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铁幕是什么?”
陈铁锋抓住女儿的肩膀,手指几乎嵌进她单薄的军装。爆炸掀起的土块砸在两人脚边,硝烟呛得人睁不开眼。
陈小芽嘴角渗出血丝。
她没回答,目光越过父亲肩头看向指挥部方向。那里灯火通明,几辆吉普车正冲出大门。
“他们来了。”她说。
话音未落,机枪扫射声撕裂夜空。
子弹从两个方向泼来——正面是日军“樱花”部队的冲锋,侧翼却是从指挥部冲出的宪兵队。赵大锤嘶吼着将陈铁锋扑倒,三连士兵孙瘸子滚到土坎后,架起机枪朝宪兵方向还击。
“操他娘的!”孙瘸子边换弹匣边骂,“自己人打自己人?”
“现在不是了。”
陈铁锋推开赵大锤,抓起地上那支三八式步枪。枪管还烫手,是刚才混战中从日军尸体上扒下来的。他拉栓上膛,动作快得像肌肉记忆。
瞄准镜里,宪兵队长正躲在吉普车后喊话。
“陈铁锋通敌叛国!指挥部命令——格杀勿论!”
“放屁!”赵大锤吼回去,“你们才是内鬼!”
陈铁锋扣下扳机。
子弹擦着宪兵队长的钢盔飞过,打在吉普车引擎盖上迸出火星。这不是警告射击——陈铁锋从不用警告。这一枪偏了,因为女儿突然抓住了他的手腕。
“别杀他。”陈小芽声音很轻,“他是棋子。”
“那你是什么?”
陈铁锋转头盯着女儿。火光在她脸上跳动,那张本该稚嫩的脸此刻冷得像冻土。十六岁,该在学堂念书的年纪,她却在敌营里学会了用枪、学会了背叛、学会了用这种眼神看自己的父亲。
陈小芽松开手。
她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,塞进陈铁锋的武装带夹层。动作隐蔽迅速,连旁边的赵大锤都没看清。
“铁幕计划的核心,是让中国军队自己杀光自己人。”她语速极快,“日军只出三成兵力,剩下七成——都是被策反的部队互相消耗。最高层有他们的人,不止一个。”
“名字。”
“我不知道真名。”陈小芽咳嗽起来,血沫溅在衣领上,“他们用代号……鹞、影先生、还有……”
轰!
迫击炮弹在三十米外炸开。
气浪掀翻了两名铁血暗刃的士兵。碎肉和泥土混在一起泼洒下来,赵大锤拽着陈铁锋往弹坑里滚。陈小芽没动,她站在原地,看着从硝烟中冲出的日军小队。
领头的瘦高个端着刺刀。
正是那个伪装成新兵的日军间谍。
“陈小姐。”瘦高个用生硬的中文说,“影先生让我提醒您——约定的时间到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陈小芽抬手理了理头发。这个动作让陈铁锋心脏骤停——他见过这个动作,在妻子被日军带走前的那天早晨,妻子也是这样理了理头发,然后头也不回地走出家门。
再也没回来。
“小芽!”陈铁锋从弹坑里爬出来。
女儿回头看了他一眼。
那眼神复杂得让这个铁打般的汉子脚步一顿——里面有愧疚,有决绝,还有一种近乎悲悯的东西。仿佛即将赴死的不是她,而是他这个父亲。
“爸。”陈小芽第一次用这个称呼,“别信任何人。”
说完她转身走向日军小队。
瘦高个让开道路,两名日军士兵一左一右夹住她。不是押解,是护卫。陈铁锋眼睁睁看着女儿消失在硝烟深处,手里的步枪枪托被他捏得咯吱作响。
赵大锤按住他肩膀。
“营长,现在冲就是送死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陈铁锋吐出三个字,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碾出来的。他转身看向指挥部方向,宪兵队已经推进到两百米内。十几支枪口对着这边,领头的宪兵队长还在喊话,但内容变了。
“陈铁锋!放下武器接受审查!这是最后通牒!”
“审查什么?”孙瘸子啐了口血痰,“审查我们为什么还没被你们和鬼子联手弄死?”
宪兵队长脸色一白。
陈铁锋捕捉到了这个细微的表情。恐惧,还有动摇。这个宪兵队长知道内情,至少知道一部分。他举起双手,慢慢从弹坑后站起来。
“营长!”赵大锤急了。
“没事。”陈铁锋说,“他们现在不敢杀我。”
他走出掩体,迎着宪兵队的枪口。月光照在他满是血污的脸上,那道从眉骨划到下巴的伤疤狰狞外翻。他就这样走了二十米,宪兵队长的枪口开始发抖。
“你、你站住!”
