韩昱的指尖触到冰凉。
不是岩石,不是泥土——是一根指骨。指骨上刻着两个字,笔画歪斜,像是临死前用尽最后力气凿上去的。
他猛地低头。脚下全是尸骨,层层叠叠铺满深渊裂缝的底部。最近的这具骸骨,胸腔处刻着的名字让韩昱瞳孔骤缩——
“苏晚。”
不可能是。苏晚刚刚化为血雾,怎么可能早就死在这里?
“你醒了。”深渊深处的声音带着笑意,“看看你脚下,韩昱。你踩着她的尸骨,却记不起她的脸。”
韩昱后退一步,脚下的碎骨咔嚓作响。他记不起苏晚的脸——这是真的。她的笑容、她的眉眼、她在血雾中消失的最后一刻,全都模糊成一片空白。
就像被人用刀子从脑子里剜掉了一块。
“住口!”他厉喝,掌中凝聚灵光,朝声音来源轰去。
灵光在黑暗中炸开,照亮了深渊的岩壁。岩壁上嵌满了尸骨,每一具都保持着挣扎的姿态,像是被活生生钉进去的。更触目惊心的是——
那些尸骨,全是少年。
全是和韩昱差不多年纪的少年。
“你到底想干什么?”韩昱盯着黑暗中若隐若现的虚影,“这些人和我有什么关系?”
“关系?”虚影笑了,“他们就是你啊。”
韩昱浑身僵硬。
“每一具尸骨,都是你的一次轮回。”虚影的声音像从四面八方涌来,“你以为你是第一次觉醒轮回不死身?错了。你已经轮回了十七次,每一次都死在这里,每一次都留下这具骸骨。”
“而你,什么都记不住。”
韩昱的呼吸急促起来。他低头看向自己的胸口——那道裂痕还在,隐隐透出金色的光芒。他伸手触碰,指尖传来的刺痛让他清醒了几分。
“你说的第三个人——”他咬牙,“是谁?”
虚影没有回答。
取而代之的,是裂缝入口处传来的声响。
韩昱回头,看到了六道人影。天剑殿主站在最前方,身后是五名结丹弟子。李寒站在第二位,手里提着剑,剑尖还在滴血。
“韩昱,”天剑殿主的声音冰冷,“你叛逃灵宗,弑师杀友,还不束手就擒?”
韩昱眯起眼:“我弑师?证据呢?”
“证据?”李寒冷笑,“苏晚就是证据。她替你承受献祭反噬,你亲手轰碎了她——我们所有人都看见了。”
韩昱的太阳穴猛地抽痛。
看见了。他们看见了。
但他记不得。
他只记得那片血雾,记得手中残留的温热,记得那个声音说“你献祭的是她的命”。可是苏晚的脸、苏晚的声音、苏晚为什么替他承受这一切——全都像是被一只手从记忆里硬生生撕掉了。
“你们说得对,”韩昱忽然笑了,“我确实不记得了。”
李寒一愣。
“但我记得另外一件事。”韩昱的声音低沉下来,“你们围攻我的时候,是谁第一个出手的?”
李寒的脸色变了。
“是你。”韩昱盯着他,“你曾经是我的陪练,我教过你三招剑法——你用它来对付我。”
“你——”
“闭嘴。”天剑殿主抬手阻止李寒,目光落在韩昱胸口的裂痕上,“韩昱,你体内的血脉之力已经失控。那道裂痕,是深渊的入口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不知道。”天剑殿主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怜悯,“那道裂痕每扩大一分,你就会遗忘一段记忆。当你完全记不起自己是谁——”
“我就成了深渊的一部分。”韩昱接过话茬,“对吗?”
天剑殿主沉默。
韩昱笑了。他笑得很大声,笑声在裂缝中回荡,震得岩壁上的尸骨都在颤动。
“那你们还等什么?”他张开双臂,“来啊,杀了我。杀了我,深渊就永远打不开了。”
没有人动。
五名结丹弟子面面相觑,李寒握剑的手在发抖。韩昱看到了他们的恐惧——他们怕的不是他,而是他体内的深渊。
“你不敢?”韩昱盯着天剑殿主,“堂堂灵宗七大殿主之一,连一个废物都不敢杀?”
