**轰!**
青铜殿顶被砸穿,碎石与未散的暗红血雾一同倾泻。韩昱的身体像块破布,摔在冰冷彻骨的黑色岩面上。
至少七处骨头碎了。
内脏移位,经脉里狂暴的噬灵之力仍在横冲直撞,每一次心跳都灼如烙铁。他咳出一口黑血,血沫里细碎的金色光点闪烁——那是刚刚吞噬的、属于赵长老的筑基后期灵力精华,此刻正疯狂反噬他这个孱弱的“容器”。
视野一片模糊。
只能看见头顶破洞外,是无尽的深黑。断魂崖,崖如其名。
“镇压着你们韩氏一族的……老祖宗啊。”
苍老的低语再次震响,并非传入耳中,而是直接碾在神魂深处。比坠崖前听见时更清晰,带着穿透万古的疲惫,以及一丝……冰冷的讥诮?
韩昱手臂颤抖,试图撑起破碎的身体。
“别动。”
声音近了。
就在前方。
模糊的视野里,渐渐勾勒出巨殿的轮廓。青铜铸就的墙壁刻满斑驳难辨的古老符文,地面是整块的黑岩,寒气刺骨。而声音的来源——
殿宇中央,没有王座,没有神像。
只有一团悬浮半空、缓缓旋转的暗金光晕。光晕中心,一道黯淡得几乎消散的虚影盘膝而坐,仿佛随时会融入周围的黑暗。
“噬灵血……居然还有后人流落在外,没死绝。”虚影的声音听不出情绪,“还把自己搞成这副模样。灵根尽碎,经脉淤塞,靠燃烧阳寿、生吞他人灵力苟延残喘……韩家,已经堕落到这步田地了?”
韩昱喉头腥甜翻涌,被他强行咽下,铁锈味在口腔弥漫。
“前辈……”他声音嘶哑得撕裂,“您是……”
“镇守此殿的一缕残魂罢了。”虚影打断他,语气淡漠,“负责看管你们韩家这群不肖子孙的‘祖祠’——虽然,如今里面关着的,只剩些不肯安息的疯子和怪物了。”
韩昱心脏猛地一缩。
祖祠?韩氏一族?他自小在灵宗长大,是孤儿,被宗主捡回抚养。家族?从未听闻!
“看来你一无所知。”虚影似能感知他的思绪,嗤笑一声,“无知是福。不过,既然身负噬灵血,又闯到了此地……规矩就是规矩。”
暗金光晕微微膨胀。
一股无可抗拒的吸力传来,韩昱残破的身躯被凌空提起,悬在光晕之前。紧接着,一道冰冷神念粗暴地扫过他全身每一寸,包括那枚沉寂下去的神秘铁戒。
“丹皇传承?啧,那老东西竟还没死透……算你有点运道。”虚影顿了顿,语气第一次有了细微波动,“灵根虽碎,根基未绝。噬灵血已初步觉醒,但用法粗劣不堪,暴殄天物。再像方才那般胡吞海塞,下次爆体而亡的,便是你自己。”
韩昱咬紧牙关,齿缝渗血:“请前辈指点!”
“指点?”虚影冷笑,“韩家后人,没资格求指点。唯有‘试炼’。”
光晕中分离出一缕暗金细流,倏地钻入韩昱眉心。
轰!
海量信息在识海炸开!
《噬灵古经》——筑基篇。
并非修炼功法,而是……吞噬之法。如何以身为炉,以血为引,炼化万物灵力归于己用;如何分辨灵力属性,剥离杂质,规避反噬;如何将吞来的灵力,真正转化为夯实道基的养分。
精妙、霸道,字里行间透着深入骨髓的残酷。
与之相比,韩昱先前凭借本能和丹火辅助的吞噬,简直如同野兽生啖血肉,浪费九成,隐患无穷。
“此乃韩氏核心传承之一,也是你们这一族被天下修士视为‘魔道’,联手剿杀至近乎灭族的根源。”虚影的声音冰冷如铁,“练,还是不练?”
韩昱没有犹豫。
魔道?正道?
灵宗那些道貌岸然的长老,设计废他灵根时,可曾讲过正道?赵长老以噬魂灯炼他魂魄时,可曾有过半分怜悯?
力量,就是力量。
“我练。”
“很好。”虚影似早有所料,“那么,试炼开始。第一项:活下来。”
话音刚落,悬浮之力骤然消失。
韩昱重重摔回地面,伤处剧痛炸开,眼前发黑。与此同时,青铜大殿深处,那片永恒的黑暗里,响起了锁链拖曳的闷响。
哗啦……哗啦……
缓慢,沉重。
伴随低沉浑浊的喘息,指甲刮擦青铜的刺耳噪音,从不同方向传来。
不止一个。
至少五六道截然不同的气息,自黑暗深处苏醒。贪婪、疯狂、暴虐的神念如同粘稠的污血,蔓延过来,死死锁定了殿中唯一鲜活的血肉——韩昱。
“殿内镇压的,皆是历代噬灵血脉觉醒后,彻底失控的韩家先辈。”虚影的声音飘忽起来,退至光晕深处,宛如冷漠的旁观者,“他们只剩吞噬的本能。杀了你,吞了你,或许多保持一刻清醒。而你……”
“吞了他们。用我刚传你的法门,炼化其残魂与残留灵力,修补肉身,巩固境界。”
“记住,你只有一次机会。若被他们吞掉,便是魂飞魄散,轮回无门。”
锁链声骤然急促!
