整座青铜古殿在震颤中苏醒。
韩昱浑身血液骤然冻结。那不是声音,是一道古老、腐朽、带着吞噬万物贪婪的意志,直接烙印进他的神魂深处。他低头,看见自己双手皮肤下,暗红色的血纹正疯狂蠕动,像要破体而出。
“你是谁?”他牙缝里挤出三个字。
殿顶青铜浮雕簌簌剥落。
碎石坠地的杂乱声响里,一道虚影缓缓凝聚。残破黑袍裹着枯瘦身形,面容模糊,唯有眼眶处燃烧着两团幽绿火焰。它悬浮半空,脚下是无数扭曲骸骨铺成的图案。
“本座乃此殿镇守者,《噬灵古经》初代传人。”金属摩擦般的嘶哑声音响起,“你吞噬残魂触发血祭,已唤醒禁制。现在,给你两个选择。”
韩昱脊背抵住冰冷殿柱,退了半步。
“说。”
“其一,被本座吞噬,化作维持封印的养料。”枯骨般的手指指向殿外,“其二,与本座签订血契,承接噬灵血脉真正的诅咒——每突破一个大境界,必须吞噬至少三名同阶修士,否则血脉反噬,神魂俱灭。”
殿外脚步声骤急。
灵宗追兵到了。
“废物肯定躲在里面!”
“赵长老魂灯灭了,定是那小子搞鬼!”
“活要见人,死要见尸!”
叫骂声隔着青铜门传来,熟悉又刺耳。虚影眼眶中幽火跳动了一下,像在陈述无关紧要的事:“来了七人,三名炼气五层,四名炼气四层。若选第二条路,他们便是你第一顿血食。”
韩昱笑了。
笑声在空旷大殿里回荡,掺着几分癫狂。
“我有的选吗?”他抹去嘴角渗出的血,指尖染红,“从灵根被废那天起,路就只剩一条。来吧,血契怎么签?”
虚影伸出一指。
指尖凝聚出一滴墨黑色血珠,表面浮动着密密麻麻的符文,只看一眼便令人头晕目眩。
“以你心头精血为引,吞下它。”
韩昱没有犹豫。
他咬破舌尖,一口精血喷出。血雾与黑血碰撞的刹那,整座古殿爆发出刺耳尖啸!青铜墙壁上所有浮雕活了过来,扭曲人形图案开始挣扎、哀嚎,仿佛承受永恒折磨。
黑血融入胸口。
剧痛炸开。
像千万根烧红的铁钉同时扎进心脏,又像有只手伸进胸腔,攥住那颗跳动的东西狠狠拧转。韩昱跪倒在地,喉咙里滚出野兽般的低吼。皮肤下血纹疯狂蔓延,从胸口爬到脖颈,再爬上脸颊。
幻象涌现。
尸山血海。无数修士在厮杀、吞噬、哀嚎。血色天空下,大地裂开深渊,爬出长满眼睛的怪物。尸山顶端,披着黑袍的身影仰天长啸——九道金色锁链从天而降,将他贯穿,拖入地底。
“那是初代噬灵血脉的下场。”虚影的声音在耳边响起,“他吞噬了整整一个时代的修士,最终引来天罚。这座古殿,就是他的囚笼。”
韩昱大口喘气。
疼痛渐退,一种前所未有的饥饿感从血液深处涌起。不是肚腹之饥,是神魂在嘶吼,渴求吞噬,渴求掠夺,渴求将一切活物的灵力据为己有。
殿门轰然炸开。
七道身影冲入。为首的中年修士满脸横肉,手提鬼头刀,看见韩昱脸上蔓延的血纹,眼睛瞪得滚圆:“你……你脸上是什么鬼东西?!”
韩昱慢慢站起身。
关节噼啪作响。
“来得好。”他咧嘴,笑容森寒,“我正饿着呢。”
中年修士脸色骤变:“结阵!这小子不对劲!”