“开枪啊。”陈铁锋停在十米外,“对着胸口打。打完了,看看明天全军会不会哗变。”
空气凝固了。
远处日军还在进攻,枪炮声像背景音。近处这十几个人对峙着,只有粗重的呼吸声。宪兵队长额头冒汗,他回头看了眼指挥部方向——那里有盏灯闪了三下。
暗号。
陈铁锋记住了这个细节。
“指挥部命令……”宪兵队长咽了口唾沫,“带你回去问话。只问你一个,其他人原地缴械。”
“放你娘的狗屁!”孙瘸子吼。
“可以。”
陈铁锋的回答让所有人都愣住了。他解下武装带,连着手枪和那支三八式步枪一起扔在地上。金属砸在冻土上发出闷响,他举起双手,朝宪兵队长走去。
“但我有个条件。”
“你、你说。”
“让我的人去三号阵地。”陈铁锋盯着宪兵队长的眼睛,“日军主攻方向在那儿,守军已经垮了。让他们去——是死是活,看命。”
宪兵队长犹豫了。
那盏灯又闪了两下,这次是急促的五连闪。陈铁锋心里冷笑,指挥部里那位“长官”着急了。是怕他死在宪兵手里,还是怕他说出什么?
“好。”宪兵队长咬牙,“但他们得现在就走。”
“成交。”
陈铁锋回头,朝赵大锤点了点头。这个跟随他七年的老部下眼眶通红,拳头攥得指节发白。但赵大锤没说话,只是立正,敬了个标准的军礼。
三连剩下的十七个人全部敬礼。
然后转身,朝着炮火最猛烈的三号阵地冲去。没人回头,因为回头就会忍不住拔枪。陈铁锋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,这才转身伸出双手。
“铐吧。”
宪兵队长掏出手铐,金属扣上腕骨时冰凉刺骨。两个宪兵一左一右架住陈铁锋,拖着他往吉普车走。经过指挥部大门时,陈铁锋看见了站在二楼窗口的身影。
老参谋。
那个总是佝偻着背、说话吞吞吐吐的参谋军官,此刻正挺直腰板站在那里。月光照出他半边脸,另外半边藏在阴影里。两人目光对上,老参谋迅速拉上了窗帘。
吉普车在坑洼路面上颠簸。
陈铁锋坐在后排,左右各一个宪兵。开车的士兵手抖得厉害,有两次差点冲进沟里。宪兵队长坐在副驾驶,不停擦汗,时不时从后视镜偷瞄陈铁锋。
“看什么?”陈铁锋问。
“没、没什么。”
“怕我杀你?”
宪兵队长不吭声了。陈铁锋靠在后座上,闭上眼睛。他在脑子里复盘——女儿塞给他的油纸包还在武装带夹层,但武装带被收走了。不过收走前,他摸到了油纸包的厚度。
不止一张纸。
还有硬物,圆形,直径约三厘米。徽章?硬币?他猜不透。但女儿用命换来的东西,绝不会简单。
吉普车突然急刹。
陈铁锋睁眼,看见车前站着个人。瘦削,披着军大衣,手里拄着拐杖。月光照亮那人的脸——机要室主任吴明远。
“下车。”吴明远说。
宪兵队长如蒙大赦,跳下车敬礼:“吴主任!人带到了!”
“你们回去吧。”吴明远摆摆手,“我来处理。”
“可是指挥部命令……”
“这就是指挥部的命令。”吴明远从怀里掏出张纸,在车灯前晃了晃。宪兵队长凑近看了眼,脸色一变,赶紧带人上车调头走了。
吉普车的尾灯消失在夜色里。
现在只剩陈铁锋和吴明远两个人。远处炮声隆隆,近处只有风吹过枯草的沙沙声。吴明远拄着拐杖走近,在陈铁锋面前三步外停住。
“陈营长受苦了。”
“少废话。”陈铁锋晃了晃手铐,“钥匙。”
吴明远笑了。他从兜里掏出钥匙,却没急着开锁,而是绕着陈铁锋走了一圈。那眼神像在打量一件货物,评估价值,盘算怎么处置。
“你女儿很勇敢。”吴明远突然说。
陈铁锋肌肉绷紧。
“别激动。”吴明远停在正面,“我说的是实话。十六岁,能在敌营潜伏三年,还拿到了铁幕计划的核心情报——虽然只是皮毛,但已经很难得了。”
“你知道铁幕?”