第一道黑影自黑暗中扑出!
那已不算人形。四肢着地,皮肤溃烂,露出下方暗红色、搏动着的血肉经络。眼眶是两个空洞,幽绿魂火在其中燃烧。它速度极快,带起腥风,腐烂利爪直掏韩昱心口!
生死一线,韩昱反而彻底冷静。
剧痛仍在,思维却清晰如冰。《噬灵古经》筑基篇的文字在心间流淌。他调动体内仅存的一缕丹火,混合初步理顺的噬灵血气,依经文路线,在破碎经脉中艰难运转。
不能躲。
以此刻状态,躲不开第二次扑击。
唯有以伤换命——不,换“食”!
他微微侧身。
嗤啦!
利爪擦着肋骨划过,撕开皮肉,血雨迸溅。剧痛钻心,韩昱左手却已闪电般探出,五指成爪,指尖萦绕微弱暗红血光,狠狠扣住怪物干瘪脖颈!
“噬灵——炼化!”
低吼自齿缝迸出。
掌心血光骤然灼热!怪物脖颈处溃烂血肉仿佛遇上天敌,发出“滋滋”灼烧声。一股冰冷、混乱、浸满疯狂意念的残魂之力,混合着微弱却精纯的古老灵力,顺着韩昱手臂倒灌而入!
“呃啊——!”
比吞噬赵长老时更剧烈的痛苦袭来。
赵长老的灵力至少“有序”。而这怪物的力量,是纯粹混乱与疯狂的集合,裹挟无数破碎记忆与负面情绪,山洪般冲击韩昱神魂。
头颅欲裂。
眼前闪过破碎画面:尸山血海、哀嚎修士、崩塌仙宫、一张张扭曲的韩氏族人面孔……疯狂低语在耳边嘶吼。
“守住灵台!运转古经!”虚影冷喝如惊雷炸响。
韩昱双目赤红,牙关几乎咬碎,拼命维持《噬灵古经》运转。丹火在体内游走,辅助炼化狂暴异力。噬灵血自发涌动,如贪婪饕餮,吞噬、分解、转化。
一丝。
仅有一丝极其细微的精纯灵力,被成功剥离,融入干涸丹田。
但就这一丝,让他肋骨伤口传来麻痒——血肉,开始缓慢再生!
有效!
怪物疯狂挣扎,幽绿魂火剧跳,另一爪抓向韩昱面门。
韩昱猛地低头,前额硬撞怪物鼻梁(若那还能算鼻梁)。同时右拳握紧,丹火覆上拳锋,狠狠砸进怪物空洞眼窝!
噗嗤!
魂火四溅。
怪物挣扎骤弱。更多混乱灵力涌来。
韩昱如法炮制,忍受神魂被污染冲刷的剧痛,全力运转古经。一丝,又一丝精纯灵力被提炼,滋养破碎身躯。伤势以肉眼可见速度稳定,甚至开始愈合。
当手中怪物彻底化作飞灰消散时,韩昱单膝跪地,大口喘息。
身上血迹未干,气息却稳了一分。
代价是脑袋里像塞满碎玻璃,那些疯狂记忆碎片仍在隐隐作痛。
黑暗中的锁链声停了片刻。
另外几道气息似乎迟疑,但很快,更贪婪的意念涌上。新鲜血肉,纯净魂力,还有那让它们本能渴望的、同源而更鲜活的噬灵血气……
“吼——!”
两声嘶吼同时炸响!
两道黑影一左一右,夹击而来!速度更快,形态更加扭曲——其中一个半边身躯竟化作了蠕动的漆黑触须!
压力陡增!
韩昱瞳孔收缩。吞噬一个已让他神魂震荡,同时面对两个……
他目光扫过地面,几块从殿顶坠落的青铜碎片边缘锋利。
没有时间权衡。
他猛地向前翻滚,避开左侧怪物利爪的同时,右手抓起最大那块碎片,将刚刚炼化得来的微薄灵力全部灌注,反手掷向右侧触须怪物!
碎片划破黑暗,尖啸刺耳。
触须怪物似未料到此击,挥舞触须格挡。嗤啦!碎片割断数根触须,墨绿汁液喷溅。怪物痛嚎,动作一滞。
就是现在!
韩昱不退反进,扑向左侧怪物。此次未再硬碰,凭借刚恢复的少许体力,施展灵宗基础身法“流云步”残影——灵力虽微,步法已散,电光石火间,竟让他险之又险绕至怪物侧后。
五指再扣!
血光吞吐!
“炼化!”
