韩昱一脚踏空。
脚下不是实地,而是断裂的灵脉碎片——碎成齑粉的白骨铺就的斜坡。他整个人失去重心,身体在深渊的吸扯下翻滚坠落。
身后,剑气破空声如蝗虫过境。
“别让他跑了!”
“弑师叛徒,今日必擒!”
韩昱咬破舌尖,强行催动丹田内仅存的那丝血脉之力。金色纹路从胸口蔓延到右手,他一掌拍向身后的虚空。
轰——
深渊入口处的裂缝炸开,追兵被气浪掀飞。
但代价来得比他想象的更快。
脑海中,一张脸又开始模糊。
是苏晚的脸。
不……是另一个人的。
韩昱感觉自己的记忆像是被人生生撕下一页,疼得他浑身抽搐。他想抓住那片记忆碎片,却在指尖触碰的瞬间,它化为灰烬消散。
他忘了。
又忘了谁?
身体继续下坠,周围的光线越来越暗。头顶上方的裂缝越来越小,追兵的呼喊声逐渐遥远。
韩昱不知道自己坠了多久。
也许是一瞬,也许是永远。
等他终于停下时,身体砸在冰冷的地面上,五脏六腑几乎移位。他挣扎着爬起来,发现四周是一片漆黑的空间,只有脚下一层淡淡的荧光照亮。
那是白骨。
无数的白骨。
有人类的,有妖兽的,还有一些他认不出的——形态扭曲,骨骼畸形,像是被什么力量强行改造过的。
韩昱深吸一口气,强行压下翻涌的气血。
“韩昱!”
头顶传来声音。
李寒站在裂缝边缘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,脸上带着那种熟悉的表情——傲慢、轻蔑,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快意。
“你以为逃进这里就能活命?”李寒冷笑,“天剑殿主大人早就算准你会走投无路,特命我守在这里。”
韩昱眯起眼:“李寒,你我无仇。”
“以前没有。”李寒声音陡然变冷,“但你忘了?你从轮回幻境出来后,那晚的一剑,斩杀了我的师尊。”
什么?
韩昱瞳孔骤缩。
他记得那晚的事情——他确实与人交手了,他确实出剑了。但他不记得自己杀的到底是谁。
那些记忆,被血脉之力吞噬了。
“你胡说。”
“胡说?”李寒从怀里取出一块留影玉,往空中一抛。
画面中,韩昱浑身浴血,一剑刺穿一位老者的胸膛。那老者身形佝偻,面色慈祥,正是灵宗丹药阁的阁主——韩昱刚入门时,唯一对他有恩的师尊。
韩昱感觉心脏被什么狠狠攥住。
“不……不可能。”
“真是可笑。”李寒嘴角勾起,“你连自己杀的是谁都不记得了,还敢说自己无辜?”
韩昱死死盯着那块留影玉,试图从画面中找出破绽。但他做不到。那确实是他的剑,他的身法,他当时的状态。
他杀了自己的师尊。
那个在他最落魄时,偷偷给他丹药的老人。
“你还有什么话说?”李寒身后,六名结丹弟子陆续现身,各自祭出法器。
韩昱沉默了三息。
然后他笑了。
笑得像头受伤的野兽。
“好,好得很。”
他抬起头,眼中金光闪烁:“既然你们都认定我是弑师叛徒,那我也不辩解了。但李寒,你可敢下来与我一战?”
李寒脸色变了变。
他虽然是结丹后期,但韩昱刚才那一掌的威力还历历在目。那是足以威胁元婴的恐怖力量。
“你以为我会中计?”
“胆小鬼。”韩昱转身,朝黑暗中走去。
“站住!”李寒急了,一挥手,“困阵,起!”
六名结丹弟子同时出手,一道道光柱从不同的方位射向深渊底部,瞬间交织成一座巨大的囚笼。
韩昱脚步一顿。
阵法?
他回头扫了一眼,发现这些光柱的落点竟恰好避开了他的位置,形成一个完美的包围圈。
这不是临时布阵,而是早已准备好的陷阱。
“你们早就知道我会来这里?”
“当然。”李寒笑得更加肆无忌惮,“天剑殿主大人说了,你一定会逃进深渊裂缝,因为这里是你唯一能活命的地方。”
韩昱心往下沉。
原来自己的逃跑路线,早就在对方的算计之内。
“但你以为,一个困阵就能困住我?”
