染血的斥候撞碎帅府门扉,嘶吼劈开死寂:“濠州城破在即!”
苏云飞一把夺过军报。烛火在羊皮地图上狂跳,叛军与金兵合流的黑色箭头,已刺穿淮西防线,抵近濠州城廓。张浚霍然起身,茶盏炸裂一地:“张俊的援军何在?”
“按兵不动。”亲兵嗓音压得极低,“枢密院调令发出三个时辰,张俊部回复……‘需整饬军备’。”
“苏大人。”秦桧的声音不疾不徐从门外渗入,“此刻调兵,岂不正中金人围点打援之计?”老宰相踱入厅堂,身后跟着金使萧仲恭。后者脸上挂着若有似无的笑,目光锁死地图上那个猩红的圈。
苏云飞未抬头:“秦相之意,是弃濠州三万军民?”
“大局为重。”秦桧枯瘦的手指划过淮西,“叛军裹挟流民,金骑在后,驰援必陷泥潭。不如固守庐、和二州,待——”
“待金人饮马长江?”苏云飞终于抬眼,烛光在他瞳中烧成两点寒星,“濠州若失,淮西门户洞开。金兵沿涡水直下,十日可抵建康城外。”
萧仲恭轻轻击掌:“苏大人知兵。不过……”他拖长语调,“我大金肃王殿下有言:若宋廷愿议和划界,濠州之围,或可暂缓。”
厅堂死寂。
张浚脸色铁青:“尔等要挟!”
“是给生路。”秦桧转向一直沉默的赵构,“陛下,濠州已是死地。苏大人若执意出兵,败则损兵折将,胜亦不过解一城之围,却要赔上淮西全局。不如……”
赵构的手指在龙椅扶手上敲击,节奏凌乱。
苏云飞忽然笑了。笑声很轻,却掐断了秦桧的话头。
“秦相说得对。”他从怀中取出那道空白手诏的剩余部分,绢帛铺展案上,“故臣请陛下,准臣用此诏。”
烛火照亮了未填写的空白。
秦桧瞳孔骤缩:“你——”
“臣不要一兵一卒。”苏云飞提笔,墨迹在诏书上蜿蜒,“只请陛下准臣,以钦差身份亲赴濠州。若败,臣自裁以谢天下;若胜……”笔锋一顿,“请陛下准臣彻查淮西军务,凡贻误军机、通敌叛国者——斩立决。”
最后三字,咬铁嚼钉。
赵构的手指停住。
老内侍捧盘的手微颤,茶汤在杯沿荡出细密涟漪。萧仲恭脸上笑容褪去,死死盯着那道手诏,像在掂量它的斤两。
“准。”赵构终于吐出一字。
声音轻,却如惊雷炸堂。
秦桧张口欲言,萧仲恭上前半步,赵构却已起身:“苏卿,朕等你捷报。”言罢径直转入屏风后,留下满堂死寂。
苏云飞收起手诏,墨迹未干。
转身时,秦桧拦在面前。老宰相的脸在烛光下半明半暗,嗓音压得极低:“你以为赢了?”
“我只知,”苏云飞与他擦肩而过,“再不去,濠州便要成鬼城。”
马蹄声撕裂建康城的深夜。
五十亲兵,八匹换乘快马,苏云飞只带这些。张宪被留城中坐镇,临别时这位副将唇齿几度开合,最终只重重抱拳:“大人保重。”
“看好家。”苏云飞翻身上马,“若我回不来……你知该怎么做。”
张宪的手按在刀柄上,青筋暴起。
队伍冲出城门时,东方刚泛鱼肚白。官道旁稻田里,早起的农人直起身,茫然望着这支疾驰而过的队伍。他们不知,三百里外,一座城池正在流血。
苏云飞伏在马背上,风灌满衣袍。
他想起赵构昨夜密召时那句低语:“布局之人……姓赵。”不是肃王赵枢,亦非任何已知宗室。那是谁?一个本该死去的人?一个从未现于台前的人?
还是说——
“大人!”前方斥候猛勒马缰,“有情况!”