同样痛苦的流程再度上演。但此番,韩昱有了经验。他强行分割心神,一边运转古经炼化手中怪物,一边眼角余光死死盯住那受伤的触须怪物。
触须怪物被激怒,所有触须狂乱舞动,席卷而来。
韩昱猛将手中近乎炼化的怪物残躯向前一推,充作肉盾!
噗噗噗!
触须狠狠扎进同类残躯。
韩昱趁机松手暴退,喘息如牛。连续两次吞噬炼化,神魂已近极限,太阳穴突突狂跳,视线再次模糊。但体内灵力增长不少,伤势好了三四成。
触须怪物吞噬同类残骸,气息竟涨了一截,幽绿魂火大盛,愈发疯狂扑来。
“不能让它再吞……”韩昱心头一沉。这些怪物,亦能通过互噬变强。
他看向殿中央暗金光晕。
虚影毫无反应。
只能靠自己。
触须已至面前!韩昱咬牙,将所有刚恢复的噬灵血气逼至双掌,不退不避,双掌齐出,狠狠拍在怪物核心躯干!
“给我——吞!”
这是赌博。不经古经细致炼化,直接以噬灵血本能吞噬,反噬风险极大。但他别无选择。
狂暴吸力自掌心爆发。
触须怪物剧烈颤抖,魂火明灭不定。混乱灵力与疯狂意念如山洪冲入韩昱体内。经脉传来撕裂剧痛,刚愈合的伤口再次崩裂!
“呃啊啊啊——!”
韩昱仰头嘶吼,七窍渗出血丝。身躯像被疯狂充气的气球,濒临爆裂。
就在意识即将被疯狂淹没的刹那——
丹田深处,那枚一直沉寂的神秘铁戒,微微一震。
一缕极精纯、温和、蕴含盎然生机的淡绿气息,自戒中流出,迅速游走全身。所过之处,狂暴异力仿佛被安抚,稍显温顺;撕裂经脉得到滋润;疯狂冲击神魂的负面意念,亦被这气息隔绝大半。
丹皇传承的残余之力!
虽微弱,却如久旱甘霖。
韩昱精神一振,趁此机会,拼命催动《噬灵古经》。有此生机辅助,炼化效率陡然提升!
触须怪物的身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、消散。
最终,化为一缕青烟。
韩昱踉跄后退数步,勉强站稳。浑身血迹斑驳,模样凄惨,眼眸却亮得骇人。体内灵力澎湃,伤势好了七成!更重要的是,丹田中,原本因灵根破碎无法储灵的虚浮感,正被一股扎实、凝练的“基座”取代——
那是吞噬炼化三具怪物残魂灵力后,初步凝聚的“伪道基”。
虽远不如真正筑基修士的道基稳固玄妙,但至少,他重新拥有了储存与运转灵力的“容器”!
黑暗深处,剩余几道气息明显退缩。
它们感受到了威胁。眼前这年轻同类,未被吞噬,反而越战越强。
锁链声渐渐远去,重归沉寂。
大殿内,只剩韩昱粗重的喘息,与那团悬浮的暗金光晕。
“勉强合格。”虚影声音再起,无赞无贬,“噬灵血配合丹皇生机,倒是取巧。然则外物压制反噬,终非长久之计。”
韩昱抹去嘴角血迹,望向光晕:“前辈,试炼通过了?”
“第一项而已。”虚影淡淡道,“恢复伤势,巩固方才吞噬所得灵力。三个时辰后,进行第二项试炼。”
“第二项为何?”
“进入内殿。”虚影的语气,第一次染上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,“去见一见,被镇压在最深处的……那位‘老祖宗’。亦是此青铜古殿,真正镇压的核心。”
韩昱心头剧震。
老祖宗?那低语“镇压着你们韩氏一族老祖宗”的存在?
“为何是我去见?”
“因你是千年来,第一个活着抵达此地、且初步通过考验的韩氏血脉。”虚影声音渐冷,“亦是最佳的‘祭品’,或……钥匙。”
祭品?钥匙?
不待韩昱细问,暗金光晕骤然收缩,虚影消失。只留最后一句回荡空旷大殿:
“抓紧时间恢复。内殿那位……耐心不多。况且,你身上的噬灵血,恐怕已惊动殿外之物。它们,正在下来。”
殿外之物?
韩昱猛地抬头,看向头顶自己砸出的破洞。
深不见底的黑暗上方,极遥远之处,传来某种尖锐非人的嘶鸣,正快速逼近!
断魂崖下,并非绝地。
而是另一个更恐怖猎场的入口。
而他刚刚吞噬同族残魂恢复的力量,犹如黑暗中点燃的火把,清晰昭示了他的方位。
三个时辰。
他必须在这三个时辰内,尽可能变强。然后,去面对古殿深处那位未知的“老祖宗”,以及从崖上追猎而下的、未知的威胁。
韩昱盘膝坐下,闭目全力运转《噬灵古经》。
指甲深深掐入掌心。
鲜血渗出,泛着淡淡暗金。
这条路,自踏入青铜古殿起,便已无法回头。
而那嘶鸣声,又近了几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