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的血……是我的了!”
黑袍首领的指尖距离韩昱咽喉只剩三寸。
韩昱没躲。
他右臂的血肉正在融化——不是比喻,是真正化作粘稠血珠,一滴滴坠向地面。每滴血落地时都发出“滋滋”的腐蚀声,青石板上腾起猩红雾气。
这是《噬灵古经》的反噬。
三息前,他刚吞噬完第七道残魂,炼气四层的瓶颈应声而破。可那股力量刚涌入丹田,左胸处的血脉烙印就炸开了。
像有千万根烧红的针,从心脏扎向四肢百骸。
“废物就是废物。”黑袍首领的冷笑在空旷大殿里回荡,“强行吞噬残魂?你根本不知道这古殿里镇压的都是什么——”
话音未落。
韩昱融化的右臂突然暴长!
不是血肉重生,是那些坠落的血珠在空中凝成一条狰狞血鞭,鞭身布满倒刺,每一根刺都在疯狂吞噬周围的灵气。
“什么?!”黑袍首领瞳孔骤缩。
血鞭缠上他的手腕。
滋——
皮肉焦糊的气味瞬间弥漫。黑袍首领筑基中期的护体灵光,在血鞭面前像纸一样被撕开。他整条右臂的灵力,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抽干。
“噬灵血……是真的……”他声音发颤,左手掐诀要斩断血鞭。
晚了。
韩昱已经扑到他面前。
不是用腿——右腿的血肉也在融化——而是用那股从血脉深处涌出的、近乎本能的吞噬欲驱动身体。他张开嘴,却不是咬向咽喉。
而是对准黑袍首领眉心。
那里,筑基修士的识海所在。
“不——!”
凄厉惨叫只持续了半息。
黑袍首领的身体像漏气的皮囊般迅速干瘪,皮肤紧贴骨骼,眼窝深陷。他毕生修为、血肉精华、甚至魂魄碎片,都化作一道浑浊洪流,涌进韩昱口中。
韩昱跪倒在地。
这次不是装的。
吞噬筑基修士的代价,远超他的预估。那股力量太庞大了,庞大到他的经脉像被撑裂的竹管,发出“噼啪”的脆响。血液从毛孔渗出,整个人成了血人。
更可怕的是识海。
黑袍首领临死前的怨毒、恐惧、不甘,像毒蛇一样钻进他的意识。无数破碎记忆碎片炸开——灵宗内门的勾心斗角、追杀令背后的交易、还有……断魂崖底的秘密。
“青铜古殿……镇压韩氏血脉……千年血祭……”
碎片化的信息冲击着韩昱的神智。
他咬破舌尖。
剧痛让意识清醒了一瞬。趁这机会,他运转《噬灵古经》第一层心法——不是吞噬,是炼化。那些涌入体内的杂乱能量,被强行压向丹田。
丹田在哀鸣。
原本鸽子蛋大小的气旋,此刻膨胀到拳头大,表面布满裂痕。再这样下去,不等敌人杀来,他自己就会爆体而亡。
必须突破。
韩昱睁开血红的眼睛,看向大殿深处。
那里,黑暗更浓了。
先前吞噬残魂时,他就感觉到黑暗深处有什么东西在注视自己。现在那股注视感更强了,强到像有实质的重量,压得他喘不过气。
但也是机会。
《噬灵古经》第二层心法,需要更庞大的能量冲击——要么自己慢慢积累三年五载,要么……找一处灵气狂暴之地,强行冲关。
这古殿深处,就是最好的选择。
“你想去送死?”
