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云飞一脚踹开府门,掌心的密信已被汗水浸透。
血迹。从门廊一直延伸到正厅,在青砖上拖出道道触目惊心的暗红。赵虎的佩刀断成两截,刀身上凝着黑红色的血块。
“赵虎!”
他声音嘶哑,握剑的手指节发白。
没人回应。苏云飞压低身子,贴着墙根疾步向前。五月的夜风裹着血腥味扑面而来,院子里静得不正常——连虫鸣都消失了。
正厅的门虚掩着。他猛地推开,眼前的景象让他瞳孔骤缩。
赵虎跪在厅中央,胸口插着一柄短剑,鲜血已凝固成暗褐色的痂。他的眼睛睁得很大,嘴唇微张,像是死前还想说什么。
苏云飞蹲下身,发现赵虎的手攥成拳,指甲深深嵌进掌心。他掰开对方的手指,掌心里躺着半截带血的布条。布条上是歪歪扭扭的字迹:李。
李彦?那个皇帝身边最不起眼的太监,昨天还在朝堂上战战兢兢地向自己汇报工作。表面老实,实则深不可测。
“大人!”
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苏云飞猛地转身,右手已按在剑柄上——是刘子羽。他满头大汗地冲进来,看到赵虎的尸体,脸色一白:“苏大人,金军前锋已至城外三十里!殿前司调兵令被万俟卨扣下了!”
“什么?”苏云飞站起身,眼神凌厉,“他凭什么扣调兵令?”
“他说……大人您通敌的证据还没查清,殿前司不能听您的调令。”刘子羽咬牙切齿,“还说您府上出了血案,定是金人报复,此事蹊跷。”
苏云飞冷笑:“那老狐狸倒是会借题发挥。”他低头看了眼赵虎的尸体,心中涌起一阵钝痛。赵虎跟了他三年,从最初的街头混混到如今的亲卫统领,一路出生入死,从无怨言。可现在,他死了。死在府邸里,死在那个“最不起眼”的人手中。
“大人,现在怎么办?”刘子羽焦急地问,“金军攻城在即,殿前司按兵不动,城中百姓……”
“调兵令的事交给我。”苏云飞打断他,“你先召集义军旧部,从南门出城,绕到金军背后。”
“可是没有调兵令,城门都出不去!”
苏云飞从怀里掏出一枚令牌:“这是皇帝昨夜赐我的御前调兵令,本是想让我节制禁军,没想到现在用上了。”
刘子羽接过令牌,眼中闪过一丝惊异:“大人早有准备?”
“我从来不打无准备之仗。”苏云飞说着,目光转向窗外,“但府里的血案,我还没查完。”
话音刚落,门外传来一声极轻的脚步声。苏云飞眼神一凛,猛地转身——一柄飞镖擦着他的耳畔射入身后的柱子。
“谁?!”
他拔剑冲出正厅,院子里空无一人。但地上的血迹延伸到了后院。苏云飞握紧剑柄,一步步向后院走去。刘子羽跟在后面,手里也握着刀。
后院的花园里,桂花树被风吹得沙沙作响。血迹消失在假山旁,周围没有任何脚印。
“有密道。”苏云飞快速扫视四周,目光锁定了假山底部一块松动的石板。他用剑尖挑起石板,果然露出一个黑洞洞的洞口。
“大人,我下去看看。”刘子羽说。
“不行,你在上面接应。”苏云飞说着,从怀里掏出火折子,“我下去。”
他钻进洞口,火折子的光照亮了狭窄的甬道。甬道很矮,只能猫着腰走,墙壁上还残留着新的泥土痕迹——这条密道是最近才挖的。走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,甬道尽头出现了一道木门。苏云飞侧耳听了片刻,门外没有任何声音。他轻轻推开门,眼前的一幕让他瞳孔骤缩。
这是皇宫西侧的一处偏殿。殿内空无一人,但桌上摆着尚未动过的饭菜,还有一张摊开的纸条。纸条上只有四个字:今夜动手。
苏云飞拿起纸条,指尖在纸面上摩挲。这张纸有股很淡的香味,是宫中专用的松烟墨味道。能用上这种墨的人,非富即贵。
他正思考间,殿外传来脚步声。苏云飞闪到屏风后,透过缝隙看去——进来的是个穿青色内侍袍的小太监,年纪不大,但眼神很老练。他走到桌前,发现纸条不见了,脸色大变。
“找这个?”苏云飞从屏风后走出来,手里举着纸条。
小太监猛地转身,脸上的惊慌转瞬即逝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诡异的平静:“苏大人果然厉害,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找到这里。”
“你是谁的人?”
