铅子撕裂空气的尖啸,混着砖石崩塌的闷响,砸在苏云飞耳畔。
他脚下残存的瓮城女墙猛地一颤,夯土与碎砖如瀑倾泻,烟尘裹着浓重的血腥味直冲上来。甲片上的黑灰被震得簌簌落下,他盯着百步外金军阵前那几尊黝黑物事,喉结滚动了一下。
那不是他的雷火铳。
炮身更显粗笨,箍着加固的铁环,但炮口每一次喷吐的火光,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守军心头。又是一声闷响,铅弹砸进左侧尚存的墙垛,砖石炸裂,几个身影惨叫着坠下。
“第三尊了。”张宪的声音砂砾般磨过耳膜,他甲胄半边染血,“是咱们最早那批试造的规制,射程不足百五十步……可他们真有。”
苏云飞没吭声。
目光扫过城下。金军步卒扛着云梯,踏过护城河面浮沉的尸首,朝这处新撕开的缺口涌来。那几尊仿制火器被推到阵前,每轰鸣一次,金兵冲锋的号子便凶悍一分。城墙上的宋军像被抽了脊骨,许多人蜷在垛口后,连头都不敢抬。
“刘光世何在?”
“北门督战。”张宪凑近,压低嗓音,“所部折了七成,亲兵刚报……刘帅呕血了。”
苏云飞五指攥紧刀柄,骨节绷得发白。
穿越以来所有的绸缪、压上的所有筹码——海上商路、军工坊、甚至不惜动用空白手诏换来的喘息——此刻都被城下那几尊粗劣铁筒喷出的火焰,烧得摇摇欲坠。金人不仅拿到了图纸,更在月余内造出了实物。性能差一截又如何?战场的天平已经倾斜。
更深处,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:谁给的?
“报——!”
亲兵满脸黑泥,连滚带爬扑上残垣:“东南三十里,烟尘冲天!旗号……是张俊的‘静难军’!”
苏云飞瞳孔骤然收缩。
张俊。秦桧力荐暂领淮西防务的张俊。本该从庐州驰援,此刻却出现在东南,像一把悄然合拢的钳子。
“兵力?”
“斥候不敢近前,烟尘连绵不绝,至少两万!”
残垣上一片死寂。只有远处金军擂鼓的闷响,一下,又一下,撞得人胸腔发麻。
张宪猛地抬头,眼珠布满血丝:“相公,这是绝户局。金军在前,张俊锁后,咱们被钉死在濠州这块坟场——”
“我知道。”
苏云飞打断他,声音淬过冰。
他转身望向城内。街道上溃兵与难民搅作一团,哭嚎与马蹄声撕扯着空气。几个老卒用门板抬着伤兵,血从缝隙里滴落,在尘土中拖出蜿蜒的暗痕。知府衙门方向黑烟升腾,不知是走水还是烽燧。
“传令。”语速快如刀劈,“所有雷火铳集中西门缺口,弹药打光为止,压住金军冲锋锋线。弓弩手全数上墙,火箭备足,专射敌军火器阵后的辎重车。张宪,你领两百死士,自北门废墟潜出,绕袭金军侧翼,不必接战,只管纵火制造混乱。”
“那张俊部……”
“他不敢真打。”苏云飞嘴角扯出冰冷的弧度,“秦桧要的,是我‘擅启边衅、致城陷’的罪状。张俊若此刻攻城,便是坐实了勾结金虏、坑杀友军。他只敢围,等我们死绝,或是……等我突围时,‘误伤’于乱军之中。”
亲兵领命奔下。
张宪却钉在原地。他盯着苏云飞,喉结上下滚动:“相公,若守不住……”
“没有守不住。”苏云飞望向城下再次涌来的黑色潮水,眼底映着火光,“秦桧要我死,金人要濠州,赵构要平衡,暗处那‘空棺亲王’要火器与大义名分——人人都在算计。那便掀了这棋盘。”
他顿了顿,字字砸地:
“去准备。一个时辰后,我亲率卫队开西门,正面冲击金军火器阵。”
张宪脸色骤变:“那是送死!仿制铳再劣,百步内亦能破甲——”
“所以要快。”苏云飞扯下染血外袍,露出内里细密的锁子甲,“雷火铳齐射掩护,骑兵全速突进,只一个目标:夺下或炸毁那几尊仿制铳。金人未见过这等不要命的打法,阵脚必乱。拖到天黑,才有一线生机。”
“可张俊若趁机攻城……”
“所以你得守住。”苏云飞铁钳般的手按在他肩甲上,“濠州不能丢。丢了,淮西门户洞开,建康危矣。哪怕战至最后一人,也得给我钉在城墙上。”
张宪眼眶赤红,抱拳重重一揖,转身冲下残垣。
苏云飞深吸一口气。
硝烟灼烧着肺叶。他望向东南,烟尘如瘴,缓缓迫近。张俊的两万大军,是悬在头顶的铡刀。而此刻的朝堂,恐怕早已鼎沸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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临安,垂拱殿。
鎏金香炉青烟笔直,却压不住殿中弥漫的戾气。
秦桧手捧笏板,声音不高,每个字却似淬毒的针:“……苏云飞以布衣之身,假借手诏,擅调淮西诸军,致濠州防务空虚。今金虏骤至,城破在即,此皆其贪功冒进、罔顾圣意之果。臣请即刻夺其职司,锁拿进京,以正国法。”
殿内死寂。
几名御史盯着自己的鞋尖,枢密院武臣们面如铁青。龙椅上,赵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扶手雕龙,目光飘向殿外,像在等待什么。
张浚出列。
老臣脚步蹒跚,声音却沉浑如钟:“秦相此言差矣。苏云飞所持手诏,乃陛下亲授,何来‘假借’?濠州之危,根源在金人蓄谋南侵,刘光世告病,张俊援军迟迟未至——若论罪责,该问的是淮西防务为何空虚,而非前线死战之人!”
