哭声从密道深处传来,断断续续,像被捂住喉咙的猫叫。
苏云飞压下喉间翻涌的血腥味,侧耳倾听。那声音来自暗道尽头,铁门之后。老学士浑身发抖,冷汗顺着脖子往下淌:“大人,那、那是——”
“金国质子。”苏云飞冷冷截断他的话,“完颜宗弼的幼子,完颜珣。”
老学士腿一软,直接瘫坐在地:“完了,这下全完了……”
苏云飞没理他。他擦掉嘴角溢出的血丝,朝哭声方向迈步。脚步声在狭窄的密道里回荡,每一步都像踩在自己的心脉上。
铁门很旧,锁是新的。
他伸手摸了摸锁扣,指尖传来冰冷的触感。这是大宋工部特制的连环锁,没有钥匙根本打不开。可锁上的铭文清晰可见——
“绍兴十二年,工部监造。”
十二年前,正是金国送质子入宋那年。
“大人!”赵虎从密道口冲进来,脸上带着惊色,“秦桧带人围了翰林院!”
苏云飞没回头:“多少人?”
“殿前司的禁军,少说五百。”赵虎压低声音,“杨沂中也在。”
“杨沂中?”苏云飞眉头一皱。
“杨将军说他奉旨巡查,但没带圣旨。”赵虎咬牙,“末将看,是冲着您来的。”
苏云飞冷笑。秦桧这老狐狸,果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。他回头看了眼铁门,里头哭声停了,变成细碎的抽噎。
“开门。”苏云飞下令。
赵虎一愣:“大人,这是工部特制的连环锁,没有钥匙——”
“我用血开。”
苏云飞从靴筒里抽出匕首,在手心划了道口子。血滴在锁扣上,发出嗤的一声轻响。
锁开了。
铁门吱呀一声推开,里头是个逼仄的密室。墙角蜷缩着个瘦弱的孩子,约莫八九岁,穿着洗得发白的宋人衣衫。他抬起头,露出一双惊恐的眼睛。
“别、别杀我……”
苏云飞蹲下身,轻声道:“你姓什么?”
孩子哆嗦着:“我、我姓完颜……”
“完颜珣?”苏云飞盯着他的眼睛,“完颜宗弼是你父亲?”
孩子点头。
苏云飞深吸一口气。金国质子,皇室血脉,正好用来解蛊。可一旦用了,就等于撕毁两国盟约,金国必然挥师南下。
“大人!”赵虎在门外急声道,“秦桧的人已经到翰林院正堂了!”
苏云飞站起身。他看了眼完颜珣,孩子瑟瑟发抖,泪珠滚落。
“带他走。”
赵虎一把抱起孩子。苏云飞刚迈步,胸口一热,喉咙里的腥味又涌上来。他强压下翻腾的气血,扶着墙往外走。
刚出密道,就听见正堂传来秦桧阴恻恻的声音:
“苏大人深夜私闯翰林院,还带着金国质子,是想通敌叛国吗?”
苏云飞推开密道暗门,出现在正堂门口。
火把将厅堂照得通明。秦桧端坐主位,身后站着杨沂中和数十名甲士。桌上摊着几封书信,正是方才那老学士抄录的密函。
“秦相好大的阵仗。”苏云飞咧嘴一笑,嘴边的血迹在火光下格外刺眼,“这是要抄家灭门?”
秦桧没动,淡淡道:“苏大人未免想多了。本相只是巡查翰林院,恰巧撞见大人私闯禁地,还带了不该带的人。”
他目光落在赵虎怀里的完颜珣身上,嘴角勾起一抹冷笑:“金国质子?苏大人,这可是朝廷重犯,您私自提走,可有圣旨?”
苏云飞没理他,转头看向杨沂中:“杨将军,您也是来抓我的?”
杨沂中面色复杂,沉默片刻才道:“苏大人,末将奉命巡查。——请别让末将为难。”
“奉命?”苏云飞笑出声,“奉谁的命?官家还在养病,朝中大事由三省共议,秦相一个人可调不动殿前司。”
秦桧脸色微变。
苏云飞向前走了两步,胸口气血翻涌,他硬撑着站稳:“秦相,您深夜带兵围翰林院,是要逼宫吗?”
“放肆!”秦桧拍案而起,“苏云飞,你私通金国、谋害官家,本相奉旨查办!”
“奉旨?”苏云飞冷笑,“圣旨何在?”
秦桧从袖中抽出一卷黄绫:“圣旨在此!”
苏云飞盯着那卷黄绫,心底一沉。这老狐狸果然早有准备,连圣旨都伪造好了。
“秦相好心计。”苏云飞眯起眼睛,“可您忘了一件事——”
他忽然提高声音:“官家中的是蛊毒,而我苏某人中的也是蛊毒。这蛊毒叫‘血脉锁’,专锁皇室血脉。四十年前宫中秘档《南疆蛊毒辑录》里记载,此毒传自南疆,需以皇室血引为药引。”
满堂哗然。
秦桧脸色铁青:“苏云飞,你胡说什么?”
“我说的是事实。”苏云飞一字一顿,“秦相,您想杀我,可在杀我之前,该先想想官家身上的蛊毒怎么解!”
杨沂中猛地转头看向秦桧:“秦相,苏大人说的可是真的?”
秦桧面色阴沉:“一派胡言!苏云飞分明是在拖延时间!”
“是不是胡言,请太医一验便知。”苏云飞冷笑,“我身上的蛊毒发作时间,和官家一模一样。秦相,您敢让太医验吗?”
秦桧眼神闪烁,忽然笑了:“苏云飞,你就算说得天花乱坠,也逃不出这天罗地网。来人,拿下!”
甲士蜂拥而上。
赵虎拔刀护在苏云飞身前,厉声道:“谁敢动大人!”