“您猜。”
苏云飞眯起眼:“李彦?”
小太监笑了,笑容里带着不屑:“那个废物?他也配?”
“那就更简单了。你主子是谁?”
“您不需要知道。”小太监说着,手伸进袖中。苏云飞眼疾手快,一剑刺向他的手腕。但小太监的身法比他更快,身形一晃就躲开了攻势,同时从袖中抽出一柄短刀:“苏大人,您的剑法不错,但还差得远。”
话音未落,短刀已刺向苏云飞的咽喉。苏云飞侧身避开,剑尖直刺对方小腹。剑势凌厉,刀光冷冽,两人在狭小的偏殿中缠斗起来。小太监的刀法诡异,每招都直取要害,丝毫不留余地。苏云飞虽然学过几年剑法,但面对这种真正的杀招,还是力不从心。
“叮!”短刀撞上长剑,发出刺耳的金属碰撞声。苏云飞后退半步,小太监却纹丝不动。他眼神一寒,正要使出最后一招,殿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
“陛下驾到!”
小太监脸色一变,迅速收刀,闪身从窗户翻了出去。苏云飞想追,但殿门已经被人从外面推开。
赵构站在门口,脸色阴沉如水:“苏卿,你怎么会在这里?”
“陛下。”苏云飞收起剑,躬身行礼,“臣追查刺客,发现了这条密道。”
“密道?”赵构扫视殿内,“什么密道?”
“就在假山下,”苏云飞说,“连接臣的府邸与皇宫西侧偏殿。”
赵构的脸色更难看了:“你的意思是,有人在你府上挖了密道通往宫中?”
“正是。”
“荒唐!”赵构猛地拍桌,“朕的皇宫岂是随便什么人都能挖密道的?!”
苏云飞抬眼看着皇帝:“陛下,臣府上的亲卫统领已经遇害。宫中密道里,臣找到了这个。”他递上那张纸条。
赵构接过纸条,看到上面的字,瞳孔微缩:“今夜动手……谁要动手?”
“臣还没查清,但已经有人试图刺杀臣。”苏云飞说,“如果臣猜得不错,这密道是用来传递消息的。有人想借金军攻城之机,在宫中制造混乱。”
赵构握着纸条的手在发抖:“是谁?!”
“臣怀疑……”苏云飞顿了顿,“内侍省押班李彦。”
“李彦?”赵构皱眉,“他不过是朕身边的一个跑腿太监,怎么可能有这么大的能耐?”
“陛下可还记得,前些日子宫中失窃的御前奏报?”
赵构脸色一变:“那是李彦管的?”
“对。”苏云飞说,“而且,臣还查到一件事。李彦在入宫前,曾在金国做过三年质子。”
赵构猛地站起身:“你说什么?”
“臣派人查过他的底细。”苏云飞一字一顿地说,“李彦,原名完颜阿骨打,是完颜宗弼的族弟。”
殿内一瞬间陷入死寂。赵构的脸白了又青,青了又白。他一把抓起桌上的茶杯,狠狠摔在地上:“好啊,好得很!朕身边最信任的太监,竟然是金国的细作!”
“陛下息怒。”苏云飞说,“现在最重要的是,如何应对眼下的局面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金军前锋已至城外,殿前司调兵令被万俟卨扣下。臣虽然已经让刘子羽出城召集义军,但城中兵力空虚,如果金军今夜强攻……”
“朕明白。”赵构打断他,“朕这就下旨,让殿前司听你调令。”
“谢陛下。”苏云飞说完,又补充道,“还有一事,臣需要陛下配合。”
“说。”
“今夜,臣会在府中设宴,请李彦赴约。”
赵构愣了愣:“你想做什么?”