苍老的声音突然在脑海响起。
是古殿之灵。
韩昱没回答,只是摇摇晃晃站起来。右臂的血肉已经停止融化,但皮肤下隐约可见暗红色的经络在蠕动,像有活物在里面爬行。
“血咒已经缠上你了。”古殿之灵的声音带着某种复杂的情绪,“每用一次噬灵血,诅咒就深入一分。等到全身经络都被血咒覆盖,你会变成只知吞噬的怪物。”
“那又怎样。”
韩昱吐出四个字,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。
他拖着还在渗血的身体,一步一瘸走向黑暗。身后,黑袍首领干瘪的尸体突然“噗”地化作飞灰,连储物袋都没留下——所有精华,已被噬灵血榨干。
古殿之灵沉默了。
三息后,声音再次响起,这次带着决绝:“既然你选了这条路……那就走到头吧。前方三百步,是古殿第一层封印的核心。那里镇压的东西,够你冲关。”
“代价呢。”
韩昱脚步不停。
“代价?”古殿之灵笑了,笑声里满是沧桑,“代价就是,一旦你开始吞噬封印之物,古殿的平衡就会被打破。到时候,崖上那些等着抓你的人,会立刻感知到。”
“还有呢。”
“还有……”古殿之灵顿了顿,“封印松动时,被镇压千年的那些‘东西’,可能会有一两个漏出来。以你现在的状态,碰上一个,必死无疑。”
韩昱终于停下脚步。
他面前,黑暗像帷幕一样向两侧分开。
露出一个十丈见方的血池。
池中不是水,是粘稠到近乎固态的暗红色液体。表面漂浮着无数白骨,有人形的,也有各种奇形怪状的兽骨。池心处,立着一根三人合抱粗的青铜柱,柱身刻满封印符文。
此刻,那些符文正在黯淡。
每黯淡一分,血池就沸腾一次。池底传来沉闷的撞击声,像有什么庞然大物在挣扎。
“这是第一层封印。”古殿之灵的声音凝重起来,“池底镇压的,是千年前韩氏一位走火入魔的长老。他当年吞噬了太多同族血脉,已经半人半魔。你若能炼化他残留的血核,至少能突破到炼气六层。”
韩昱盯着血池。
池面倒映出他的脸——苍白,眼窝深陷,但那双眼睛里的光,却比任何时候都亮。
那是赌徒看到最后筹码时的光。
“怎么炼化。”
“跳进去。”古殿之灵说得轻描淡写,“用你的噬灵血,对抗他的噬灵血。要么你吞了他,要么……你变成这血池里又一具白骨。”
没有犹豫。
韩昱纵身跃入血池。
粘稠的血浆瞬间淹没头顶。想象中的窒息感没有出现,取而代之的是无数道冰冷刺骨的能量,像针一样扎进他每一寸皮肤。
不,不是扎。
是钻。
那些能量有意识般往他体内钻,试图抢夺身体控制权。同时,海量的记忆碎片涌进识海——千年前的战场、族人的惨叫、还有吞噬同族血脉时那种扭曲的快感。
“滚出去!”
韩昱在心底咆哮。
丹田内,濒临破碎的气旋疯狂旋转。《噬灵古经》的心法运转到极致,体表浮现出暗红色的经络纹路。那些试图入侵的能量,一碰到这些纹路,就像冰雪遇火般消融。
但消融的速度,远比不上涌入的速度。
血池深处,那根青铜柱的封印符文,已经黯淡了七成。
池底的撞击声越来越急。
终于——
咔嚓。
青铜柱表面,裂开一道缝隙。
血池瞬间沸腾!粘稠的血浆像活过来一样,凝聚成一只巨大的血手,朝韩昱抓来。血手五指张开时,掌心竟浮现出一张扭曲的人脸。
人脸张嘴,发出无声的尖啸。
韩昱的识海像被重锤砸中,七窍同时渗血。但他没退,反而迎着血手冲了上去。
右臂再次融化。
这次不是被动反噬,是主动催动。整条手臂化作血色漩涡,漩涡中心传来恐怖的吸力。血手抓来的瞬间,五指被漩涡绞碎、吞噬。
“不够……”
韩昱能感觉到,吞噬血手带来的能量,只让丹田的裂痕修复了少许。
他要更多。
目光锁定青铜柱的裂缝。
那里,正有一缕缕暗金色的血液渗出——那是被镇压千年的韩氏长老,最精纯的血核精华。
韩昱扑向裂缝。
血池深处传来愤怒的咆哮。整池血浆冲天而起,在半空中凝聚成一道三丈高的血色身影。身影模糊,只能看清一双完全由怨恨凝聚的眼睛。
“小辈……你也配……噬灵血……”
断断续续的神念冲击着韩昱。
他没有废话。
左手并指如剑,在胸口一划——不是自残,是划开那道血脉烙印。烙印裂开的瞬间,一股远比之前狂暴的吞噬之力爆发。
以他为中心,血池出现一个漩涡。
青铜柱裂缝中渗出的暗金色血液,被强行抽离,化作一道细流涌进他胸口。每涌入一滴,韩昱的身体就颤抖一次。
那是远超他境界的能量。
炼气四层的经脉,根本承受不住。皮肤开始龟裂,裂痕处不是流血,是渗出暗金色的光。他的气息在疯狂攀升——
炼气四层巅峰。
炼气五层。
炼气五层中期……
“停下!你会爆体而亡!”古殿之灵的声音带着惊怒。
韩昱没停。
他盯着那道血色身影,嘴角咧开一个近乎狰狞的笑:“爆体而亡?那也得……先吞了你!”
话音落下。
胸口处的吞噬之力,骤然增强十倍!