“当然不能。”李寒耸耸肩,“所以,我准备了这个。”
他翻手取出一枚黑色的令牌,上面雕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。令牌一出现,周围的空气都变得沉重起来。
韩昱感觉自己的血脉之力像是被什么压制住了,运转凝滞了许多。
“封血令。”李寒缓缓说道,“专门为你准备的。只要激活这枚令牌,你的血脉之力就会暂时封印。没了那力量,你不过是个连炼气期都不如的废物。”
韩昱握紧拳头。
他确实能感觉到,血脉之力正在被某种力量压制,像是被锁链缠住,越来越难调动。
“你们费这么大功夫,就为了杀我?”
“杀你?”李寒摇摇头,“太可惜了。天剑殿主大人说了,要活捉你。你身上的秘密,还有很多没挖出来呢。”
说完,他猛地催动封血令。
令牌上的符文瞬间亮起,一道黑色锁链从令牌中飞出,直扑韩昱。
韩昱想闪避,却发现身体像是被定住了一样,动弹不得。
该死。
他咬紧牙关,强行催动血脉之力抵抗。但封血令的效果太强,他的力量刚涌出就被压了回去。
黑色锁链缠绕上他的四肢,锁链上带着刺骨的寒意,像要把他的灵魂都冻结。
“束手就擒吧。”李寒得意地笑道,“你逃不掉的。”
韩昱低下头,像是在认命。
但就在这时,他嘴角勾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。
“李寒,你真的以为,我会毫无准备地逃进这里?”
李寒笑容一僵。
“什么意思?”
“意思就是——”韩昱猛地抬头,眼中金光大盛,“我等的,就是你拿出封血令的这一刻。”
他身上的黑色锁链,突然开始碎裂。
不是被挣断的。
而是被什么从内部撑裂的。
李寒脸色大变:“不可能!封血令专门克制你的血脉——”
“你只说对了一半。”韩昱的声音变得低沉,带着一种不属于这个年龄的苍凉,“封血令确实能封印我的血脉之力,但你忘了,我的力量,不止一种。”
话音未落,韩昱的身体表面浮现出一层血色纹路。
那不是他血脉之力特有的金色,而是一种深沉的、带着死亡气息的红色。
李寒瞳孔骤缩:“这是……深渊的气息?”
“你猜对了。”
韩昱抬手,血色纹路汇聚成一只巨大的血手,直接抓住那道黑色锁链,用力一扯。
咔嚓——
锁链断裂的声音,在深渊中回荡。
李寒脸色惨白:“你、你什么时候掌握了深渊的力量?”
“就在刚才。”韩昱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,掌心的血色纹路正在不断扩散,“你们逼我逃进这里的时候,我就已经决定了。”
他抬头,目光冰冷:“既然你们要用深渊来困住我,那我就不妨把深渊的力量,变成我自己的武器。”
李寒感觉后背一阵发凉。
他听说过那种力量——深渊本源,那种被灵宗列为禁忌的存在。一旦沾染上,就再也无法摆脱。
韩昱疯了。
“快!快撤!”李寒转身就跑,六名结丹弟子也慌忙跟上。
但已经晚了。
韩昱的身影消失在原地,再出现时,已经挡在裂缝出口前。
李寒看着他,脸上第一次露出恐惧的神色。
“你、你想干什么?”
“不干什么。”韩昱语气平静,却带着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重量,“只是想通了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既然你们都认定我是弑师叛徒,那我干脆就坐实这个罪名好了。”
韩昱抬手,血色纹路化作一道巨剑,直接斩向裂缝出口。
轰——
裂缝炸开,碎石飞溅。
李寒和六名弟子被气浪轰飞,砸在远处的地面上,口吐鲜血。
韩昱一步步走近,手中的血色巨剑越来越凝实。
“你们不是想活捉我吗?”他嘴角勾起,“那就让我看看,你们有没有这个本事。”
李寒挣扎着爬起来,掏出传音符,想发出求救信号。
但韩昱比他更快。
血色巨剑落下,直接劈碎传音符。
“你以为,我会让你叫人?”
李寒脸色彻底变了。
他突然想到一件事——韩昱在轮回幻境中,连元婴期的天剑殿主都能压制。现在他掌握了深渊的力量,岂不是更恐怖?
“我、我可以帮你。”李寒连忙说道,“我可以替你作证,你没有弑师,是有人陷害你——”
“晚了。”
韩昱抬手,血色纹路化作一只大手,直接掐住李寒的脖子。
“你不是说,我杀了自己的师尊吗?”韩昱俯下身,声音冰冷,“那我现在就告诉你,我确实杀了他。”
李寒瞪大眼睛。
“但杀他的那一剑,是你亲手递给我的。”
李寒身体猛地一颤:“你、你说什么?”