“引蛇出洞。”苏云飞目光锐利,“如果他真是金国细作,一定不会放过这个机会。臣要看看,他的背后还有谁。”
赵构沉默片刻,点了点头:“好,朕等你消息。”
苏云飞退出偏殿,刚走出宫门,就看到刘子羽急匆匆地跑过来:“大人!不好了!”
“什么事?”
“金军前锋已经杀到城下!完颜宗弼亲率铁骑攻城,殿前司不敢出战,城中百姓已经开始逃命!”
苏云飞心头一沉。最坏的情况还是发生了。他抬头看了眼天色——夕阳已经沉入地平线,夜幕即将降临。
“走,去府邸。”
苏云飞骑马疾驰回府,远远就看见府门口围着一群人。一个穿着官服的中年男人站在人群中央,正在高声宣读着什么:“奉圣旨,查苏云飞通敌叛国,即刻收押!”
是万俟卨。苏云飞勒住马,冷冷地看着他:“万俟大人,你这是做什么?”
“苏大人,您来得正好。”万俟卨皮笑肉不笑,“陛下刚刚下旨,说您通敌的证据确凿,要臣将您拿下。”
“胡说八道。”苏云飞翻身下马,“陛下刚刚还在宫中与我商议军务,怎么可能下这种旨意?”
“这是圣旨,您自己看。”万俟卨递过来一卷黄色锦帛。苏云飞接过,摊开一看,脸色顿时沉了下来。圣旨确实是赵构的笔迹,但字迹潦草,显然是仓促写就。
“陛下现在在哪?”
“回宫中了。”万俟卨笑着说,“苏大人,您就乖乖跟我们走吧。”
苏云飞冷冷地看着他,心中快速盘算。赵构刚刚还在偏殿与自己商议,怎么可能转眼就下旨抓人?除非……宫中的局势已经失控。
“大人,不能去!”刘子羽在他耳边低声道,“如果被抓进大牢,金军攻进城来,您就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苏云飞说着,目光转向万俟卨,“万俟大人,这圣旨是假的。”
万俟卨脸色一变:“你说什么?”
“我说,这圣旨是假的。”苏云飞一字一顿,“你伪造圣意,罪该万死!”
“放肆!”万俟卨大怒,“来人,给我拿下!”
一群禁军士兵冲了上来。苏云飞不躲不闪,手按剑柄,冷冷道:“谁敢动我?”
禁军士兵们面面相觑,没人敢上前。万俟卨脸色铁青:“你们还愣着干什么?抓人!”
“谁敢!”刘子羽拔出刀,挡在苏云飞身前,“殿前司的兄弟,你们知道苏大人是什么人吗?没有他,金军早就杀进城了!”
禁军士兵们更加犹豫了。
就在这时,远处传来一声急报:“报——金军攻破南门!正在向城内杀来!”
所有人脸色大变。万俟卨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,取而代之的是惊恐:“快,快调兵守住城门!”
“万俟大人,您不是有圣旨抓我吗?”苏云飞冷冷地说,“现在可没时间陪你玩了。”他说完,翻身上马,朝刘子羽喊道:“召集能调动的所有人,跟我去南门!”
“是!”
刘子羽吹响哨子,府邸中涌出上百名武装到牙齿的义军战士。苏云飞策马冲出,身后的府门轰然关闭。
就在他即将冲出巷口时,身后传来一声尖锐的破空声。苏云飞猛地回头,只见一道黑影从天而降,一柄短刀直刺他的面门。他侧身避开,但刀锋还是划破了他的脸颊,留下一道血痕。
那个小太监又出现了。他站在房顶上,面无表情地看着苏云飞,嘴唇微动,吐出了四个字。
苏云飞读懂了他的口型:你输了。
然后,小太监纵身一跃,消失在夜色中。苏云飞抹了把脸上的血,眼中闪过一抹寒光:“走!”
他策马冲向南门,身后是隆隆的攻城声。
夜幕降临,开封城中火光冲天。金军铁骑已经冲进了南门,正在街道上与宋军混战。苏云飞赶到时,看到的是满地的尸体和断壁残垣。
完颜宗弼站在城墙上,俯瞰着混乱的战场,嘴角挂着冷笑:“苏云飞,你以为你能挡住我?做梦。”
话音刚落,远处传来一声震天动地的巨响。完颜宗弼猛地回头,瞳孔骤缩——开封北门的城楼,正在崩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