“死战?”秦桧侧身,嘴角勾起一丝讥诮,“张枢密可知,金军攻城所用之火器,与苏云飞麾下雷火铳形制无异?此等军国利器,何以流落敌手?若非私通款曲,便是督造失察,二者皆当诛!”
“你——”
“报——!八百里加急!”
殿外嘶喊打断争执。传令兵满身尘土扑入,跪地时几乎瘫软:“濠州……濠州西门已破!金军动用火器,守军伤亡惨重!苏云飞率亲兵开城逆击,眼下……生死不明!”
殿中哗然。
赵构猛地坐直,脸色煞白。秦桧垂眸,袖中手指轻轻捻动。张浚踉跄一步,被同僚扶住。
恰在此时,殿外再报:
“淮西安抚使张俊军报——所部已抵濠州东南三十里,然见金军势大,恐中围城打援之计,暂驻防观望,请朝廷明示!”
“观望?”张浚怒极反笑,“两万大军抵近战场却按兵不动,这是观望还是纵敌?陛下!张俊此举,形同通敌!”
秦桧缓缓抬头:“张枢密慎言。张俊用兵持重,正是为保全朝廷精锐。若贸然进击,再中金人埋伏,淮西局势将不可收拾。当务之急,是速派钦差接管濠州防务,稳住民心动荡。”
“接管?谁去?城将不存!”
“故才需快。”秦桧转向赵构,躬身长揖,“臣举荐枢密副使王庶前往,持陛下敕令,统调淮西诸军。至于苏云飞……若殉国,当追赠抚恤;若生还,则需即刻押回临安,彻查火器泄露一案。”
赵构张了张嘴。
他看向张浚,老臣眼眶通红,胡须颤抖。又看向秦桧,那张脸上唯有恭顺与笃定。殿外天色阴沉,远处雷声隐隐滚动。
“准……”皇帝的声音发虚,“准奏。王庶即日出发。苏云飞……生要见人,死要见尸。”
“陛下圣明。”
秦桧再拜,袖中手指松开,一枚玉扳指已被冷汗浸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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濠州城下,已成炼狱。
苏云飞的战马在冲锋第三十步时被铅子击中前胸,哀鸣着栽倒。他就地翻滚,箭矢擦着头皮飞过,起身时左臂传来撕裂痛楚——甲叶划开,血渗了出来。
身后亲兵已倒下一半。
冲锋的势头却未停歇。雷火铳的齐射短暂压住了仿制铳的节奏,骑兵如铁楔扎入敌阵。苏云飞挥刀劈翻一名持矛金兵,夺过长矛,反手掷向三十步外一尊仿制铳旁的火药桶。
轰——!
爆炸气浪掀翻一圈人影。火光中,那尊铁筒歪斜倒地,炮口炸裂。
“第二尊!东南角!”
亲兵队长嘶吼着带人扑去。苏云飞抹了把脸上的血污,望向金军帅旗方向。一队铁浮屠正缓缓列阵,重甲在昏黄天光下泛着冷铁幽光。
他们被盯上了。
“相公!张俊部动了——朝西门压来!”
斥候连滚带爬冲到近前。苏云飞心头一沉。东南方向的烟尘果然开始前移,缓慢,却坚定不移。
前有铁浮屠,后有“友军”包抄。
绝境。
他咧嘴笑了,满口血沫子:“传令……所有雷火铳,对准金军帅旗方向,打光弹药。其余人,随我往北突围。”
“北面是金军大营——”
“所以才是生路。”苏云飞扯下破烂披风,露出内里早已备好的金兵皮袄,“换衣甲,混进溃兵。金人阵脚已乱,无暇分辨。”
亲兵们愣了一瞬,随即反应过来,纷纷扒下阵亡金兵的衣甲。苏云飞望向濠州城墙,厮杀仍在继续,但西门缺口处,宋军旗号已在向后移动。
城守不住了。
他翻身上了一匹无主战马,勒紧缰绳。北面金军大营灯火稀疏,主力尽压于攻城前线。趁乱穿过去,便能潜入后方丘陵——
“报——!”
