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三日。”苏云飞将密信拍在案上,烛火猛地一跳,映出纸上血色字迹——“金军暗渡淮河,即日南下。”
赵虎单膝跪地,声音发颤:“大人,宿州急报,金军先锋已过涡口,守将请求援兵。”
“援兵?”苏云飞冷笑,“朝中还在吵着和谈,哪来的援兵?”
他霍然起身,披风扫过案角,撞翻了茶盏。瓷片碎裂声里,他死死盯着墙上的舆图——淮河防线标注的红圈,正在溃烂。
“传令铁甲营,三更造饭,五更开拔。”
“大人!”赵虎猛地抬头,“没有枢密院调令,这是……”
“造反?”苏云飞打断他,声音如铁,“我若不动,大宋就真成了金国的猪羊。”
他抓起佩剑,踩过碎瓷,大步走出军帐。夜风裹着湿寒扑面而来,远处营火明灭,隐约传来急促的马蹄声。
“谁?”
“属下李纲旧部,求见苏大人。”
一个黑衣人翻身下马,浑身泥泞,脸上血痕未干。他递上一封油布包裹的信,声音嘶哑:“淮西军溃了,张俊投降金国,临安危在旦夕。”
苏云飞撕开油布,信纸潦草,笔迹歪斜——是张俊的降书副本,末尾盖着枢密院的签印。
“签印是真的。”他咬紧牙关,“枢密院有人通敌。”
赵虎上前一步:“大人,要不要立刻封锁……”
“来不及了。”苏云飞收起信,翻身上马,“走,去秦桧府上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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秦府灯火通明,丝竹声隐隐透出围墙。
苏云飞不等门人通报,一脚踹开大门。门板轰然倒下,惊得厅中舞女尖叫四散。
秦桧端坐主位,手中酒杯稳稳当当,嘴角带着讥讽:“苏大人深夜闯宅,倒有几分草寇风范。”
苏云飞把降书甩在桌上:“张俊降金,枢密院签印为证。秦相公,你还有什么话说?”
秦桧瞥了一眼降书,慢悠悠端起茶盏:“签印?枢密院管着天下军令,丢了印也不稀奇。苏大人何必大惊小怪。”
“丢了印?”苏云飞逼近一步,目光如刀,“你当我是三岁小儿?”
“那苏大人想怎样?”秦桧放下茶盏,缓缓拍了两下手。
屏风后转出十几名带甲卫士,刀锋出鞘,寒光映在墙上。秦桧的声音依旧温和:“苏大人,私闯宰执府邸,按律该当何罪?”
“按律?”苏云飞突然笑了,笑声里带着寒意,“秦相公,你可知道金军已过涡口,三天后就能兵临城下?”
秦桧脸色微变,随即恢复镇定:“危言耸听。金使完颜昌就在临安,他说过,只要和谈……”
“和谈?”苏云飞打断他,“完颜昌来和谈,张俊就投降。你当真以为这是巧合?”
他转身,目光扫过厅中诸人——几个穿着官服的投降派权贵,正缩在角落里假装看戏。其中一人,正是内侍省副都知李彦。
李彦迎上他的目光,堆起笑脸:“苏大人,有话好说……”
“李都知,”苏云飞一字一顿,“枢密院签印失窃,你管着内侍省采买,可有线索?”
李彦笑容僵住:“这……下官不知……”
“不知?”苏云飞抓起降书,“签印盖得清清楚楚,日期是五天前。五天前,正好是你去枢密院送采买的账册那天。”
李彦脸色煞白,转头看向秦桧。
秦桧咳嗽一声:“苏大人,空口无凭……”
“凭证?”苏云飞从怀中掏出一卷纸,展开——是李彦亲笔签收的枢密院入库单,日期、时辰与降书上的签印时间吻合。
“李都知,这笔迹,你可认得?”
李彦嘴唇发抖,汗珠顺着鬓角滑落。秦桧猛地起身,拍案喝道:“苏云飞!你擅自查问内侍省,是要造反吗?”
“造反?”苏云飞把入库单拍在案上,声音如铁,“秦相公,我不过是要查清楚,谁在卖国。”
厅中卫士面面相觑,刀锋微微晃动。角落里,一个穿着金使服饰的人站了起来——正是完颜昌。
“苏大人,”完颜昌操着生硬的汉语,“你这是在逼秦相公。”
“完颜使臣,”苏云飞转向他,“你们金国送质子来和谈,却暗地里派兵渡河。这算哪门子的诚意?”
