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铜巨门在身后轰然闭合。
韩昱背靠冰冷的门扉，胸膛剧烈起伏。刚才吞噬那道残魂的余韵还在经脉里冲撞——像是一团烧红的铁水灌进冻裂的血管，痛得他牙关都在打颤。
“噬灵血……果然霸道。”
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右手。皮肤下隐约有暗红色的纹路在游走，像是活过来的血管，每一次脉动都从空气中撕扯出稀薄的灵气。那些灵气进入体内后并未温顺地滋养丹田，反而像饿狼般扑向经脉壁，啃食、撕咬、然后转化成更狂暴的力量。
《噬灵古经》的第一层心法在脑海中浮现。
“吞天地之灵，噬万物之精，以血为媒，以魂为薪……”
字字如刀。
殿内忽然亮起幽蓝的光。
韩昱猛地抬头。青铜墙壁上那些原本模糊的浮雕此刻清晰起来——是无数扭曲的人形，他们跪伏在地，脖颈被锁链贯穿，锁链的另一端延伸向大殿深处。浮雕的眼睛在发光。
“试炼者。”
苍老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，分不清源头。那声音里带着某种饥渴的震颤:“你既已初尝噬灵之味，便该明白……此道需以血祭开路。”
韩昱的脊背绷紧了。
“什么意思？”
“意思就是——”声音陡然贴近，几乎贴着他的耳廓响起，“这座殿，饿了。”
地面开始震动。
青铜地板裂开蛛网般的缝隙，从缝隙里渗出暗红色的液体。不是水，粘稠得像凝固的血，散发着浓烈的铁锈与腐败混合的气味。液体迅速蔓延，转眼就淹没了韩昱的脚踝。
刺骨的寒意顺着小腿往上爬。
韩昱想退，后背却撞上了紧闭的巨门。他低头看向血泊——液体表面映出无数张扭曲的脸，那些脸在挣扎、在嘶吼、在向他伸出枯骨般的手。
“血祭禁制。”苍老的声音里透出残忍的笑意，“古殿镇压韩氏血脉千年，每一任觉醒者都需以敌血浇灌殿基。你刚才吞噬残魂，已触发了禁制。若不在一炷香内献上足够分量的‘祭品’……你就会被殿灵反噬，成为下一道浮雕。”
韩昱的指甲抠进掌心。
“祭品要什么？”
“活人。修士最佳，凡人亦可。修为越高，血祭效果越好。”声音顿了顿，“对了，崖上那些追你的人……已经到了。”
话音未落，头顶传来轰鸣。
碎石如雨落下。一道刺目的光柱从穹顶破开的洞口贯入，照亮了殿内弥漫的血雾。光柱中落下三道身影，落地时激起血泊四溅。
为首的是个黑袍中年，面白无须，眼神阴鸷。他左手托着一盏青铜灯——正是赵长老那盏噬魂灯。灯芯燃着惨绿色的火苗，火光照亮了他身后两名青年。一个背负重剑，一个手持长鞭，皆是炼气七层的气息。
“果然在这里。”黑袍中年环视大殿，目光落在韩昱身上时，嘴角扯出冰冷的弧度，“韩师侄，你倒是会挑地方死。”
韩昱没说话。
他在计算距离。黑袍中年是筑基初期，比赵长老弱一线，但手持噬魂灯这等邪器，实际战力难以估量。两名炼气七层的弟子堵住了左右去路。血泊已经漫到膝盖，那股吸力越来越强，像是无数张嘴在吮吸他的灵力。
“赵长老的魂灯在你身上留下了印记。”黑袍中年缓步向前，噬魂灯的火苗随着他的步伐摇曳，“你以为跳下断魂崖就能逃掉？天真。灵宗要杀的人，从来活不过三天。”
背负重剑的青年嗤笑:“跟这废物废什么话？直接抽魂炼灯，回去向掌门复命。”