路旁林间,倒着三具尸首。
皆作百姓打扮,但其中一人僵硬的掌心里,攥着半截撕碎的密信。亲兵掰开手指,纸片仅有寥寥数字:“棺已开,空。”
无落款,无日期。
苏云飞盯着那两字,后背寒意窜起。
“搜。”
亲兵散入林中。片刻,有人从一具尸身衣襟夹层摸出一枚铜牌。非宋军制式,亦非金兵腰牌——正面刻北斗七星,背面一个模糊的“观”字。
“观星阁。”苏云飞吐出这三字时,嗓音发涩。
传说中北宋皇室豢养的秘密机构,专司天象占卜、密谍暗探。靖康之变后,世人皆以为它已随汴梁城灰飞烟灭。
可这枚铜牌,尚带体温。
“大人,此处还有!”另一亲兵从树洞掏出一个油布包裹。展开,内里一张手绘舆图,标注金军大营布防——中军帐旁,特意画了一口棺材。
棺上打叉。
旁注小字:“寅时三刻,开棺验尸,空无一物。肃王疑为傀儡,真身未现。”
苏云飞呼吸骤紧。
若棺椁是空的,那打着“肃王赵枢”旗号的金军统帅是谁?若真身未现,此刻淮西战场上发号施令的,又是谁?
更紧要的是——送此情报者,为何死在此处?
“上马!”他厉声道,“全速前进!”
队伍再次狂奔,气氛已变。人人绷紧神经,目光不断扫视道旁田野、树林、丘陵。那些寻常风景,此刻皆藏杀机。
午时,驿站换马。
驿丞是个干瘦老吏,一边指挥差役备马,一边压低声音对苏云飞道:“大人,两个时辰前,有一队人马往北去了。衣着似商队,但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马掌是军制的,钉了铁。”
“多少人?”
“三十左右。领头的戴斗笠,看不清脸。不过……”老吏凑得更近,“他下马饮水时,老朽瞥见其左手……仅有四指。”
苏云飞心脏猛跳。
四指。
他记得曹禺说过,当年军器监有个负责火药配方的老匠人,因一次意外炸失左手小指。那人姓李,名重阳。靖康年后便失踪了,都说死在了乱军中。
可若他还活着……
“他们往何处去?”
“西北。”老吏指向官道岔路,“那条路不通濠州,是往宿州。但宿州……三日前已被金兵占了。”
苏云飞盯着岔路口,尘土未落。
去濠州,还是追这支可疑队伍?
濠州危在旦夕,每耽搁一刻,城破风险便增一分。可若此队真与李重阳有关,若他们带着某种能改变战局之物——
“分兵。”他决断道,“王统领,你带四十人继续驰援濠州,抵后不必入城,于城南十里鹰嘴崖设伏。若见城中火起,便是信号。”
“那大人您?”
“我带十人追上去。”苏云飞翻身上了另一匹马,“记住,濠州守将刘锜是宿将,能守多久便守多久。但若城破……优先接应百姓南撤。”
“遵命!”
队伍在岔路口一分为二。苏云飞率十名最精锐亲兵,拐上西北官道。此路年久失修,车辙积着前几日雨水,马蹄踏过,溅起浑浊泥浆。
追出二十里,发现第一个线索。
路边草丛里,扔着一件撕破外袍。布料是江南常见细麻,但内衬夹层中,缝着薄薄一层铅片。
“防箭的。”亲兵捏了捏铅片,“但如此薄,挡不住强弓。”
苏云飞接过外袍,在领口内侧摸到一行绣字:“甲子库,七十三号。”
甲子库。
那是汴梁城陷落前,北宋朝廷转移重要物资的密库代号。据后世史料载,甲子库有百余处,分散各地,内里存放的不止金银,还有图纸、典籍、甚至……一些不该存于彼世之物。
“加快速度。”苏云飞翻身上马,“他们就在前面。”
又追十里,官道转入丘陵地带。
两侧山坡长满茂密松林,风吹过时,松涛声如海潮涌来。太静了——无鸟叫,无虫鸣,连风声都显得刻意。
苏云飞勒马,抬手示意。
十名亲兵同时拔刀,散成扇形。皆是随他从尸山血海中杀出的老兵,未待命令,已各自占据有利位置。
松林里传来一声轻笑。
“苏大人,好警觉。”
三十余人自林中走出,呈半圆围上。皆着商队服饰,但手中兵器暴露身份——制式腰刀,弩机,甚至还有两人肩扛小型火铳。
那是苏云飞秘密研发、尚未装备军队的试验品。
领头者摘下斗笠,露出一张布满疤痕的脸。左手果然仅有四指,小指处空荡,伤口早已愈合,留下狰狞肉痂。
“李重阳。”苏云飞叫出此名。
老匠人咧开嘴,露出黄黑牙齿:“难为苏大人还记得老朽。当年军器监,老朽只是个配火药匠户,苏大人却是能面圣的红人。”
“你还活着。”
“托苏大人的福。”李重阳笑容里透出怨毒,“若非您当年提出那‘火药改良方略’,老朽也不会被调去试制新雷。这根手指,便是试爆时没的。”
苏云飞沉默。
他穿越后,确凭记忆提出过一些超越时代的技术构想。包括颗粒化黑火药与简易触发雷。但他未料,这些超前知识,会以此种方式反噬。
“你们要去宿州?”他问。
“是送一份大礼。”李重阳从怀中掏出一个铜管,约手臂粗细,表面刻满繁复纹路,“苏大人可认得此物?”
