹药箱上,箱子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。没人问孙瘸子为什么活着,也没人问指挥部发生了什么。所有人都盯着陈铁锋手里那张皱巴巴的调令,纸上的红印章像血。
“老鸦岭。”陈铁锋把地图摊开在弹药箱上,用刺刀压住四角,“六个小时。”
赵大锤用刺刀在地图上量了量距离,刀尖划过纸张发出嗤啦声:“十五里山路,全程在日军炮火覆盖区。现在出发,到地方能剩一半人。”
“一半也得去。”
“为什么?”赵大锤抬起眼,眼白里爬满血丝。
陈铁锋没回答。他掏出那半枚徽章,按在赵大锤掌心。黄铜被体温焐热了,边缘的血污已经发黑。“如果我回不来,把这东西交给重庆来的任何一位记者。就说,是周孝安长官的私人物品,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。”
赵大锤手一颤,徽章差点掉进泥里:“你要反?”
“我要真相。”陈铁锋收回徽章,塞进贴身口袋,“我女儿用命换来的真相。”
远处传来引擎轰鸣,低沉、厚重,贴着地面传过来。
不是卡车,是坦克。履带碾碎石头的噪音隔着两里地都能听见,像巨兽在磨牙。观测哨的哨子尖利地吹响,三短一长,是装甲目标。所有人扑向射击位,枪栓拉响一片。
陈铁锋按住赵大锤的肩膀,五指用力:“你带主力,按二号预案迂回。我带敢死队,正面吸引火力。”
“那是送死!”赵大锤脖子上的青筋暴起来。
“所以才要你去迂回。”陈铁锋扯开衣领,露出胸口那道从锁骨划到肋骨的旧伤疤,肉红色的疤痕在昏暗天光下像条蜈蚣,“老子死过三次,阎王都不敢收。这次,也不会。”
他点了十二个人。
都是老兵,都是身上带伤还抢着要去的。有个被弹片削掉半只耳朵的汉子咧嘴笑:“团长,算我一个,下去也好跟弟兄们吹牛,说咱跟团长一起走的。”孙瘸子拖着伤腿爬过来,绑腿散开了,在地上拖出条布带子:“算我一个。”
“滚回去。”
“我欠你一条命。”孙瘸子从绑腿里抽出把豁口的匕首,刀刃已经卷了边,“现在不还,死了没机会还。”
陈铁锋盯着他看了三秒,看见他眼里那团火还没灭。
“跟紧。”他吐出两个字。
敢死队出发时,天边泛起了鱼肚白。那是炮火映亮的,不是曙光。他们贴着弹坑边缘移动,每一步都踩在碎肉和弹片上,靴底发出咯吱咯吱的黏腻声响。有个新兵忍不住吐了,把胃里最后一点炒面糊吐了个干净,吐完用袖子抹抹嘴,继续爬。
第二里地,日军侦察机从头顶掠过,翅膀上的红日徽章清晰可见。
机枪子弹追着他们的脚印扫,泥土溅起一人多高,像一道移动的死亡喷泉。陈铁锋把孙瘸子按进弹坑,自己肩膀被跳弹划开道口子,军装撕开,血渗出来,在土黄色布料上洇开一片深色。他抓把土按上去,土粒混着血黏在伤口上。
“团长,你流血了。”新兵声音发颤,脸白得像纸。
“死不了。”陈铁锋掏出怀表看了眼,表壳上有一道新鲜的划痕,“还有四里。”
第三里地,他们撞上了日军斥候小队。
五个鬼子,正在背风处架设电台。天线已经支起来一半。陈铁锋打手势,敢死队散开成钳形,刺刀出鞘,寒光在晨雾里一闪。刺刀对刺刀,没有枪声,只有肉体被穿透的闷响和压抑的喘息。孙瘸子从背后扑倒一个,匕首从肋骨缝隙插进去,拧了半圈。鬼子身体弓起来,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,抽搐两下,不动了。
陈铁锋解决两个,刺刀捅进第一个的胸口,拔出来时带出一股血箭;第二个鬼子挥刀砍来,他侧身让过,刀锋擦着肋骨划过,同时反手一刀扎进对方颈侧。