“急什么。”黑袍中年停在血泊边缘，低头看了看粘稠的液体，眉头微皱，“这地方有古怪。先试探——”
他话没说完。
韩昱动了。
不是向前，而是向下——他整个人沉入血泊，暗红色的液体瞬间吞没头顶。几乎同时，血泊炸开，九道血箭从不同角度射向三人！
“雕虫小技！”
持鞭青年手腕一抖，长鞭化作环形屏障，将血箭尽数抽散。但散开的血滴并未落地，反而在半空中凝聚成细密的血网，当头罩下。
重剑青年暴喝一声，剑未出鞘，单凭剑气就将血网撕碎。
可韩昱要的就是这一瞬的间隙。
他从黑袍中年身后的血泊中暴起，右手五指成爪，直掏后心！皮肤下的暗红纹路在这一刻完全显现，整条手臂像是烧红的烙铁，所过之处空气都发出被灼烧的嘶响。
黑袍中年头也不回，噬魂灯向后一挡。
铛——！
金属碰撞的爆鸣震得人耳膜生疼。韩昱的指尖在灯壁上划出五道火星，竟没能留下痕迹。反震之力让他整条手臂发麻，虎口崩裂，血顺着指缝滴落。
“噬灵血？”黑袍中年转过身，眼中闪过惊异，随即化为贪婪，“难怪赵长老会栽在你手里……这等血脉，若是炼入灯中——”
他左手掐诀，噬魂灯骤然放大。
灯口对准韩昱，惨绿色的火苗暴涨成火柱，其中浮现出无数张痛苦嘶嚎的人脸。恐怖的吸力传来，韩昱感觉自己的魂魄都要被扯出体外。
不能退。
韩昱咬破舌尖，剧痛让意识清醒了一瞬。他非但不退，反而迎着噬魂火柱冲去，同时运转《噬灵古经》第一层——吞灵！
暗红纹路从手臂蔓延至全身。
噬魂火柱撞上他的胸膛，却没有烧穿皮肉，反而像遇到了黑洞，火苗扭曲着被吸入那些纹路。韩昱的皮肤表面浮现出细密的裂纹，裂纹中透出绿光，像是随时会炸开。
“他在吞噬噬魂火！”持鞭青年骇然惊呼。
黑袍中年脸色终于变了。他猛地咬破食指，一滴精血弹入灯芯。
噬魂灯嗡鸣大作。
灯壁上浮现出密密麻麻的咒文，那些咒文活过来般游向韩昱，要将他裹成茧。可咒文触碰到暗红纹路的瞬间，就像冰雪遇火，嗤嗤消融。
“这不可能……”黑袍中年瞳孔收缩。
韩昱喉咙里涌上腥甜。
吞噬噬魂火远比他想象的痛苦——那火里夹杂着数百道残魂的怨念，此刻全在他识海里嘶吼冲撞。但他死死撑着，因为《噬灵古经》在疯狂运转，每吞噬一分火焰，经脉里的灵力就暴涨一截。
炼气二层……炼气二层巅峰……
瓶颈在松动。
“一起上！”黑袍中年厉喝。
重剑出鞘。剑身厚重无锋，挥动时却带起沉闷的破空声，像是整片空气都被压塌了。这一剑封死了韩昱所有退路。
长鞭如毒蛇吐信，从刁钻角度抽向韩昱脚踝。
前后夹击。
韩昱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动作——他放弃了防御，任由重剑斩在左肩。骨骼碎裂的脆响清晰可闻，但他借着这一剑的冲击力，整个人炮弹般撞向持鞭青年。
鞭梢抽中他的小腿，撕开一道深可见骨的血口。
可韩昱已经扑到了持鞭青年面前。
右手贯穿胸膛。
暗红纹路在这一刻爆发出恐怖的吸力，持鞭青年连惨叫都没发出，整个人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。精血、灵力、魂魄——所有的一切顺着韩昱的手臂涌入体内。
炼气三层，破！
狂暴的灵力在经脉里炸开，韩昱仰头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嘶吼。他左肩的伤口在蠕动愈合，小腿的血口结痂脱落，气息节节攀升。