完颜昌笑了笑:“诚意?苏大人,你们大宋连皇帝都在跟金国密谈,还有什么诚意可言?”
苏云飞瞳孔骤缩:“你说什么?”
完颜昌从袖中掏出一封书信,展开——纸上是赵构的笔迹,落款是三天前。
“陛下亲笔,要与金国议和,割让淮北六州。”完颜昌把信递过去,“苏大人,你忠于大宋,可你效忠的皇帝,却已经打算投降了。”
苏云飞接过信,指尖发颤。
笔迹是真的,字字句句都透着赵构的怯懦——“朕愿罢兵修好,割地赔款,只求生灵免于涂炭。”
“这封信,你从哪来的?”
“陛下亲自递给我。”完颜昌轻笑,“不信?你可以去问问他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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临安,皇城。
苏云飞站在御书房外,看着紧闭的宫门,手心的汗浸透了信纸。
小黄门战战兢兢地通报:“苏大人,陛下……陛下说,今日不见外臣。”
“不见?”苏云飞一把推开他,撞开宫门。
门内,赵构正坐在案前,手里捏着一串佛珠。见到苏云飞,他脸色一白,佛珠差点脱手。
“苏……苏卿,你怎么……”
“陛下,”苏云飞把信纸放在案上,“金国使臣完颜昌,给了臣一封信。”
赵构瞥了一眼信纸,脸色惨白:“这……这是污蔑!朕从未……”
“陛下,”苏云飞打断他,“信上笔迹,与您亲笔手书毫无二致。落款,是三天前。”
“三天前……”赵构嘴唇哆嗦,“朕……朕那是被逼无奈!金国大军压境,朝廷无兵可用,朕只有……”
“只有投降?”苏云飞声音陡然拔高,“陛下,您可知道,张俊已经降金,淮河防线已破。投降,只会让金国更贪得无厌!”
“那你说怎么办?”赵构突然站起来,声音尖利,“北伐北伐,你天天喊着北伐,可朝中谁支持你?秦桧反对,张俊降金,连朕的禁军都调不动!你告诉我,怎么打?”
苏云飞深吸一口气,压下翻涌的怒火:“陛下,臣请陛下下旨,让臣节制淮西、淮东诸军,三日之内,必破金军渡河之谋。”
“三日?”赵构冷笑,“三日之内,金军就能打到临安!”
“那陛下以为,割让六州能换来几年太平?”苏云飞逼视他,“五年?十年?还是等金国内乱,再趁机北复?”
赵构嘴唇发抖,捏着佛珠的手青筋暴起。
“陛下,”苏云飞放低声音,“您递上的那封‘燕云旧部’密信,可还记得?”
赵构猛地抬头,眼中闪过一丝慌乱:“你……你怎么知道?”
“臣不但知道,还知道那封信,是金国布下的陷阱。”苏云飞从怀中掏出密信,摊开在案上。
密信上字迹工整,措辞恳切,写的是燕云十六州旧部愿借金国内乱之机,举义归宋,请朝廷速速北伐接应。
“陛下,这封信上的笔迹,与金国细作传回的情报,有一处破绽。”苏云飞指着信末的落款——“燕云旧部”四字,笔锋偏软,少了点力道。
“金国细作传回的情报,落款是‘燕云遗民’四字,笔锋刚劲,与这封信上的字迹,分明出自两人之手。”
赵构脸色一变:“你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这封信,是金国伪造的。”苏云飞一拳砸在案上,“他们故意透出内乱假象,引诱朝廷北伐,等我们出兵至燕云,他们就能一网打尽!”
“那……”赵构声音发涩,“那朕递给你这封信……”
“陛下,”苏云飞盯着他,“这封信,是金国细作递进内侍省的。内侍省都知张去为,一直与金国暗通款曲。他利用陛下对北伐的期盼,递上了这封假信。”
赵构捏紧佛珠,指节发白:“张去为……他竟敢……”
“陛下,”苏云飞单膝跪地,声音沉痛,“臣请陛下速速下旨,诛杀张去为,查抄内侍省,切断金国细作网络。否则,北伐未起,国已先亡。”
赵构沉默,佛珠在指间缓缓转动。
良久,他开口:“苏卿,你说得对。朕……朕不能再软弱了。”
他走到案前,拿起朱笔,在一道空白圣旨上写下几行字。
“传朕旨意,即日起,苏云飞节制淮西、淮东诸军,可先斩后奏。内侍省张去为,即刻下狱查办!”