“赵虎!”苏云飞按住他的手,“别动。”
他抬头看向杨沂中,声音平静:“杨将军,您可还记得,当年在汴梁城外,是谁救过您的命?”
杨沂中面色骤变。
“十年前的汴梁之围,您被困在城外,是一支商队冒死突围,把您救出来的。”苏云飞盯着他的眼睛,“那支商队,是我苏家的。”
杨沂中愣住了。
“您欠我一条命,不是么?”苏云飞微微一笑,嘴角溢出血丝,“今日,您要杀我?”
杨沂中沉默了。
秦桧见状大怒:“杨沂中,你——!”
“够了!”
杨沂中忽然拔刀,刀锋直指秦桧:“秦相,此事有蹊跷,末将不能听您一面之词!”
“好、好……”秦桧咬牙切齿,“你们这是要造反!”
苏云飞抹掉嘴角的血,看向秦桧:“秦相,您步步紧逼,无非是想逼死我。可您别忘了,我死了,官家身上的蛊毒谁来解?”
秦桧冷笑:“你以为本相会信你的鬼话?”
“你可以不信。”苏云飞缓缓道,“但三天后,官家蛊毒发作时,第一个死的,就是您秦家满门。”
秦桧脸色一白:“你——!”
“别急。”苏云飞笑了笑,“我还有一件事要告诉您。”
他压低声音:“张邦昌那个老匹夫,已经跑了。”
秦桧瞳孔一缩。
“三天前,夔门急报送抵,说张邦昌府上空无一人。”苏云飞盯着他的眼睛,“他跑了,带着您给他的密信。”
“你胡说!”秦桧脸色煞白。
“是不是胡说,等官府搜查时,自然会真相大白。”苏云飞笑着倒退两步,“秦相,您要不要赌一把?赌张邦昌不会出卖您。”
秦桧浑身发抖,眼中满是杀意。
“来人!拿下苏云飞!”他厉声喝道。
甲士再次冲上前。
就在这时,堂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一个驿卒跌跌撞撞冲进来,满脸惊恐:
“报——!金使到!金使到!”
满堂寂静。
秦桧面色变幻:“金使?哪个金使?”
“是、是完颜宗弼亲信,带了金国国书!”驿卒浑身发抖,“他们已经到了城门下,说要见、见苏云飞!”
秦桧猛地转头看向苏云飞。
苏云飞也愣住了。金使这个时候来,是为了什么?
“让他们进城。”他沉声道。
“不可!”秦桧厉声道,“金使身份未明,万一有诈——”
“正是因为有诈,才要让他们进城。”苏云飞打断他,“金使敢在此时来,必然有恃无恐。不让他们进城,反倒显得我们心虚。”
秦桧咬牙:“苏云飞,你——”
“秦相,请听我一言。”苏云飞盯着他的眼睛,“金使若真要对我不利,他们早就动手了。既然敢来,想必是有话要说。”
秦桧脸色阴晴不定。
半晌,他咬牙道:“好!让他们进城!”
驿卒领命而去。
苏云飞看向秦桧,笑了笑:“秦相,咱们的账,回头再算。”
秦桧冷哼一声,没说话。
一刻钟后,金使带着几名随从进了翰林院正堂。
为首的金使四十上下,面容冷峻,身着金国官服。他进门后目光一扫,落在苏云飞身上:
“阁下就是苏云飞?”
苏云飞点头:“正是。”
金使从怀中取出一封书信,双手奉上:“我家元帅有书呈上。”
苏云飞接过书信,展开一看,脸色骤变。
信上没有字,只有一张地图。
地图上画着大宋的山川河流,标注着各地的驻军和粮仓。可最让苏云飞心惊的,是地图上密密麻麻的红点——
那些红点,是大宋各地的铁矿、铜矿、盐场,以及所有的兵器作坊。
苏云飞的手指微微发颤。
金国对大宋的底细,竟然知道得一清二楚。
“这是何意?”他抬头看向金使。
金使微微一笑:“元帅说,这是送给苏大人的见面礼。若苏大人愿意议和,金国愿意撤兵,并归还汴梁。”
苏云飞眯起眼睛:“条件呢?”
“条件很简单。”金使压低声音,“元帅要苏大人,交出北伐军的兵符和布防图。”
满堂死寂。
秦桧脸色大变:“苏云飞,你——!”
苏云飞没理他,盯着金使,一字一顿:“如果我不交呢?”
金使笑了:“那这张地图,就会出现在官家的案头。到时候,苏大人通敌叛国的罪名,就坐实了。”
苏云飞深吸一口气。
他忽然笑了:“好一招借刀杀人。贵国元帅好手段。”
金使拱手:“苏大人过奖。”
苏云飞收起地图,看向秦桧:“秦相,您觉得我该不该交?”
秦桧脸色青白:“苏云飞,你——”
“不用说了。”苏云飞打断他,“我自己问官家。”
他转身朝外走去,赵虎抱着完颜珣紧随其后。
身后传来秦桧的怒吼:“拦住他!”
可没人敢动。
金使站在那儿,笑吟吟地看着这一切。
苏云飞走出翰林院,夜风吹来,他胸口翻涌的气血终于压不住了。
他弯腰呕出一大口血,血迹在青石板上绽放。
“大人!”赵虎惊呼。
苏云飞摆摆手,抹掉嘴角的血,望向金使所在的方向,眼中掠过一丝狠意:
“传令下去,调夔门铁骑入京。再派人盯紧秦桧,他若敢与金使私下会面,格杀勿论。”
赵虎浑身一震:“大人,这是——”
“金使来得太巧。”苏云飞擦干嘴角的血迹,目光如刀,“秦桧刚逼宫,他就现身。这局棋,不止一盘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