血色身影发出凄厉尖啸,它想挣脱,但那股吸力像无数只手,将它一寸寸拖向韩昱。身影开始崩解,化作最精纯的血气能量。
青铜柱的裂缝,扩大到手臂粗。
池底,有什么东西……要出来了。
韩昱不管。
他全部心神都用在炼化涌入的能量上。丹田的气旋已经膨胀到碗口大,表面裂痕被暗金色能量强行弥合。修为还在涨——
炼气五层巅峰。
炼气六层!
突破的瞬间,体内传来“轰”的闷响。所有经脉被拓宽一倍,原本濒临崩溃的身体,终于勉强撑住了这股能量。
但也只是勉强。
韩昱能感觉到,自己的境界虚浮得像空中楼阁。这是强行吞噬带来的后遗症,至少需要三个月苦修才能夯实。
可他没有三个月。
血池已经见底。
池底露出一个漆黑的洞口,洞口边缘刻满封印符文,此刻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崩碎。洞口深处,传来沉重的呼吸声。
一下,两下。
每一下呼吸,都让整个古殿震颤。
“它要醒了……”古殿之灵的声音第一次出现恐惧,“快走!现在走,还来得及——”
话没说完。
洞口深处,睁开了一双眼睛。
不是人的眼睛。
是两团燃烧的暗金色火焰,火焰中心,各有一个旋转的漩涡。被那双眼睛盯住的瞬间,韩昱全身血液都凝固了。
那是……血脉上的绝对压制。
“韩氏……后裔……”
古老、晦涩的神念,像锈蚀的齿轮般转动。
“你身上……有‘那个叛徒’的味道……”
韩昱想动,动不了。
那双眼睛的主人还没完全现身,仅凭一缕气息,就将他死死钉在原地。炼气六层的修为,在这股气息面前,渺小得像蝼蚁。
“千年了……终于……有新鲜的血食……”
洞口边缘的封印符文,彻底崩碎。
一只覆盖着暗金色鳞片的手爪,从黑暗中探出。爪尖轻轻一划,空间就像布帛般被撕裂。
逃不掉。
韩昱脑子里闪过这个念头。
但他没闭眼等死。
右手摸向腰间——那里挂着从黑袍首领身上搜出的储物袋。袋里有三张爆炎符,一张遁地符,还有……一枚血红色的令牌。
令牌正面,刻着一个“祭”字。
这是黑袍首领准备用来献祭同门、强行开启古殿禁制的血祭令。此刻令牌正在发烫,像感应到了什么。
韩昱抓住令牌,用尽最后力气,狠狠砸向那只手爪。
“以血为引……祭!”
令牌炸开。
不是爆炸,是化作一团血雾。血雾中浮现出无数扭曲的人脸,都是黑袍首领这些年献祭的生灵魂魄。它们哀嚎着扑向手爪,像飞蛾扑火。
手爪停顿了一瞬。
就这一瞬。
古殿穹顶,突然传来震耳欲聋的轰鸣!
整座古殿剧烈摇晃,碎石如雨落下。穹顶处,裂开一道三丈长的缝隙,刺目的天光倾泻而下。
缝隙外,传来人声。
“封印松动了!”
“快!布阵!绝不能让它出来!”
“那小子也在下面——死活不论,优先镇压封印!”
是崖上的追兵。
他们终于等到了古殿封印最脆弱的时刻。
韩昱仰头,透过缝隙,看见至少二十道身影悬浮在半空。每人手中都握着一面阵旗,旗面灵光流转,正在结成某种镇压大阵。
前有古魔,上有追兵。
绝境中的绝境。
但他笑了。
笑得咳出血沫,笑得肩膀颤抖。
“来得……正好……”
低声自语中,韩昱做了个让古殿之灵都目瞪口呆的动作——
他主动扑向那只暗金手爪。
不是攻击。
是张开双臂,像拥抱一样,撞进手爪掌心。
手爪合拢。
暗金色鳞片刺穿他的皮肤,剧痛让意识都模糊了一瞬。但韩昱咬紧牙关,运转《噬灵古经》最禁忌的一篇:血饲。
以自身血肉为饵,喂养古魔。
换来的,是短暂的控制权。
“上去……”
韩昱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。
手爪的主人——那头被镇压千年的古魔,似乎听懂了这个交易。它发出沉闷的低吼,抓着韩昱,猛地向上冲去!
目标不是洞口。
是穹顶那道裂缝。
轰——!!!
古殿穹顶被整个撞碎。
韩昱被手爪抓着,冲进天光之中。迎面而来的,是二十名灵宗修士结成的镇压大阵,以及他们脸上错愕、惊恐、难以置信的表情。
为首的白须长老最先反应过来。
“孽畜!还敢现身——结诛魔剑阵!”
