掌心的温热正在消散。
韩昱低头,五指间残留着某种触感——纤细的手指,微微颤抖,像有人在最后一刻紧紧握住了他,然后被风撕碎。
他什么都记不起来。
那人的脸。那人的声音。那人的名字。
只有掌心一抹余温,烫得他整条手臂都在发麻。
“韩昱!”天剑殿主的声音撕裂雾气,“你以弑友之罪,当受天罚!”
七道剑光从四面八方压来。
韩昱抬头,纯金瞳孔倒映漫天杀意。他的身体仍在滴血,裂痕从胸口蔓延至下颚,每一道裂缝都在往外渗着金色光粒——血脉之力正一点一滴从体内流失。
不。不是流失。
是献祭。
他动用了多少次,就献祭了多少记忆。
“杀!”李寒的声音从剑光后传来,“此子已疯,连自己人都杀!”
韩昱眼前一黑,有人在他耳边低语——不,没有人,那是记忆碎片碎裂时的回响。
他记得……
记得什么?
拳头收紧,指甲嵌入掌心,血顺着指缝滴落。
他不记得了。
但胸口那道裂痕却在疯狂跳动,像某个被封印的东西正试图破壳而出。虚影的声音从裂痕中渗透,阴冷如毒蛇:“你每用一次血脉,就遗忘一段过往。现在,你连她是谁都记不清了吧?”
“闭嘴。”韩昱声音嘶哑。
“你的记忆已经碎了多少?三段?五段?还是——你连自己的名字都快忘了?”
韩昱猛地抬头,金色瞳孔炸开灼目光芒。
他要杀了这道声音。
必须先杀了这道声音。
“结阵!”阵法殿主的声音从高空压下,九十九道阵纹同时亮起,将整片废墟笼罩其中,“封天锁地,镇压此魔!”
炼器殿主的铜锤砸向地面,三十二柄飞剑从地底冲出,剑尖直指韩昱周身大穴。
六名结丹弟子围成第二层包围圈,手中符箓燃烧,烈焰与冰霜交织成网。
韩昱站在阵眼中心,血从裂痕中滴落,砸在地面蒸发出白烟。
“你们……”他开口,声音平静得可怕,“是不是也想死?”
“狂妄!”天剑殿主剑指一引,七道剑光合而为巨剑,从天而降。
韩昱没有躲。
他伸出右手,五指张开,直接抓向那柄足以劈开山岳的剑光。
轰——
剑气炸裂,鲜血飞溅。
韩昱的手掌被剑光贯穿,骨头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。但他没有收手,反而五指收紧,死死抓住剑刃,将整柄巨剑强行拖向地面。
“什么?!”天剑殿主瞳孔一缩。
韩昱嘴角勾起,血从齿缝渗出:“这把剑……我记得。”
记得什么?
不记得。
他只是觉得这把剑很熟悉。像是在某个雨夜,他曾用它刺穿过某人的胸膛。那个人是谁?不重要。重要的是,他杀过。
杀过很多人。
还会杀更多。
韩昱猛地发力,将巨剑硬生生从空中拽下,砸在地面,震碎三十二道阵纹。
“动用血脉!”李寒惊恐后退,“他动用了血脉之力!”
韩昱低头,看着自己胸口的裂痕——裂缝又扩大了一寸,金色光粒加速流失。
他记起来了。
刚才那瞬间,他记起了一段记忆。
雨夜。山巅。剑光。鲜血。
还有一个人的声音,在喊他的名字,声音颤抖,带着哭腔。
然后……记忆碎掉了。
像镜子摔在地上,碎片扎进脑海,疼得他浑身痉挛。
“你献祭了这段记忆。”虚影的声音带着笑意,“换取了一击之力。”
韩昱咬牙,硬生生压下翻滚的气血。
“值得吗?”虚影问。
韩昱没有回答。
他不知道值不值得。他只知道,如果不用血脉之力,他现在已经是一具尸体。
“继续用吧,”虚影的声音诱惑着,“每用一次,你就多一分胜算,少一段记忆。总有一天,你会连自己为什么要战斗都忘了。”
韩昱眼神一寒:“那我就在那之前先杀了你。”
“杀我?”虚影笑了,“你连我是什么东西都不知道,怎么杀我?”