苏云飞接过圣旨,心中却毫无轻松——北伐窗口只剩三日,而金军的铁蹄,已经踏过了淮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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皇城外,赵虎牵着马,看到苏云飞出来,迎上前问:“大人,陛下……”
“陛下下旨了。”苏云飞把圣旨递给他,“立刻传令铁甲营,连夜开拔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赵虎压低声音,“大人,朝中还有秦桧……”
“秦桧?”苏云飞冷笑,“他动不了我。”
他翻身上马,正要催马离去,一个黑影窜出宫墙,拦在马前。
“苏大人,且慢!”
是完颜昌。
苏云飞勒住马,冷冷看着他:“完颜使臣,你还没走?”
“走?”完颜昌笑了,“苏大人,我来是告诉你一个消息。”
“说。”
“你们大宋,已经败了。”完颜昌从袖中掏出另一封信,展开——纸上是秦桧的笔迹,写着:“金军若至,临安府库,尽数献上。”
“秦桧,早就跟金国谈好了投降条件。”完颜昌把信收起来,“苏大人,你确是有才,可你败给的,从来不是金国,而是你们大宋自己。”
苏云飞握紧缰绳,手指发白。
“完颜使臣,你们金国,也有败的一天。”
完颜昌大笑:“那就看,谁先败了。”
他转身消失在人流中,笑声回荡在街巷间。
苏云飞策马狂奔,风声呼啸,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——北伐窗口,只剩两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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临安城北,铁甲营驻地。
营火通明,士兵们正在紧急整装。苏云飞翻身下马,大步走进中军帐。
“来人,传令——淮西、淮东诸军,即刻向宿州集结。”
“大人!”赵虎跟进帐中,“淮西军已经溃了,淮东军还在观望,只怕调不动……”
“调不动?”苏云飞抓起舆图,指着宿州位置,“那就打。打到他们动为止。”
他掏出圣旨,拍在案上:“陛下有旨,我可先斩后奏。谁不动,谁就是叛国。”
帐中诸将面面相觑,最终齐声应诺:“遵命!”
苏云飞正要下令,一个传令兵冲进帐中,满脸惊慌:“大人!临安城中出事了!”
“什么事?”
“秦相公……忽然暴毙!”
苏云飞一愣:“暴毙?”
“是!据说是突发心疾,死在了府中。陛下已经派人去查验了。”
“心疾?”苏云飞冷笑,“他死得可真是时候。”
他站起身,扫视诸将:“传令——全军开拔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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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色如墨,铁甲营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。
苏云飞骑在马上,身后是数千精兵,马蹄踏碎夜色,直指淮河方向。
可他的心里,却压着一块巨石——秦桧暴毙,太巧了。巧得像是有人,在替他扫清障碍。
又是谁,在幕后操纵这一切?
远处,淮河方向隐约传来火光。那是金军的营帐,亮得刺眼。
苏云飞握紧缰绳,心中只有一个念头——两日之内,必须击溃金军先锋,否则北伐,就真的成了泡影。
可就在这时,一个骑兵从后方追来,递上一封密信:“大人!临安急报!”
苏云飞拆开信,借着火把的光看下去。
信上只有几个字——“陛下驾崩,即刻回京。”
苏云飞手一颤,信纸飘落在地。
赵虎急忙捡起,看了之后,脸色煞白:“大人,这……”
苏云飞抬起头,看向远处金军营地,火光映在他眼中,跳动着死亡的阴影。
“回京。”
他调转马头,声音沙哑:“传令——全军,急行军,回临安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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临安城,皇城。
大门紧闭,城楼上站满了禁军,刀枪在月光下闪着寒光。
苏云飞策马到城下,仰头喊道:“开门!我是苏云飞!”