重剑青年看得头皮发麻，下意识后退了半步。
“废物！”黑袍中年怒骂，噬魂灯再次举起，“他刚突破，境界不稳，趁现在——”
话戛然而止。
因为韩昱转过了身。
他的眼睛变成了纯粹的暗红色，没有瞳孔，只有两团旋转的血涡。脸上、脖颈、手臂，所有裸露的皮肤都爬满了那种诡异的纹路，纹路还在不断蔓延，像是要把他整个人吞噬。
“祭品……”韩昱开口，声音沙哑重叠，像是两个人在同时说话，“第一个。”
他抬手一抓。
已经干瘪的持鞭青年尸体炸开，化作血雾融入周围的血泊。地面震动加剧，那些浮雕人形的眼睛亮得刺目，锁链哗啦作响。
血泊开始沸腾。
“他在用同门的血浇灌禁制！”黑袍中年终于明白过来，脸色煞白，“快退！这古殿是活的！”
晚了。
青铜地板裂开的缝隙中伸出无数只血手，抓住两人的脚踝。那些手冰冷粘腻，带着无法抗拒的拖拽力。重剑青年怒吼着挥剑斩断血手，可断掉的手落地就化作新的血手，源源不绝。
黑袍中年将噬魂灯往地上一顿。
惨绿火环以灯为中心扩散，将靠近的血手烧成青烟。他趁机腾空而起，想要从穹顶的破口逃出。
韩昱怎么可能放他走。
吞噬了炼气七层的全部精华，此刻他体内的灵力澎湃得几乎要撑破经脉。他双脚蹬地，血泊炸开一朵巨大的浪花，整个人如离弦之箭射向空中。
速度比之前快了整整一倍。
黑袍中年刚飞到破口边缘，脚踝就被一只滚烫的手抓住。他低头，对上韩昱那双血涡般的眼睛。
“第二个祭品。”
韩昱将他狠狠掼向地面。
轰——！
青铜地板被砸出蛛网状的凹陷。黑袍中年喷出一口血，噬魂灯脱手飞出。他想去抓，韩昱的脚已经踩在了他胸口。
暗红纹路顺着脚踝蔓延到黑袍中年身上。
“不……不要……”黑袍中年惊恐地挣扎，可那些纹路像活物般钻进他的七窍，疯狂吞噬他的一切。他的皮肤迅速失去光泽，头发变白脱落，筑基期的灵力如决堤洪水般涌向韩昱。
韩昱闭着眼，感受着这股远比炼气期磅礴的力量涌入体内。
炼气四层……
炼气五层……
境界在飙升，可识海里的怨念嘶吼也越来越响。数百道残魂的记忆碎片在冲撞，赵长老的、持鞭青年的、还有噬魂灯里那些不知名冤魂的……无数张脸在眼前晃动，无数个声音在耳边尖叫。
“杀了他……”
“吞噬他……”
“吃光所有人……”
韩昱猛地睁开眼，血涡旋转得几乎要溢出眼眶。他抬起手，看着自己爬满纹路的手臂——那已经不像人类的手了，更像某种怪物的肢体。
“我……是谁？”
苍老的声音在殿内响起，带着满意的叹息:“你是噬灵血的觉醒者，是韩氏千年等待的容器。吞噬吧，成长吧，当你吃够足够的祭品，这座古殿镇压的秘密……就会为你敞开。”
韩昱缓缓转头，看向还在斩断血手的重剑青年。
青年对上他的目光，浑身一颤，竟连剑都握不稳了。
“怪物……你是怪物……”
韩昱一步步走向他。
血泊自动分开道路，那些血手恭敬地伏低，像是在迎接君王。每走一步，他身上的纹路就亮一分，气息就强一分。
重剑青年崩溃了。他扔下剑，转身就跑，可没跑出几步就被血手拖倒，淹没在粘稠的血泊里。
韩昱走到他面前，蹲下身。
“第三个祭品。”
手按在青年头顶。
吞噬的过程只用了三息。当韩昱站起身时，重剑青年已经化作一具干尸，随即炸成血雾融入大殿。地面剧烈震动，那些锁链哗啦哗啦地绷直，像是在拖拽什么沉重的东西。
大殿深处传来低沉的轰鸣。