七人迅速散开,站成北斗阵型。灵力涌出,在空中交织成淡金色光网,朝韩昱当头罩下——灵宗外门围杀妖兽的标准战阵,曾绞杀过炼气六层的妖狼。
韩昱没躲。
他抬起右手,掌心向上。
皮肤下血纹骤然亮起暗红光芒,如活过来的毒蛇顺手臂盘旋游走。光网触碰到手掌的瞬间——嗤啦!金色灵力如遇滚油的冰雪,迅速消融、瓦解,化作缕缕精纯能量,被血纹贪婪吞噬。
“这不可能!”中年修士失声尖叫。
韩昱动了。
《噬灵古经》催动下,炼气四层的修为爆发出远超同阶的速度,一步踏出只剩残影。最左侧的弟子慌忙举剑,剑身腾起赤红火焰格挡。
拳头砸在剑身上。
咔嚓。
精钢长剑断成三截。拳势未减,轰在那弟子胸口。肋骨断裂的闷响清晰可闻,弟子喷血倒飞,撞上青铜墙壁滑落,胸口凹陷下去。
韩昱的手掌已按在他额头。
“噬。”
血纹顺掌心蔓延到弟子脸上。对方瞪大眼睛,身体剧烈抽搐,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。三息,一个活生生的炼气四层修士,化作包着骨头的皮囊。
灵力如洪流涌入韩昱体内。
他舒畅地叹了口气。
丹田里灰蒙蒙的雾气疯狂旋转,每转一圈便凝实一分。炼气四层初阶、中阶、巅峰——瓶颈如纸被捅破,修为直冲炼气五层!
“魔功!这是魔功!”中年修士魂飞魄散,“快跑!禀报长老——”
他转身冲向殿外。
韩昱甩手掷出半截断剑。
剑尖贯穿小腿,将中年修士钉在地上。惨叫声中,韩昱已扑向第二人。瘦高青年逃不掉,咬牙咬破舌尖喷出精血,双手结印:“血盾术!”
血色盾牌在身前凝聚。
韩昱看都没看,直接撞上。
盾牌炸裂。
青年双臂粉碎性骨折,韩昱的手掌扣住他天灵盖。吞噬再次发动。这次更快,两息结束。炼气五层的灵力更加磅礴,韩昱感觉到经脉在扩张、丹田在膨胀,修为朝炼气五层中阶推进。
剩下五人彻底崩溃。
哭喊着四散逃窜,有人往殿外跑,有人钻向古殿深处。韩昱如猎豹在殿内穿梭,每一次扑击都带走一条性命。吞噬第三个炼气五层时,他突破炼气五层巅峰。
第四个,炼气六层。
第五个,炼气六层中阶。
最后那名弟子被按在青铜柱上吸干时,韩昱的修为稳稳停在炼气六层巅峰。七具干尸横陈殿内,死状凄惨。他站在尸体中间,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。
皮肤下血纹淡去许多。
但饥饿感还在。
而且更强烈了。
“不错。”虚影飘到他身后,“第一次吞噬就能控制住反噬,血脉纯度比我想象的更高。但记住,这只是开始。炼气期每突破一层需吞噬一人,筑基期每层需三人,金丹期需九人……越往后,代价越大。”
韩昱转过身。
他的眼睛不知何时变成暗红色,瞳孔深处有细密血纹游动。
“如果我拒绝吞噬呢?”
“血脉反噬会从内脏开始腐烂。”虚影淡淡道,“先是肝,再是肾,然后是心。你会清醒地感受自己一点点变成烂肉,过程持续三个月。最后连神魂都会被血纹蚕食,永世不得超生。”
殿外传来轰鸣。
不是脚步声,是某种庞然大物在移动。青铜古殿剧烈摇晃,穹顶落下簌簌灰尘。虚影抬头,幽绿火焰剧烈跳动。
“他们动用了破阵杵。灵宗铁了心要抓你回去。那东西能强行破开古殿外围禁制,最多一炷香,这里就会被攻破。”
韩昱握紧拳头。
炼气六层巅峰的灵力在经脉里奔腾,比被废前最巅峰时强横数倍。但他能感觉到,殿外至少有二十道气息,其中三道深不可测——至少是筑基期。
“你有办法?”他看向虚影。
虚影沉默了片刻。
“古殿最深处,有一口血池。那是初代噬灵血脉被封印前,用毕生修为凝聚的精华。你若能跳进去,借血池之力冲击筑基,或许有一线生机。”
“或许?”