最后一个鬼子想拉手雷,指头已经扣进保险环。新兵冲上去,一枪托砸碎他的喉骨,咔嚓一声,鬼子瞪着眼倒下去,手雷滚到一边。战斗结束得很快,快得连血都没溅开多远,只有地上多了五具渐渐冷下去的尸体。
陈铁锋检查电台,频率旋钮调在指挥部常用波段上,指针微微颤动。
“他们在监听我们。”孙瘸子脸色难看,像生吞了只苍蝇。
“不止。”陈铁锋拆开发报机,用匕首撬开零件夹层,从里面抠出张小纸条。日文,但他认得几个字——“铁幕”、“启动”、“黎明”。纸条边缘有烧灼的痕迹,像是匆忙间塞进去的。
怀表指针指向五点二十。
天快亮了,东边的云层开始透出灰白。
第四里地,炮击突然密集了三倍。不是漫无目的的覆盖射击,是精准的拦阻射击。炮弹追着敢死队的移动路线炸,像长了眼睛,他们刚离开一个弹坑,炮弹就落进去。陈铁锋扑进交通壕,一块弹片擦着头皮飞过去,带走一绺头发,头皮火辣辣地疼。
“有内鬼!”孙瘸子吼,唾沫星子喷出来,“他们在报我们的位置!”
敢死队里所有人互相看着,十二张沾满泥血的脸,十二双眼睛。都是生死里滚过来的兄弟,一起啃过冻硬的窝头,一起在战壕里挤着取暖。可炮弹不会撒谎——日军知道他们每一步动向,知道他们每个隐蔽点。
陈铁锋掏出怀表,用匕首撬开表盖。表盘背面,粘着粒米粒大的金属片,还在微微发烫,像刚烧过。
“定位器。”他捏碎那东西,碎片割破指尖,血珠渗出来,“指挥部给我的怀表。”
新兵眼睛红了,不是要哭,是血冲上了眼球:“他们从一开始就要我们死?”
“要我们死在老鸦岭。”陈铁锋扔掉表壳,金属零件散落在泥里,“死得合理,死得壮烈,死得没人会追问徽章的事,死成烈士,死成筹码。”
炮击停了。
停得突兀,像被刀切断。晨雾从山沟里漫上来,乳白色的,能见度不到二十米。陈铁锋听见坦克履带声,很近,就在雾里,但看不见。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,像被雾放大了。
“散开!打履带!”
敢死队像炸开的石子扑向两侧。坦克从雾里钻出来,炮塔转动,机枪口喷出火舌,子弹追着人影扫。孙瘸子刚滚进弹坑,原先的位置就被子弹犁了一遍,泥土翻起来,露出底下白色的石头。新兵想扔手榴弹,被陈铁锋按住手腕。
“等它过去。”
坦克碾过战壕,履带离陈铁锋的脸只有半尺。泥土灌进他嘴里,他咬紧牙关,尝到土腥味和硝烟味。等坦克车身完全越过,他翻身跃起,拉燃手榴弹,延时三秒,塞进履带和主动轮之间的缝隙。
爆炸声闷在钢铁里,像巨兽肚子里打了个雷。
坦克歪了一下,继续前进。但速度慢了,左履带松脱,像瘸了腿的野兽。敢死队所有手榴弹都扔过去,第二辆坦克的观察窗被炸碎,机枪停了,炮塔歪向一边。
雾就在这时散了,像幕布被猛地拉开。
老鸦岭就在眼前。
地形比地图上更糟——不是漏斗,是口锅。三面高地都被日军占领,机枪阵地像毒牙一样嵌在山腰,枪口黑洞洞地指着锅底。唯一的通道宽不到十米,两侧是刀削般的悬崖,崖壁上连棵草都没有。
铁血暗刃主力已经到了。
赵大锤正在组织防御,但能用的工事只有半截塌了的石头墙,最高处不到胸口。日军在高处,他们在锅底,像砧板上的肉。
陈铁锋冲进阵地时,第一波冲锋已经打退。地上躺着八具尸体,都是爆头,天灵盖掀开,红白的东西流了一地。狙击手干的。
“至少三个神枪手。”赵大锤指着对面山腰,那里有几个不起眼的小土包,“专打军官和机枪手。我们重火力全哑了,两挺机枪的射手都折了。”
“迫击炮呢?”