一扇比之前更大的青铜门缓缓打开，门后是深不见底的黑暗。黑暗中有风吹出，带着腐朽与古老的气息，还有……某种沉重的心跳声。
咚。
咚。
咚。
每一声心跳都让韩昱血脉共振。他皮肤上的纹路开始发烫，像是受到了召唤。
“进来吧。”苍老的声音从门后传来，“真正的试炼，现在才开始。”
韩昱迈步走向那扇门。
可就在他即将跨过门槛的瞬间，异变陡生——
皮肤上的暗红纹路突然倒卷，像是无数根烧红的铁针扎进血肉，疯狂地反噬他的精血！剧痛让他跪倒在地，喉咙里涌上大口的鲜血。
“噬灵血每突破一个大境界，需以自身三成精血献祭古殿。”苍老的声音平静地解释，“这是代价。你刚才连破三层，从炼气二层到五层，跨越了三个小境界……所以，献出九成精血。”
韩昱眼前发黑。
九成精血——那几乎等于要了他的命！他能感觉到生命力在飞速流逝，皮肤开始干枯，头发变得灰白，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。
“你……没说……”
“现在说了。”声音里透出残酷的笑意，“噬灵之道，本就是与虎谋皮。你吞噬别人，古殿吞噬你。很公平，不是吗？”
韩昱趴在地上，大口喘气。
鲜血从嘴角滴落，在青铜地板上积成一滩。他看向那扇敞开的门，门后的黑暗像是巨兽的喉咙，等着将他吞没。
不能死在这里。
他咬紧牙关，用尽最后力气运转《噬灵古经》。功法刚一动，反噬就更剧烈——那些纹路已经钻进了五脏六腑，正在啃食他的根基。
可就在这时，他丹田深处那枚沉寂已久的焚魂丹，忽然颤动了一下。
丹皇残魂自爆所化的这颗丹药，一直潜伏在丹田最深处，此刻像是被噬灵血的反噬刺激，缓缓释放出一缕温和的药力。那药力所过之处，被啃食的经脉暂时止住了溃败，反噬的纹路也稍稍停滞。
虽然只有一瞬。
但够了。
韩昱抓住这一瞬的机会，猛地将体内残存的所有灵力灌入右手，狠狠拍向自己的心口！
不是自杀。
而是以灵力为刀，硬生生切断了三成纹路与心脏的连接。那些纹路失去源头，顿时枯萎脱落，化作黑灰飘散。
反噬减弱了。
但代价是——他的修为从炼气五层暴跌回炼气三层，且心脉受损，今后每一次运功都会承受钻心之痛。
“断脉自保？”苍老的声音第一次带上惊讶，“够狠。但你切掉的只是表象，噬灵血的反噬根源在你的血脉深处。下次突破时……它会加倍讨回来。”
韩昱撑着地面，一点点爬起来。
他抹去嘴角的血，看向门后的黑暗。
“那就……等下次再说。”
迈步，跨过门槛。
黑暗吞没了他的身影。青铜门在身后缓缓闭合，最后一道缝隙里，能看见殿内血泊渐渐平息，三具干尸沉入地底，而那些浮雕人形的眼睛……齐齐转向门的方向。
门彻底关上。
黑暗中只剩下那个苍老的声音，低低笑着:
“韩氏第一千零四十七位觉醒者，欢迎来到……噬灵血真正的牢笼。”
话音落下时，韩昱感觉到脚下的地面在移动。
不是平移，而是下沉——像是一座巨大的升降台，载着他坠向地心深处。风声在耳边呼啸，越来越冷，越来越潮湿，还夹杂着某种熟悉的、令人毛骨悚然的气息。
那是……更多噬灵血的味道。
而且不止一道。
下方黑暗中，至少有数十道同源的血脉气息在沉睡，在等待，在饥渴地感应着他的到来。
青铜古殿根本不是传承之地。
它是监狱。
而他现在，正主动走向关押着历代所有噬灵血觉醒者的……最底层囚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