“血池蕴含的灵力足以撑爆十个筑基修士。”虚影的声音里第一次带上情绪,混合着恐惧和渴望的颤栗,“你会经历比刚才痛苦百倍的折磨,一旦失败,连神魂都不会剩下。但若成功……”
它没有说完。
韩昱听懂了。
成功,就能一步登天,从炼气直入筑基。在这个年龄筑基,放眼整个灵宗都是顶尖天才。到时候,那些曾经欺辱他的人,那些设计废他灵根的师兄,都将付出代价。
殿外轰鸣声越来越近。
青铜墙壁上开始出现裂纹。
“带路。”韩昱吐出两个字。
虚影化作一缕黑烟,飘向古殿深处。韩昱紧随其后,穿过一道道残破回廊。越往里走,血腥味越浓,墙壁上的浮雕也越狰狞。他看见有人被剥皮抽筋,有人被挖眼割舌,有人被活生生钉在铜柱上风干。
这些都是噬灵血脉曾经的“血食”。
回廊尽头是一扇巨大的青铜门。
门上雕刻着九条锁链,锁链尽头捆缚着一个仰天咆哮的人形。那人面容模糊,但胸口处有一个漩涡状的图案——和韩昱吞噬时皮肤浮现的血纹一模一样。
虚影停在门前。
“推开它,血池就在里面。但我要提醒你,一旦进去,就再也没有回头路了。血池会彻底激活你的噬灵血脉,从此以后,你与正道修士就是不死不休的死敌。灵宗会追杀你,整个修仙界都会视你为魔头。”
韩昱把手按在门上。
青铜冰冷刺骨。
“从我灵根被废那天起,”他轻声说,“我就已经是魔头了。”
用力一推。
门开了。
扑面而来的血腥气几乎凝成实质,韩昱被冲得倒退三步才站稳。门后是巨大的圆形洞窟,中央一口方圆十丈的血池。池水粘稠如浆,表面不断冒出气泡,每个气泡炸开都释放出令人心悸的灵力波动。
池边堆满了白骨。
人类的,妖兽的,还有一些奇形怪状、根本认不出是什么生物的骸骨。它们层层叠叠堆积成山,最高的地方几乎碰到洞顶。
血池正上方,悬浮着九枚血色符文。
那些符文缓缓旋转,每转一圈就洒落一片血光,没入池中。池水随之翻腾,发出类似心跳的“咚、咚”声。
“跳进去。”虚影说,“运转《噬灵古经》,能吸收多少,就看你的造化了。”
殿外传来巨响。
青铜古殿的外墙被轰开了。嘈杂人声和灵力波动如潮水涌来,至少有三十人冲进前厅。为首的白发老者手持青铜破阵杵,杵尖冒着青烟。
“搜!那小子肯定躲在深处!”
“小心,这里有古怪禁制!”
脚步声正在逼近。
韩昱脱掉破烂外袍,纵身一跃。
血池溅起三丈高的浪花。
粘稠池水瞬间淹没了他,无数狂暴的灵力像千万根钢针扎进每一个毛孔。韩昱咬紧牙关,疯狂运转《噬灵古经》。皮肤下血纹再次浮现,这次不再是暗红色,而是妖艳的猩红。
吞噬开始了。
池水以他为中心形成一个漩涡,磅礴的灵力被强行抽离,灌入经脉。丹田里那团灰雾疯狂膨胀,从拳头大小涨到西瓜大小,再涨到水缸大小。炼气六层巅峰的瓶颈一触即溃,修为直冲炼气七层、八层、九层……
痛苦也随之升级。
经脉被撑得寸寸开裂,又迅速被血池能量修复。骨骼在碎裂和重组中循环,每一次都带来撕心裂肺的剧痛。韩昱的意识开始模糊,他看见无数幻象——那些被他吞噬的人,那些死在噬灵血脉手中的冤魂,全都从血池里爬出来,抓着他的手脚要把他拖下去。
“还我命来……”
“魔头……你不得好死……”
“一起死吧……一起死……”
韩昱嘶吼着,一拳打散扑来的冤魂。更多的冤魂涌上来,撕咬他的皮肉,啃噬他的神魂。血池开始沸腾,池水温度急剧升高,他的皮肤起泡、溃烂。
洞窟外传来惊呼。
“血池!这里有个血池!”
“那小子在里面!快,把他捞出来!”
几道身影冲进洞窟。为首的白发老者看见血池中的韩昱,脸色骤变:“他在借血池之力突破!阻止他!”
三道飞剑破空射来。
韩昱睁开眼。
那双眼睛已经完全变成血红色,瞳孔深处有漩涡在旋转。他抬手一抓,三柄飞剑在空中定格,然后“咔嚓”一声,同时碎裂。碎片倒射回去,洞穿了三名修士的咽喉。
“筑基期以下,退后!”白发老者厉喝,手中破阵杵爆发出刺目青光。
他凌空一杵砸下。
杵影化作十丈巨柱,带着崩山裂地之势轰向血池。这一击若是落实,别说韩昱,整个洞窟都会被砸塌。
韩昱从血池中站起。
他赤裸的上身布满猩红血纹,那些纹路像活物般蠕动、交织,在胸口凝聚成一个狰狞的鬼面图案。修为已冲到炼气大圆满,距离筑基只差临门一脚。
他迎着杵影,一拳轰出。
拳锋与杵影碰撞的瞬间,整座洞窟剧烈摇晃。冲击波把池边的白骨山震塌半边,碎石如雨落下。白发老者闷哼一声,倒退三步,虎口崩裂,鲜血顺着破阵杵往下淌。
他不敢置信地看着韩昱。
“炼气大圆满……怎么可能有这种力量?!”