“我知道的比你多。”吴明远凑近,压低声音,“比如我知道,这个计划真正的目标不是让中国军队内耗。那太低级了。”
“那是什么?”
“是换血。”
吴明远吐出两个字,退后一步,欣赏着陈铁锋脸上的表情变化。月光下,这个铁血汉子的瞳孔在收缩,下颌线绷得像刀锋。
“什么意思?”
“意思就是——”吴明远拖长音调,“借日军的手,清洗掉军队里所有不听话的、有自己想法的、还有像你这样……功高震主的。等清洗完了,换上一批‘听话’的。到时候仗照打,但谁赢谁输,就由不得前线将士了。”
陈铁锋脑子里嗡的一声。
他想起这些年的无数怪事——明明能赢的仗突然撤退,补给充足的部队活活饿死,还有那些莫名其妙死在后方医院的将领。原来不是蠢,是故意的。
“谁主导?”他问。
“你说呢?”吴明远笑了,“谁受益最大,就是谁。不过陈营长,这些不是你该操心的。你现在该操心的是——怎么活过今晚。”
钥匙插进手铐锁孔。
咔嗒一声,铁箍松开。陈铁锋活动着手腕,盯着吴明远:“你要放我走?”
“不。”吴明远摇头,“我是要和你做笔交易。”
他从大衣内袋掏出个信封,递给陈铁锋。很厚,摸着像照片。陈铁锋没接,吴明远也不急,就那样举着。
“这里面是铁幕计划的部分参与者名单。”吴明远说,“包括指挥部里那位最高长官。你拿走,公开它,就能为你女儿报仇,也能救很多人的命。”
“代价呢?”
“替我杀个人。”
“谁?”
吴明远凑到陈铁锋耳边,说了个名字。陈铁锋瞳孔骤缩——那是个他绝对想不到的人。一个本该在千里之外,和这一切毫无关系的人。
“为什么?”他问。
“因为他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。”吴明远退后,笑容变得阴冷,“就像你现在一样。陈营长,知道太多的人只有两条路——要么变成同谋,要么变成尸体。”
炮声突然逼近。
地面在震动,空气里弥漫着硝烟和血腥味。三号阵地方向升起三颗红色信号弹——那是铁血暗刃的求援信号。赵大锤他们撑不住了。
陈铁锋盯着信封,又盯着吴明远。
这个机要室主任此刻站得笔直,哪有平时那副唯唯诺诺的样子?原来都是演的。演给谁看?指挥部?日军?还是所有人?
“我怎么知道名单是真的?”
“你可以验证。”吴明远说,“名单第七个人,现在就在三号阵地侧翼。他是日军间谍,但穿的是我们的军装。你去抓他,逼问——如果他说出的情报和我给你的一致,你就信我。”
很合理的陷阱。
去了三号阵地,就等于自投罗网。日军在攻,宪兵队在围,那个所谓的间谍可能根本不存在。但赵大锤他们在那里,十七个人在死守。
陈铁锋接过信封。
他没拆,直接塞进怀里。然后弯腰,从地上捡起块拳头大的石头。吴明远皱眉:“你干什么?”
“验证。”
陈铁锋说完,抡起石头砸向吴明远面门。
这一下毫无征兆。吴明远虽然警觉,但毕竟年纪大了,反应慢了半拍。石头擦着他额角飞过,带出一道血口。他踉跄后退,陈铁锋已经扑上来,膝盖顶住他胸口,右手掐住他脖子。
“名单我自己会查。”陈铁锋压低声音,“但你得先告诉我——我女儿现在在哪儿?”
吴明远喉咙里发出咯咯声。
他挣扎,但陈铁锋的手像铁钳。缺氧让视线开始模糊,他拼命拍打陈铁锋的手臂,最后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:“日……日军……指挥部……”
“具体位置。”
“不……知道……”
陈铁锋松了点力道。吴明远大口喘气,血从额角流进眼睛,视野一片猩红。
“她完成了任务。”吴明远哑声说,“拿到了铁幕计划的完整名单。现在日军要杀她灭口,我们也要杀她灭口。你救不了她的,陈铁锋,谁也救不了。”
“我能。”
陈铁锋松开手,站起身。他从吴明远大衣口袋里摸出把勃朗宁手枪,检查弹匣,满的。又摸出两个备用弹匣,塞进自己裤兜。
“你要去哪?”吴明远躺在地上问。
“救人。”
“你会死的!”