“那天晚上,你以我的名义,把师尊骗到后山。”韩昱一字一句地说道,“然后,你在他身上种下了迷魂咒,让他误以为我是敌人。”
“而我,因为记忆缺失,根本认不出他是谁。”
李寒的脸彻底失去了血色。
“你、你怎么会知道……”
“因为刚才,我在深渊中看到了。”韩昱指了指脚下的白骨,“这里埋葬的,都是被你们害死的人。他们临死前留下的怨念,告诉了我一切。”
李寒想挣扎,却被血色大手死死按住。
“饶、饶了我……”
“饶了你?”韩昱笑了,“那你饶过我师尊吗?”
血色大手猛地收紧。
李寒的脖子发出咔嚓一声脆响,整个人软倒在地。
六名结丹弟子见状,吓得转身就跑。
但韩昱没有追。
他只是站在原地,看着李寒的尸体,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。
杀了李寒,他并没有感觉到任何快感。
相反,他觉得自己的记忆又模糊了一些。
刚才他说的那些话——关于师尊、关于李寒的阴谋——那些信息,是从深渊中那些白骨传递给他的怨念中获得的。
但那些怨念传递信息的同时,也在吞噬他的记忆。
韩昱低头看着自己的手。
掌心的血色纹路,正在向手臂蔓延。
他知道,这不是什么好兆头。
深渊的力量,从来都不是白给的。
每一次借用,都会付出代价。
而且,这次的代价,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大。
脑海中,又一张脸开始模糊。
这次是谁?
韩昱拼命想抓住那片记忆,但力量的代价正如约而至。
他感觉自己的意识开始恍惚,周围的世界变得虚幻。
就在这时,深渊深处传来一个声音。
那声音很熟悉。
像是在哪里听过。
“你献祭的第三个人……”
声音冷笑一声。
“……就在你脚下。”
韩昱猛地低头,看向脚下那片白骨。
他的目光锁定在某处,瞳孔骤缩。
在那里,一具尸骨静静地躺着,穿着白衣,身形纤细,手腕上挂着一枚玉镯。
那玉镯,是苏晚的。
但苏晚已经死了。
那这具尸骨……
韩昱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什么狠狠攥住,疼得他喘不过气来。
他想起来了。
轮回幻境中,他每用一次血脉之力,就遗忘一个人。
苏晚是第一个。
但第三个——
他低下头,看着那具尸骨。
那具尸骨的脸,正在慢慢浮现。
那是一张他无比熟悉的脸。
但他说不出她的名字。
因为他已经忘了。
彻底忘了。
深渊中的笑声越来越大,回荡在无尽的黑暗中。
“韩昱,你以为你献祭的只有苏晚吗?”
“你以为,你的记忆,真的只丢失了那几个人吗?”
“可笑。”
“你献祭的,是你所有在乎的人。”
“而第三个——”
声音停顿了一下,带着一种残忍的戏谑。
“是你的母亲。”
韩昱的身体猛地一颤。
母亲?
他记得母亲什么?
什么都记不起来了。
他甚至不记得,自己有没有喊过一声“娘”。
只记得,那具白骨上,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温暖的余温。
深渊底部,那些白骨开始颤抖,像是被什么力量唤醒。
韩昱感觉自己的血脉之力,正在和这些白骨产生某种共鸣。
像是血脉相连。
又像是——
复仇的召唤。
他抬起头,看着头顶上方那逐渐闭合的裂缝,眼神中闪过一丝决然。
既然已经走到这一步——
那就走下去吧。
哪怕代价是遗忘一切。
可就在他准备转身的瞬间,脚下的白骨猛地裂开一道缝隙,一只惨白的手骨从裂缝中探出,死死扣住他的脚踝。
韩昱低头,瞳孔骤缩。
那手骨上,刻着一行字——
“第三具尸骸,是你亲手埋下的。”
他猛地回头,看向那具白衣尸骨。
玉镯还在。
但尸骨的脸,已经变了。
不是母亲的脸。
是另一张脸。
一张他还来不及遗忘,却已经彻底陌生的脸。
深渊中的笑声骤然消失。
取而代之的,是一道冰冷的声音:
“韩昱,你以为你献祭的,只是活人吗?”
“你脚下埋着的,是你亲手杀死的——”
“你自己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