韩昱没回答。
他低头看向血池。池水已下降三分之一,但剩下的能量还足够。他需要更强大的压力,需要生死一线的刺激,才能踏破那道天堑。
“再来。”他说。
声音嘶哑得不像人类。
白发老者眼中闪过狠色。他咬破舌尖,喷出一口精血在破阵杵上。杵身浮现出密密麻麻的符文,青光暴涨三倍。
“灵宗秘法·镇魔杵!”
杵影分化成九道,从四面八方封死韩昱所有退路。每一道杵影都带着镇压邪魔的煌煌正气,那是专门克制魔功的杀招。
韩昱笑了。
他张开双臂,任由九道杵影轰在身上。
骨骼碎裂声密集如爆豆。
他整个人被砸得陷入血池池底,池水炸开,露出下方森白的骨床。但下一秒,更加狂暴的吞噬之力从池底爆发!血池剩余的能量被疯狂抽取,化作一条血色巨龙冲天而起,灌入韩昱残破的身体。
炼气与筑基之间的壁垒,碎了。
丹田里那团灰雾急剧收缩,凝实,最终化作一滴暗金色的液体。第一滴真元诞生,然后是第二滴、第三滴……当第一百滴真元凝聚完成时,韩昱从池底缓缓升起。
他突破了。
筑基初期。
身上的伤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,碎裂的骨骼自动接续,溃烂的皮肤脱落,露出底下新生的、泛着金属光泽的肌肤。血纹淡去,隐入皮下,只在动用灵力时才会浮现。
白发老者脸色惨白。
“筑基……你筑基了……”他喃喃道,忽然转身就逃,“快撤!去禀报宗主!韩昱入魔了,他筑基了!”
剩下的灵宗弟子吓得魂飞魄散,连滚带爬往外跑。
韩昱没有追。
他悬浮在血池上方,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。筑基期的力量在体内流淌,比炼气期强大了十倍不止。现在的他,一根手指就能碾死曾经的自己。
虚影飘到他身边。
“恭喜。”它说,“但你也该感觉到了吧?”
韩昱皱眉。
确实感觉到了。丹田里那一百滴真元正在躁动,血纹在皮下蠢蠢欲动。一种源自血脉深处的饥渴感,比之前强烈百倍,正在疯狂嘶吼——要吞噬,要更多,要活生生的筑基修士!
“噬灵血脉的诅咒生效了。”虚影幽幽道,“筑基期每突破一层,需要吞噬三名同阶。你现在是筑基初期,如果想晋升中期,就得找三个筑基初期的修士,活生生吸干他们。”
洞窟外忽然安静下来。
不是没人了,是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。
韩昱抬起头,血红色的瞳孔看向洞口。那里不知何时站了一个人。青衫,负剑,面容俊朗,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。但那双眼睛里的沧桑,却像是活了数百年的老怪物。
“执法堂首座,李玄风。”虚影的声音带着忌惮,“筑基大圆满,半步金丹。他是灵宗这一代最有希望结丹的人之一。”
李玄风没有看那些逃窜的弟子。
他的目光落在韩昱身上,上下打量,像是在审视一件器物。
“噬灵血脉,果然重现世间了。”他开口,声音平静无波,“韩昱,你可知这是什么罪?”
韩昱从血池中走出,落在池边。
每走一步,脚下就留下一个血印。
“罪?”他笑了,“我灵根被废时,你们说我资质平庸,活该。我被人欺辱时,你们说弱者就该认命。现在我有力量了,你们又说这是罪。灵宗的道理,永远站在强者那边,对吗?”
李玄风摇头。
“噬灵血脉以吞噬他人修为进阶,乃天道所不容之邪法。你既已入魔,今日便留你不得。”
他缓缓拔剑。
剑身出鞘的瞬间,洞窟内的温度骤降。那不是寒冰的冷,而是一种斩断生机、湮灭魂魄的森然剑意。剑锋之上,隐隐有雷光流转。
韩昱舔了舔嘴唇。
饥饿感在咆哮。
三个筑基初期……眼前这人,是筑基大圆满。若是能吞了他——
“你的眼神,我很熟悉。”李玄风忽然说,“三百年前,我亲手斩杀的上一代噬灵血脉,临死前也是这种眼神。贪婪,疯狂,自以为能吞噬一切。”
他踏前一步。
脚下青石无声化为齑粉。
“今日,历史重演。”
剑光起