韩昱没有答话。
他深吸一口气,体内灵力疯狂运转,灵根虽然被废,但血脉之力已经重构了新的力量体系——每一次动用,都像在燃烧自己的魂魄。
但值得。
只要能活着,只要能把这些人踩在脚下,什么都值得。
“再来。”韩昱抬头,金色瞳孔锁定天剑殿主。
天剑殿主脸色难看:“此子已经疯了,所有人同时出手,不要给他喘息机会!”
七道剑光再次凝聚。
九十九道阵纹重新亮起。
三十二柄飞剑从地面升起。
六名结丹弟子同时掐诀,符箓化作火龙与冰凤。
韩昱站在原地,看着漫天杀招,嘴角的笑意越来越冷。
他记得这种场景。
不记得具体是什么时候,但一定经历过很多次——被围攻,被压制,被逼到绝境。他活下来了,把所有对手踩在脚下。
这次也一样。
“来!”韩昱一声暴喝,血脉之力在体内炸开,金色光芒从裂痕中喷涌而出,形成一层光罩。
轰——
七道剑光斩在光罩上,炸裂成漫天光雨。
九十九道阵纹同时收缩,试图将韩昱禁锢在原地。
韩昱猛地踏出一步,地面龟裂,阵纹断裂。
三十二柄飞剑刺向他的要害。
韩昱伸手,抓住其中一柄,反手掷回,贯穿一名结丹弟子的胸口。
血花炸开。
其他结丹弟子惊恐后退。
“废物。”韩昱吐出两个字。
天剑殿主脸色铁青:“你——”
“我什么?”韩昱打断他,“你们想杀我,那我就杀你们。很公平。”
“你杀了苏晚!”李寒的声音从人群中传来,“她是你挚友,你还记得吗?!”
韩昱动作一顿。
苏晚。
这个名字……
脑海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翻涌,像是被遗忘的碎片在拼命往上游。
苏晚。
白衣女子。泪流满面。她替他承受了记忆献祭的反噬。她消散了。
韩昱猛地捂住额头,痛苦地低吼。
记忆碎片在脑海中炸开——
“韩昱,我替你承受献祭。”
“你每用一次血脉,我就替你遗忘一段过往。”
“韩昱……你已忘了我三次。”
“韩昱……你献祭的,是我的命。”
韩昱眼前发黑。
他想起来了。
想起来了吗?
不。
没有完全想起来。
只是碎片,像潮水般涌来又退去,留下满地的沙粒,每一粒沙都是一段记忆的残骸。
“记得吗?”李寒的声音带着嘲讽,“你亲手杀了她!”
韩昱抬头,纯金瞳孔中多了一丝茫然。
他记得。
不记得。
他记不起苏晚的脸,但记得她消散时,手中紧握着他的手。
掌中的温热,就是她的体温。
“你该死!”韩昱声音嘶哑,身形一闪,直接出现在李寒面前。
李寒瞳孔一缩,想要后退,但韩昱的手已经掐住了他的脖子。
“你——”李寒惊恐挣扎。
韩昱五指收紧,骨节咔咔作响:“你再说一遍。”
“你……杀了苏晚……”
咔嚓。
李寒的脖子被捏碎。
韩昱松开手,尸体软倒。
周围一片死寂。
天剑殿主脸色铁青,阵法殿主目光闪烁,炼器殿主紧握铜锤,六名结丹弟子浑身颤抖。
“还有谁想说?”韩昱环顾四周,声音平静得可怕。
没有人回答。
但韩昱知道,这些人不会放过他。
他们害怕了。
但害怕只会让他们更想杀他。
“既然你们不说,”韩昱活动了一下脖子,“那就都去死吧。”
金色光芒再次炸开。
韩昱主动出手,身形化作残影,一拳砸向天剑殿主。
天剑殿主仓促举剑格挡,剑身炸裂,整个人倒飞出去,砸碎三根石柱。
阵法殿主趁机催动阵纹,九十九道锁链从地面冲出,缠住韩昱四肢。
韩昱猛地一挣,锁链断裂。
但下一秒,三十二柄飞剑刺穿他的身体。
血溅三尺。
韩昱低头,看着胸口的剑尖,笑了。
“你们……真的以为……这样就能杀我?”