城楼上,一个老将探出头来,正是殿前司都指挥使杨沂中。
“苏大人,”杨沂中声音发颤,“陛下……驾崩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苏云飞掏出圣旨,“我有陛下亲笔圣旨,可节制诸军。快开门!”
杨沂中沉默片刻,终于下令:“开门!”
城门轰然打开,苏云飞策马冲入。
皇城内,灯火通明,哭声隐隐传来。苏云飞翻身下马,疾步走上大殿。
殿中,文武百官齐聚,正中摆着赵构的棺椁。
秦桧的尸体,也停在一旁。
苏云飞走到棺椁前,看着赵构安详的面容,心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——这个软弱了半辈子的皇帝,最终还是没能撑到北伐成功的那一天。
“苏大人,”杨沂中走到他身边,压低声音,“陛下驾崩前,留下了一道密旨。”
“密旨?”
“是。”杨沂中从袖中掏出一卷黄绫,展开——上面是赵构最后的笔迹,字迹歪斜,显然是在弥留之际写下。
“朕知北伐艰难,然国势已危。若朕有不测,苏云飞可继任丞相,总理朝政,北伐之志,不可废也。”
苏云飞看着这行字,眼眶发酸。
他抬起头,看向殿中百官——有些人面色惶恐,有些人眼神闪烁,还有一些人,嘴角带着若有若无的笑。
“陛下,”他低声呢喃,“您放心,北伐,我不会放弃。”
他转身,正要下令,一个太监突然尖声喊道:“太后驾到!”
殿门大开,一个老妇被人搀扶着走进来,正是赵构的母亲——韦太后。
她扫了一眼殿中,目光落在苏云飞身上:“苏大人,陛下驾崩,朝中不可一日无主。哀家提议,暂由新君即位,丞相一职,由秦桧的弟子,参知政事万俟卨接任。”
苏云飞一惊:“太后,陛下密旨,让臣继任丞相!”
“密旨?”韦太后冷笑,“陛下驾崩前,哀家就在身边,从未见他写过什么密旨。苏大人,你可不要欺君罔上。”
苏云飞握紧拳头,心中涌起一股寒意。
——赵构的密旨,被人调包了?还是韦太后,根本就在说谎?
他看向杨沂中,杨沂中微微摇头,示意他不要冲动。
殿中,气氛越来越凝重。
韦太后笑了笑:“苏大人,哀家知道你有北伐之志。可如今陛下驾崩,国丧期间,不宜动兵。你且回府歇息,等新君即位,再议北伐之事。”
苏云飞沉默片刻,最终抱拳:“谨遵太后懿旨。”
他转身走出大殿,身后,韦太后的笑声隐隐传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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宫门外,赵虎正在等候。
“大人,”他低声问,“现在怎么办?”
苏云飞抬头看向夜空,月色惨淡,星光黯淡。
“秦桧暴毙,陛下驾崩,太后夺权……”他一字一顿,“这一切,都太巧了。像是有人在下一盘棋,而我们,都只是棋子。”
“那北伐……”
“北伐?”苏云飞苦笑,“窗口只剩一天。可临安城里,却已经换了天。”
他翻身上马,正要离去,一个黑影从宫墙角落窜出,递上一张纸条。
“苏大人,这是有人让我交给你的。”
苏云飞接过纸条,借着火把的光看——上面只有一行字:
“金国内乱,即刻北伐,否则再无机会。”
落款,是“燕云旧部”。
苏云飞盯着这行字,手在发抖。
这封信,与之前赵构递上的那封假信,笔迹一模一样。
——是金国,在用同样的陷阱,引他出兵。
可是,如果这一次,是真的呢?
他抬起头,看向淮河方向。
火光,似乎更近了。
苏云飞握紧缰绳,眼神渐渐坚定。
——无论真假,北伐,必须即刻发动。哪怕只有一日,哪怕全军覆没,也比坐以待毙强。
他策马转身,朝铁甲营方向狂奔。
身后,临安城的钟声突然响起,一声接一声,急促而凄厉——那是太后,在为新君即位,举行大典。
苏云飞猛地勒马,回头看向皇城方向。
钟声里,他仿佛听到了赵构的遗言:“苏卿,北伐……就靠你了。”
他咬紧牙关,策马冲入夜色。
身后,钟声还在敲,一声比一声急,像是催命的鼓点。
而淮河方向,金军的号角,也终于响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