“那就死。”陈铁锋拉栓上膛,“但死之前,我会把名单公之于众。吴主任,你说得对——知道太多的人只有两条路。”
他转身走向炮火最猛烈的方向。
吴明远挣扎着坐起来,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夜色里。远处,三号阵地的枪声突然密集起来,中间夹杂着手榴弹的爆炸。然后是冲锋号——不是日军的,是中国军队的。
援军到了?
不可能。指挥部早就下令,任何部队不得增援三号阵地。
吴明远突然明白了。他爬起来,踉踉跄跄往指挥部跑。边跑边嘶喊,声音在夜色里飘散:“拦住他!拦住陈铁锋!他要——”
子弹从背后射入。
吴明远扑倒在地,血从胸口涌出来。他艰难地扭头,看见阴影里走出个人。披着斗篷,挂着文明杖,正是那个神秘的影先生。
“话多的人死得快。”影先生用日语说。
吴明远张嘴想说什么,但只有血沫涌出。影先生蹲下身,从他怀里摸出个微型相机,又检查了他的口腔——假牙里藏着氰化物胶囊,还没咬破。
“懦夫。”影先生起身,朝阴影里招了招手。
两个黑衣人出现,拖走了吴明远的尸体。影先生拄着文明杖,看向三号阵地方向。那里的战斗已经白热化,火光映红了半边天。
“陈铁锋……”他喃喃自语,“你会怎么选呢?”
三号阵地已经成了绞肉机。
赵大锤左臂中弹,用绷带草草缠着,血浸透了三层布。孙瘸子机枪枪管打红了,泼尿降温,滋啦一声白汽蒸腾。十七个人还剩九个,围成个小圈子,背靠背射击。
日军冲了三次,没冲上来。
但弹药快没了。赵大锤摸遍全身,只剩最后一个弹匣。他看了眼周围的弟兄,每个人脸上都是血和土,但眼神还亮着。
“营长会来吗?”一个年轻士兵问。
“会。”赵大锤说。
其实他不知道。但他必须这么说,因为这是弟兄们还能站着的唯一理由。陈铁锋会来,就像过去七年里的每一次绝境一样。那个男人总会出现在最该出现的地方,带着一身伤,还有绝地翻盘的办法。
手榴弹扔完了。
步枪子弹还剩不到五十发。机枪只剩一条弹链,孙瘸子舍不得打,说要留到最后一刻。日军又组织起第四次冲锋,这次人更多,至少两个小队。
“准备白刃战。”赵大锤抽出刺刀,卡上枪口。
八个弟兄跟着做。金属摩擦声在枪炮间隙里格外刺耳。没人说话,只是调整呼吸,握紧枪托。远处日军开始冲锋,嚎叫声越来越近。
然后枪声从侧面响起。
不是日军的三八式,也不是中正式。是勃朗宁手枪的连射,节奏快得惊人。冲锋的日军小队侧面被撕开个口子,五六个人倒地。剩下的慌忙转向,但已经晚了。
陈铁锋从硝烟里冲出来。
他左手握着手枪点射,右手握着从日军尸体上捡来的军刀。刀光在火光里划出弧线,劈开一个日军的脖颈,反手又捅进另一个的胸口。动作干净利落,全是战场上用命换来的杀人技。
“营长!”孙瘸子吼。
机枪终于响了。最后一条弹链泼向混乱的日军,赵大锤带人挺着刺刀冲下去。前后夹击,日军小队崩溃了,活着的人掉头就跑。
陈铁锋没追。
他喘着粗气,拄着军刀站稳。浑身是血,有自己的,更多是敌人的。赵大锤冲到他面前,想扶他,被他摆手推开。
“名单第七个人。”陈铁锋哑声说,“穿我们军装,在侧翼。抓活的。”
赵大锤一愣,随即反应过来。他带两个人往侧翼摸,果然在个弹坑里找到个缩着的士兵。军装整齐,钢盔戴得端正,但手里拿的不是步枪,是部微型电台。
“别杀我!”那士兵举起手,“我投降!我交代!”
陈铁锋走过去,蹲在他面前。
“名字。”
“山本……不,刘二狗!我叫刘二狗!”
“铁幕计划是什么?”
刘二狗脸色惨白。他看看陈铁锋,又看看周围那些血淋淋的士兵,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。赵大锤用枪托砸在他肩膀上,骨头碎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