“你不配死在我手上。”天剑殿主冷冷道,“但你也不配活着。”
他一挥手,五名结丹弟子同时出手。
韩昱没有躲。
他任由第一道剑光刺穿肩膀。剧痛席卷全身,但更痛的是脑海深处——那道裂痕像是一张贪婪的嘴,又吞噬了一段记忆。
他记不清苏晚的最后一句话了。
只记得她的嘴唇在动,但声音已经模糊成一团。
“再来。”他咬着牙说。
第二道剑光洞穿腹部。韩昱单膝跪地,鲜血染红了脚下的尸骨。他低头,看见那具刻着“苏晚”的骸骨正被他的血浸透。
骸骨动了。
韩昱瞳孔骤缩。
那不是错觉。骸骨的手指在动,一根一根,像是被某种力量唤醒了。血迹沿着刻痕渗入骨头深处,苏晚的名字开始发光。
“你看到了吗?”深渊的声音再次响起,“她就要醒了。”
“不可能——”韩昱喃喃道,“她已经死了。”
“死了?”虚影冷笑,“你以为献祭是结束?不,献祭只是开始。你献祭的第三个人,就在你脚下。她的灵魂被封印在这具骸骨里,等着你把它唤醒。”
韩昱的脑袋像是被雷劈中。
第三个人。
他献祭的第三个人。
可是他不记得了。他记不起苏晚的脸,记不起她的声音,记不起她为什么替他承受献祭。而现在,连这具骸骨都要复活了?
“住手。”他的声音沙哑,“我命令你住手。”
“你命令我?”虚影的声音里满是嘲讽,“你连自己是谁都记不得了,凭什么命令我?”
韩昱咬破舌尖,剧痛让他清醒了几分。他抬头看向天剑殿主,对方的眼神里有一丝惊骇——显然,他也看到了骸骨的异变。
“你们都看到了。”韩昱站起来,胸口还插着一柄剑,“这具骸骨,叫苏晚。她是我献祭的第三个人。”
“而我——”
他猛地拔出胸口的剑,鲜血喷涌而出。
“——很快就会献祭第四个。”
话音未落,他动了。
速度快到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。韩昱一剑刺穿李寒的胸口,后者瞪大眼睛,还没来得及惨叫,就被他一脚踹向骸骨。
李寒的尸体砸在骸骨上,鲜血浇灌着苏晚的名字。
骸骨猛地颤抖。
“你——”天剑殿主厉喝,“找死!”
韩昱没有回答。他转身冲向裂缝深处,身后传来剑光破空的呼啸声。他躲开了三道,第四道洞穿左臂,第五道削断右腿筋。
他摔倒在地上,翻滚着躲进岩壁的凹陷处。
追兵近了。
脚步声越来越近,剑光在裂缝中闪烁。韩昱靠着岩壁,大口喘气,胸口那道裂痕又扩大了一圈。
他闭眼。
记忆又少了一块。
这次,他记不清苏晚到底是谁了。只记得她很重要,非常重要——重要到他不惜用命去换。
但他就是想不起来了。
脚步声停在面前。
韩昱睁眼,看见李寒的尸体站在他面前。
不对。是那具骸骨——李寒的尸体已经化成了血水,骸骨被血水浸透,正缓缓站起来。苏晚的名字在骸骨上发光,骨头咔嚓作响,像是在重新组装。
“韩昱。”骸骨开口了。
声音沙哑,像是从深渊最深处传来的回响。
但韩昱听出来了。
那是苏晚的声音。
“你——”他的声音在发抖,“是你吗?”
“是我。”骸骨伸出手,骨指触碰他的脸颊,“我来讨债了。”
韩昱浑身僵硬。
“你献祭了我三次。”骸骨的声音平静得可怕,“一次在轮回中,一次在幻境里,一次在你脚下。”
“我——”
“你什么都不记得了。”骸骨打断他,“没关系。我会让你想起来的。”
她伸手,骨指按在韩昱胸口的裂痕上。
裂痕猛地扩大,金色的光芒从韩昱体内喷涌而出。剧痛让他差点昏死过去,但他咬着牙没有叫出声。
“看到了吗?”骸骨问。
韩昱看到了。
他看到了苏晚的脸。
不,不是一张——是三张。每一张都不同,但都是苏晚。第一张在笑,第二张在哭,第三张——第三张在消散。
“每一次献祭,我都失去一部分。”骸骨的声音越来越清晰,“第一次,我失去了名字。第二次,我失去了声音。第三次——”
她停顿了一下。
“我失去了你。”
韩昱的心脏像是被捏碎了。
他想起来了。想起了苏晚的笑脸,想起了她的声音,想起了她替他承受献祭时眼里的决绝——
“韩昱,”她说,“我欠你的,还清了。”
“不——”他嘶吼,“你没有欠我什么!”