二十面阵旗同时亮起。
漫天剑气凝聚成一柄十丈巨剑,剑尖对准古魔手爪——以及爪心里的韩昱。
这一剑落下,他和古魔,都会灰飞烟灭。
韩昱抬头。
阳光刺眼。
但他看清了白须长老的脸——灵宗执法堂首座,当年默许师兄废他灵根的三人之一。
“老狗……”
韩昱咧开嘴,满口是血。
然后,他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头皮发麻的事——
他抓着古魔手爪的鳞片,用力一扯。
把自己整条左臂,连皮带骨撕了下来。
鲜血喷涌。
但不是坠向地面,而是化作血雾,被古魔手爪吸收。吸收了韩昱左臂精血的古魔,气息暴涨一截,手爪表面的暗金鳞片,浮现出诡异的血色纹路。
“吼——!!!”
古魔第一次发出完整的咆哮。
音浪化作实质的冲击波,撞向诛魔剑阵。巨剑剧烈震颤,二十名结阵修士齐齐吐血。
趁这间隙。
韩昱用仅剩的右臂,从怀里掏出一物——
那枚一直贴身藏着的古戒。
丹皇传承之戒。
“师父……”他低声说,“弟子……借你最后一点力量。”
戒指表面,浮现出细密的裂痕。
一道虚幻的身影从戒中飘出,正是丹皇残魂最后的碎片。碎片看了韩昱一眼,没说话,只是化作一道流光,撞进古魔手爪。
古魔浑身一震。
它低头,看向爪心里的韩昱。那双燃烧的暗金火焰眼睛里,第一次出现了……清明。
虽然只有一瞬。
但够了。
古魔手爪松开。
韩昱从三十丈高空坠落。
下方,是灵宗修士结成的剑阵,是无数道锁定他的杀意目光。而他,失去左臂,全身经脉半数断裂,修为虚浮,怀里只剩一枚彻底碎裂的古戒。
但他下坠时,在笑。
因为在他坠向剑阵的前一瞬——
古魔调转方向,扑向了白须长老。
不是攻击。
是自爆。
被丹皇残魂碎片短暂唤醒清明的古魔,选择了最决绝的方式。它体内被镇压千年的怨气、魔气、还有韩昱那条左臂的精血,在这一刻,全部引爆。
暗金色的蘑菇云冲天而起。
冲击波将二十名修士的剑阵撕得粉碎。离得最近的五名炼气弟子,连惨叫都没发出就化作飞灰。白须长老喷血倒飞,胸前塌陷一片。
混乱。
极致的混乱。
韩昱坠入烟尘之中,落地前勉强扭身,用右臂护住头脸。即便如此,撞击地面的力道还是让他眼前一黑,差点昏死过去。
不能昏。
他咬破舌尖,剧痛刺激神经。
烟尘弥漫,视线模糊。但能听见四周的惨叫、怒骂、还有白须长老歇斯底里的吼声:“找!把那小杂种找出来!活要见人死要见尸!”
韩昱趴在地上,一动不动。
右臂骨折,左臂断口还在渗血,每呼吸一次,胸腔都像有刀在搅。但他慢慢抬起右手,五指插入地面——
下方三尺,是空的。
古殿之灵说过,青铜古殿共有三层。他现在所在的是第一层大殿,而大殿地面之下,还有第二层。
那里,镇压着更恐怖的东西。
也是……唯一的生路。
韩昱开始挖。
用骨折的右手,用残存的一点灵力,一点点抠开地面的青石板。石板下是夯土,再往下,是冰冷的青铜。
当指尖触到青铜的瞬间。
整块地面,突然向下塌陷。
不是他挖开的——是下面有什么东西,从内部打开了通道。
韩昱连惊呼都来不及,就坠入更深的黑暗。
最后一瞬,他听见上方传来白须长老的怒吼,听见更多修士赶来的破空声,还听见……古殿之灵那苍老声音的叹息:
“第二层……连我都不敢窥探的地方……”
“小子,你选的这条路……”
“注定尸骨无存。”
黑暗吞没了一切。
坠落。
永无止境的坠落。
不知过了多久,也许一息,也许一个时辰。
韩昱摔在冰冷的地面上。
这次他真昏过去了。
昏迷前,最后感知到的,是这里浓郁到化作雾状的灵气,以及……雾气深处,那一排排整齐排列的青铜棺椁。
每一具棺椁表面,都刻着同样的字——
韩。
等他再醒来时,发现自己躺在一具打开的棺椁里。
棺内铺着柔软的丝绸,丝绸下是冰冷的青铜。而棺椁边缘,坐着一个人。
一个穿着千年前服饰、面容模糊、但双眼清澈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