他的身体开始燃烧,金色火焰从裂痕中喷涌而出,将所有飞剑熔成铁水。
“动用血脉!”炼器殿主惊恐喊道,“他动用了更强的血脉之力!”
韩昱的意识开始模糊。
他感觉自己正在遗忘什么。
很重要的事。
非常重要。
但想不起来了。
掌心的温热也在消散。
不。
不能忘。
不能忘了她。
韩昱咬牙,强行压制血脉之力的反噬,但记忆碎片还是开始碎裂——
一段记忆:他在某个山顶,对着一个白衣女子发誓,说要带她去看最美的星空。
碎掉了。
又一段记忆:他在某个雪夜,抱着一个浑身是血的白衣女子,哭着喊她的名字。
碎掉了。
再一段记忆:他站在轮回幻境中,看到一个白衣女子泪流满面,对他说:“你又忘了我一次。”
碎掉了。
韩昱猛地吐出一口血,单膝跪地。
“他快撑不住了!”阵法殿主大喜,“所有人一起出手!”
漫天杀招再次压来。
韩昱抬头,金色瞳孔中多了一丝疲惫。
他记不清自己为什么要战斗了。
只记得不能输。
输了,一切就都结束了。
但他已经忘了“一切”是什么。
韩昱猛地站起,双手结印,血脉之力全部炸开,形成一道金色光柱冲天而起。
轰——
所有杀招被光柱震碎。
天剑殿主、阵法殿主、炼器殿主同时倒飞出去,口吐鲜血。
六名结丹弟子直接晕死过去。
韩昱站在光柱中心,浑身是血,金瞳中的光芒越来越暗。
他赢了。
但代价是什么?
掌心的温热彻底消散。
她是谁?
想不起来了。
韩昱低头,看着自己空空的手掌,突然笑了,笑容凄凉。
“我赢了。”
“但我忘了,为什么而战。”
虚影的声音从裂痕中传出:“因为你献祭了所有关于她的记忆。”
韩昱眼神一暗:“她是谁?”
“苏晚。”
“苏晚……”韩昱低声重复这个名字,但脑海中只有空白,“她对我很重要吗?”
“重要到,你愿意为她死。”虚影的声音带着嘲讽,“但你连她长什么样都记不得了。”
韩昱沉默了。
片刻后,他开口:“那我还能记起来吗?”
“不能。”虚影笑了,“献祭的记忆,永远不会回来。”
韩昱闭上眼睛。
掌心的温热已经消失了。
只剩下空洞。
他赢了这场战斗,但输了什么?
不。
不能想。
想多了,会疯。
韩昱睁开眼,转身,准备离开。
但就在这时——
废墟深处,那道深渊裂缝突然炸开,金色光芒从中喷涌而出。
韩昱猛地停下脚步。
裂缝中,浮现出两张模糊的面孔。
第一张他认识——是苏晚。
但苏晚的脸正在扭曲,嘴角勾起诡异的笑容。
第二张面孔……
韩昱瞳孔一缩。
那张脸,他更熟悉。
因为那就是他自己。
但又不是他自己——那张面孔的表情阴冷,笑容恶毒,眼神中满是嘲讽和算计。
“韩昱……”两张面孔同时开口,声音重叠,“你以为你献祭的,只有苏晚一人?”
韩昱浑身僵住。
“你每用一次血脉之力,”两张面孔同时冷笑,“献祭的,不只是记忆——”
“还有你身边的人。”
韩昱心脏猛地一沉。
“你以为苏晚是第一个?”面孔嘲讽,“不——”
“她是第四个。”
韩昱眼前一黑。
第四个。
那前三个是谁?
他想不起来了。
但他知道,那些人都死了。
因为他的血脉之力,因为他的献祭。
“你还要继续用吗?”两张面孔同时问道,“每用一次,就死一个你爱的人——”
“直到你彻底孤身一人。”
韩昱站在原地,浑身颤抖,掌心的温热早已消散。
只剩下冰冷的现实。
他赢了战斗。
但代价——
是他永远无法承受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