“有的。”骸骨收回手,“我欠你一条命。”
“韩昱,前世的我——是你的仇人。”
韩昱愣住了。
“你献祭的第三个人,不是别人——”骸骨的声音低沉,“是你前世的爱人。”
“而我,就是你前世的爱人。”
“我欠你的,是背叛。”
韩昱的脑子一片空白。
前世的爱人。
背叛。
苏晚。
他抬头看着骸骨,看着她胸腔上刻着的名字。那个名字,是他亲手套上去的?还是他亲手写的?
“你想起来了?”深渊的声音传来,“很好。那你可以死了。”
裂缝深处忽然传来一股巨大的吸力,韩昱的身体不受控制地飞向深渊。他拼命挣扎,但胸口的裂痕像是打开了闸门,体内的灵力被疯狂抽走。
骸骨站在原地看着他,一动不动。
“苏晚——”他喊她的名字,“救我——”
骸骨没有动。
“你救不了我。”她平静地说,“因为我不想救你。”
韩昱的心彻底凉了。
他想起来了——想起了前世,想起了苏晚的背叛,想起了她亲手把他推进深渊。
而现在,她又要亲眼看着他死一次。
“不——”他吼出声,体内的血脉之力忽然暴走。金色的光芒从裂痕中喷涌而出,形成一道光柱直冲裂缝顶端。
深渊的吸力被短暂地挡住了。
韩昱趁机稳住身形,死死盯着那具骸骨。
“苏晚,”他咬牙,“你不想救我,没关系。”
“但我也不会死。”
骸骨微微侧头。
“因为——”韩昱一字一句,“我还要活着,问清楚你为什么要背叛我。”
骸骨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她笑了。
笑声沙哑,却带着一丝韩昱听不懂的东西——不是嘲讽,不是悲伤,而是——
解脱。
“你不会知道的。”她说,“因为——”
她伸出手,骨指再次触碰韩昱的胸口。
“——我很快就会变成另一个人。”
裂痕猛地扩大。
韩昱眼前一黑,失去了意识。
等他再次醒来时,发现自己躺在裂缝入口处。天剑殿主和五名结丹弟子已经不见了,只剩那具骸骨蹲在他身边,骨指轻轻抚摸他的额头。
“你醒了。”她的声音温柔了许多,“走吧。”
“去哪?”
“去找第四个。”骸骨站起来,“你献祭的第四个人,还活着。”
韩昱盯着她:“是谁?”
骸骨没有回答。
她转身走进裂缝深处,韩昱挣扎着站起来,跟在她身后。裂缝中的黑暗越来越浓,但他胸口的金光照亮了前路。
走了大约一刻钟,骸骨停下来。
韩昱看到了一座石碑。
石碑上刻着四个字——
“韩昱之墓。”
他愣住了。
“这就是你的第四个献祭对象。”骸骨指着石碑,“你献祭的第四个人——”
“是你自己。”
韩昱瞳孔骤缩。他死死盯着石碑,胸口那道裂痕猛地跳动,像是一颗心脏活了过来。裂缝深处,深渊的笑声再次响起,这一次,带着毫不掩饰的贪婪。
“你献祭了十七次轮回,”骸骨的声音平静,“每一次,你都在这里留下尸骨。但这一次——”
她转身,骨指指向韩昱的胸口。
“献祭的,是你活着的身体。”
韩昱低头,看见裂痕中涌出的金光在石碑上凝聚,逐渐勾勒出他的轮廓。那不是他的影子——那是他的墓志铭,正在被深渊一笔一划地刻上去。
“你逃不掉了。”骸骨说,“因为——”
她顿了顿,声音里忽然多了一丝韩昱从未听过的温柔。
“——我欠你的,这次还清。”
话音未落,骸骨猛地扑向石碑,骨指深深嵌入“韩昱之墓”四个字中。深渊的吸力骤然暴增,将她和石碑一起拖向裂缝最深处。
“苏晚——”韩昱嘶吼。
骸骨没有回头。
她只是用最后的声音说了一句,轻得像风:
“记住我,韩昱。哪怕只有这一次。”
裂缝轰然闭合。
深渊的笑声戛然而止。韩昱跪在地上,胸口那道裂痕缓缓愈合,金色的光芒逐渐暗淡。他抬头,看见石碑消失的地方,只留下一行字——
“苏晚,永世不得轮回。”
韩昱的拳头狠狠砸在地上。
他记住了。
这一次,他绝不会再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