苏云飞瞳孔骤缩。
那是北宋末年,道士郭京献给钦宗的“神火飞鸦”图纸上的核心部件——一个简陋的喷射推进装置。据史料载,此物从未真正成功,几次试验皆炸死工匠。
可李重阳手中这个,做工精良,接口严丝合缝。
“你们造出来了?”
“托观星阁的福。”李重阳抚摸铜管,“靖康年后,观星阁收拢我等‘废人’。十年,整整十年,我们在暗无天日的地窖里,一遍遍试,一遍遍炸,死了多少人……”他声音颤抖起来,“终是成了。”
“你们要把它送给金人?”
“送给该给的人。”李重阳身后,一个一直沉默的中年人开口。他摘下兜帽,露出一张清癯的脸,三缕长须,眼神平静如深潭。
苏云飞见过这张脸——在宫廷画师的旧作里。
“你是……”他嗓音干涩,“郓王赵楷?”
靖康之变时,这位宋徽宗第三子被掳北上,后据说死于五国城。可眼前这人,虽苍老许多,但眉宇轮廓,分明就是画中人。
赵楷微微颔首:“苏大人好眼力。”
“你没死。”
“死了,又活了。”赵楷语气平淡得像说旁人之事,“金人需要一面旗子,我恰好姓赵。肃王兄年迈体衰,撑不起这场戏,所以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棺椁是空的,因躺在里面的,本该是我。”
松林里的风停了。
苏云飞终于将所有碎片拼凑起来:观星阁未消失,它在暗中活动,收拢技术人才,继续那些疯狂研究。金人需要一个“正统”旗号,他们选中赵楷,但赵楷不甘只当傀儡,他暗中联系观星阁,欲掌握真正的力量。
而李重阳手中铜管,便是力量之一。
“你们以为,有此物便能复国?”苏云飞问。
“复国?”赵楷笑了,笑声满是嘲讽,“苏大人,你还不明白?这天下,早该换种活法了。赵构懦弱,金人残暴,你们这些忠臣良将……太慢了。”
他伸出手,李重阳恭敬递上铜管。
“此物,能送一支三尺铁矢至三百步外,钉穿城墙。”赵楷抚摸冰冷金属,“苏大人,你那些火铳、炸药,与它相比,如同孩童玩具。”
“所以你们要去宿州,演示给金人看?”
“是谈条件。”赵楷眼神锐利起来,“金人要土地、岁币。我要的……是观星阁重见天日,是那些被埋没的技术重见天日。我们可以合作。”
“与虎谋皮。”
“总比坐以待毙强。”赵楷收起铜管,“苏大人,让开吧。看在你也是想救这大宋的份上,我不杀你。”
十名亲兵握紧了刀。
苏云飞盯着赵楷,又看李重阳手中铜管。他知,若此物真落入金人手中,往后战争将彻底改变——不再是骑兵冲锋、城墙攻防,而是远程火器的碾压。
而宋军,尚未准备好。
“若我不同意呢?”