一骑自西面狂飙而至,马背上人影几乎伏贴鞍背。那是留守临安的眼线,此刻浑身是伤,左肩还插着半截断箭。
“相……相公……”探子滚落马背,被亲兵扶住,气若游丝,“火器……那批被劫的火器……找到了……”
苏云飞俯身:“何处?”
探子抬起头,眼中尽是恐惧:
“在临安……皇宫东北角的地窖……守窖太监……是济王旧人……”
话音未落,一支流箭贯穿其后心。
探子瘫软下去。苏云飞僵在原地,周遭所有喊杀、爆炸声骤然远去。皇宫地窖。济王旧人。赵棫枯瘦的脸、赵构飘忽的眼神、秦桧意味深长的笑、还有“空棺亲王”沙哑的嗓音——所有线索拧成一股冰冷的绞索,套上脖颈。
“走。”
他哑声吐出字,调转马头向北。亲兵们紧随其后,混入溃散的金兵人流。身后,濠州城墙上最后一面宋军大旗缓缓倾倒,火光吞没了门楼。
夜色如墨,彻底泼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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两个时辰后,北郊荒村破庙。
油灯如豆,映着苏云飞手中那张皱巴巴的草图。探子临死前塞来的,上面勾勒着皇宫东北角地窖位置,旁有一行小字:
“地窖通慈宁宫旧渠,内有火器三十尊,弹丸五百,守者三人,亥时换岗。”
张宪坐在对面,包扎好的胳膊仍在渗血。他盯着草图,嗓音发干:“皇宫……陛下知情否?”
“他知情。”苏云飞放下草图,眼神冷得骇人,“他必定知情。甚或,这本就是他默许之局——以此批火器为饵,钓出所有暗处之人。济王旧人、空棺亲王、秦桧、乃至金国细作……人人争抢的火器,就在皇帝眼皮底下。”
“为何不早收网?”
“网未撒够。”苏云飞起身,走到破庙门口。远处濠州方向火光映红半边天穹,金人在庆贺破城。“赵构要的不止几个逆党,他要的是彻底清洗。用这批火器引出所有心怀叵测者,一网打尽。至于濠州……不过是棋盘中可弃之子。”
张宪倒吸一口凉气。
“那我们如今……”
“如今是逃犯。”苏云飞转身,油灯将他的影子拉长,投在斑驳墙壁上,如困兽蛰伏,“秦桧会坐实我等通敌叛国,张俊将‘证实’我等畏战潜逃。而皇宫里那批火器,随时可被栽赃成我等私藏谋逆的铁证。届时,天下之大,再无立锥之地。”
破庙外传来马蹄声。
亲兵队长闪身而入,面色铁青:“相公,东南出现侦骑,装束是张俊的夜不收。西北亦有金军游骑搜山。我等被夹在中间,至多半个时辰,必被发现。”
庙内死寂。
油灯噼啪爆出一朵灯花。苏云飞看向草图上“慈宁宫旧渠”五字,手指缓缓收紧,纸边被捏得变形。
“张宪。”
“在。”
“你带剩余人马,东走绕道,往江州寻岳飞旧部。莫举旗,莫联络官府,只说是北逃义民。”
“那相公你?”
苏云飞抬起眼,眸底映着跳动的火:
“我回临安。”
张宪猛地站起:“那是自投罗网!皇宫此刻必是龙潭虎穴——”
“正因是龙潭虎穴,才无人料我会折返。”苏云飞语速快而低,如刀切风,“秦桧以为我困死濠州,赵构以为我亡命天涯,那‘空棺亲王’以为我追查火器下落——人人盯着外头,无人留意皇宫地窖。我要亲眼瞧瞧,那批火器,究竟是谁的棋子。”
“太险!万一——”
“没有万一。”苏云飞抓起地上佩刀,锵然归鞘,“赵构想以火器为饵垂钓,我便吞了他的饵。三十尊雷火铳,五百发弹丸,足以武装一支精兵。既然朝廷不容,天下不容……”
他顿了顿,最后望了一眼濠州方向的冲天火光:
“我便用这批本该卫护大宋的利器,给自己轰开一条血路。”
马蹄声更近了,如催命鼓点。
张宪咬牙,抱拳深揖,转身带人冲出破庙。苏云飞吹灭油灯,身形没入浓稠夜色。远处,临安城灯火阑珊,皇城轮廓在月色下如蛰伏的巨兽。
而巨兽腹中,那批足以倾覆战局的火器,正静静躺在黑暗深处。
等待第一个伸手攫取之人。
亦或,它本就是诱捕一切伸手者的……陷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