“只剩三发炮弹,底火还受潮了,不一定能打响。”
陈铁锋爬到石头墙缺口,用望远镜观察。镜片碎了半边,但还能用。日军正在调整部署,第二波冲锋队形已经集结,散兵线拉得很开。人数至少两个中队,配有掷弹筒,弹药手正在分发弹药箱。
怀表碎了,但他心里在计时,像有根针在脑子里走。
五个小时四十分钟。
“把所有炸药集中。”陈铁锋说,声音沙哑,“埋在山口两侧,炸点要深。”
“炸塌山口?”赵大锤愣住,“那我们也会被埋在里面!”
“就是要埋在里面。”陈铁锋撕下袖口,用炭笔草草画了张示意图,线条粗粝,“炸塌两侧山体,堵死通道。日军工兵清理至少要八个小时,足够主力撤退到第二道防线。”
“我们呢?”赵大锤问完就沉默了,他知道答案。
陈铁锋没说话,把炭笔折成两截。
孙瘸子笑了,笑得咳嗽起来,血沫子喷在手上:“埋就埋呗。当兵吃粮,早晚有这么一天。团长,下辈子还跟你。”
炸药很快集中起来。三十公斤黄色炸药,分成两包,用油布裹紧。敢死队分出六个人去埋设,其余人加固石头墙,把尸体垒在墙后增加厚度。日军似乎察觉了意图,炮火开始覆盖山口,炮弹落在埋炸点的位置,土石飞溅。
第一包炸药埋好时,观测哨喊起来,嗓子都劈了:“日军上来了!”
第二波冲锋。
这次有装甲车开路,薄皮铁盒子,但机枪火力够猛。石头墙被打得碎石乱飞,两个士兵闷哼着倒下,一个胸口开了洞,血汩汩往外冒;另一个下巴被打碎了,说不出话,只能嗬嗬地喘气。陈铁锋操起一挺机枪,枪身滚烫,三发点射击毙装甲车驾驶员。车子歪进弹坑,堵住了半边通道,后面的步兵只能从两侧绕。
日军步兵从两侧绕过来,刺刀在晨光下泛着冷光。
刺刀见红的距离。铁血暗刃没人后退,因为无路可退。赵大锤用工兵铲劈开一个鬼子的锁骨,铲刃卡在骨头里,他用力一拧,骨头碎裂声清晰可闻。孙瘸子拖着伤腿,匕首捅进第三个鬼子的小腹,搅了一圈,肠子流出来,热腾腾地冒着气。
陈铁锋打光机枪子弹,抡起枪托砸。金属撞击骨头的闷响,一声接一声。有个鬼子咬住他胳膊,牙齿陷进肉里,他肘击对方太阳穴,一下,两下,直到那人口鼻溢血松了口。新兵被刺刀扎穿大腿,还抱着鬼子滚下山坡,惨叫声越来越远,最后戛然而止。
第二包炸药埋好了。
负责爆破的老兵跑回来,手里攥着起爆器,电线拖在身后像条尾巴:“团长,好了!引爆点设在阵地中央!”
陈铁锋看了眼怀表残骸,表针停在五点五十五分。
五个小时五十五分钟。
还差五分钟。
“再顶一波。”他吐掉嘴里的血沫,血里有颗碎牙,“五分钟。就五分钟。”
日军第三波冲锋来得更快,更疯。
这次是敢死队,头上缠着白布条,抱着炸药包往上冲,嘴里喊着听不懂的日语。铁血暗刃的子弹快打光了,开始用石头砸,用工兵铲砍,用牙齿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