赵楷叹了口气:“那便可惜了。”
他抬手,三十余人同时举起弩机。那些弩造型奇特,弩臂更短,但弩机部位加装了某种转轮装置。苏云飞认得——那是他图纸上画过的“连弩”雏形。
观星阁不仅复原了失传技术,还改进了它。
“放——”
箭矢破空之声被一声巨响打断。
非自对面,而是从身后。
苏云飞猛回头,只见官道尽头烟尘滚滚,一队骑兵正疾驰而来。清一色玄甲,马槊如林,旗号上赫然是一个“韩”字。
韩世忠的兵。
可韩世忠此刻应在镇江布防,怎会现身于此?
骑兵转瞬即至,为首老将须发皆白,眼神锐利如鹰。他在十丈外勒马,目光扫过对峙双方,最后落在苏云飞身上。
“苏大人。”老将抱拳,“奉张宪将军密令,特来接应。”
“张宪?”苏云飞一怔。
“张将军言,您若分兵,必是发现了比濠州更紧要之物。”老将顿了顿,“他还让末将带句话:观星阁的账,该清了。”
赵楷脸色第一次变了。
他盯着老将,又看那些玄甲骑兵,忽然笑了:“韩良臣……不,如今该称韩帅了。未料,连你都掺和进来了。”
“郓王殿下。”韩世忠声音很冷,“放下东西,随我回临安。官家或会留你一命。”
“回临安?”赵楷笑容变得狰狞,“回那个将我父兄送去北国等死的临安?回那个向金人称臣纳贡的临安?”他猛地举起铜管,“韩世忠,你看此物!这才是大宋该有的模样!不是跪着求生,是站着——”
话音戛然而止。
一支弩箭钉入他的咽喉。
非自韩世忠方向,亦非苏云飞这边——是从松林深处射来。箭矢很短,涂成黑色,箭镞上泛着幽蓝的光。
有毒。
赵楷瞪大双眼,手中铜管“哐当”落地。他张了张嘴,血沫从喉中涌出,却发不出任何声音。身体晃了晃,向后倒去。
李重阳尖叫扑上:“殿下!”
松林里传来急促脚步声,由近及远,迅速消失。韩世忠亲兵追入时,只寻得一张扔在地上的弩,与几个凌乱脚印。
“灭口。”苏云飞蹲身检查赵楷尸首。
箭镞上的毒极烈,见血封喉。赵楷已无呼吸,眼仍睁着,瞳孔里倒映灰白天空。这个本该死于二十年前的人,终于真的死了。
李重阳抱着铜管,浑身发抖。
“谁干的?”韩世忠问。
“不知。”苏云飞起身,“但可断定,有人不想让赵楷开口,亦不想让他手中之物曝光。”他看向李重阳,“你现下有两个选择:随我走,或死于此地。”
老匠人抬头,眼神涣散:“殿下死了……观星阁不会放过我……”
“观星阁自身难保了。”韩世忠冷冷道,“张宪将军已带人围了他们在临安的三个暗桩。你若想活命,便将所知尽数道出。”
李重阳颤抖着,抱紧铜管。
苏云飞忽然问:“此物,你们造了几个?”
“三……三个。”李重阳嗓音如破风箱,“一个在此,一个在宿州金营,还有一个……”他咽了口唾沫,“在海上。”
“海上?”
“观星阁有船队。”李重阳眼中闪过恐惧,“他们言……若陆上事败,便去海上,去一个叫‘流求’的大岛。那里有矿,有港,可重新开始。”
苏云飞与韩世忠对视一眼。
流求——便是后世的台湾。于此时代,那里确有汉人移民,但尚未被中原王朝有效管辖。若观星阁真在那里建立了据点……
“船队何时出发?”
“不知。”李重阳摇头,“我只负责造物,其他……他们不告我。”
韩世忠挥手,亲兵上前架起李重阳,收缴铜管。老匠人未反抗,只死死盯着地上赵楷的尸身,喃喃道:“他们都错了……我们都错了……”
苏云飞弯腰拾起那铜管。入手沉甸,表面纹路在午后阳光下泛着冷光。他指腹摩