# 血契
三条黏腻的触须从红雾中暴射而出,缠住哨兵的脖颈、腰腹和脚踝,将他猛地拖进浓雾深处。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。
“放箭!”
陆昭的吼声撕裂了城头的死寂。
弩矢离弦,没入红雾便再无回响。更多佝偻的黑影四肢着地爬出,利爪刮过墙砖,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。一名禁军挥刀猛砍,刀刃陷入黑影脖颈,却像砍进腐泥,只溅起一蓬腥臭黏液。
“退后!火油!”
苏云飞踏着石阶登上城头,二十名亲卫扛着铁皮桶紧随其后。桶盖掀开,刺鼻的猛火油气味悍然冲散腥风。黑油泼洒,火把掷下,烈焰轰然窜起三丈,在城墙边缘筑起一道火墙。
红雾在烈焰前翻卷退却。
雾中影子发出尖锐嘶鸣,逡巡不前。但苏云飞瞳孔微缩——火焰每灼烧一寸,脚下青砖便多裂开一道纹路。龟裂如蛛网蔓延,砖粉簌簌落下。地脉枯竭,连这座城的骨骼都在变得酥脆。
“大人。”陆昭抹了把脸上半干的血污,声音压得极低,“东城抢粮的乱民已镇压,斩了十七个为首的。但西城……张俊旧部在鼓噪,说地脉枯竭全因您强推新政。”
“让他们嚷。”
苏云飞的视线钉死在红雾深处。
那里,某种存在正在苏醒。每一次沉重的呼吸都让城墙砖石轻颤,每一次缓慢的心跳都令红雾翻涌得更浓。他想起周淳以命送出的密报——上古灾兽“蜚”,白首独目,蛇尾,行水则竭,行草则枯。封印它的锁链,正是临安龙脉。
而龙脉,正被那艘钢铁巨舰疯狂抽吸。
“杨沂中将军到何处了?”
“率殿前司三千精锐已抵北门。”陆昭喉结滚动了一下,“但金军主力仍在江北集结,完颜宗弼的帅旗立起来了。探子回报,他们在架设浮桥,至少二十座。”
内忧外患,绝境连环。
苏云飞闭目,脑海中变量飞速碰撞、权衡、重组。然后他听见了脚步声——不是军靴踏地的铿锵,而是官靴刻意放轻却掩不住慌乱的窸窣。
他睁眼。
罗汝楫与万俟卨领着十余名文官登上城头,人人脸上挂着那种精心排练过的“死谏”悲容。
“苏大人。”罗汝楫拱手,声音在雾中尖利如锥,“城中百姓已断水三日!井泉皆涸,妇孺啼哭不绝于巷。再这般下去,何须金兵破城?临安自溃矣!”
“所以?”
“当务之急,是止住地脉流失!”万俟卨抢前半步,从袖中抽出一卷帛书,双手奉上,“金使完颜宗弼方才射书入城,言明若大人愿开城献降,金国可助大宋重续龙脉,保百万生灵!”
苏云飞笑了。
笑声很轻,却让罗汝楫脖颈后的寒毛根根倒竖。
“重续龙脉?”苏云飞接过帛书,指尖一捻,扔进身旁火堆。火焰“嗤”地窜高,吞没了锦帛。“用大宋国祚去续?用汉人脊梁去续?万俟侍郎,你读圣贤书时,可曾临摹过‘靖康之耻’四字?”
“此一时彼一——”
“此时更不可退!”
声音陡然拔高,如刀劈开雾气。苏云飞转身,目光扫过每一张文官的脸,那些面孔在火光下苍白如纸。“地脉为何枯竭?因巨舰在汲取能量,抵御城外十万豺狼!金军为何南侵?因朝中有尔等软骨之辈,年年纳贡,岁岁称臣,养肥了虎狼反噬己身!如今灾兽将出,尔等不思斩妖除魔,却要开门揖盗?!”
“可那钢铁怪物也在抽干临安!”一名御史嘶声喊道,手指颤抖地指向西方,“它每运转一刻,城西就多枯一口井!苏大人,您是要用全城百姓的性命,去填您北伐的野望吗!”
陆昭的刀“锵”地出鞘半寸。
苏云飞抬手制止。他走到垛口边,俯瞰下方翻涌的红雾。雾中,那些佝偻黑影正聚成一个诡异的圆阵,朝着地底某处反复跪拜。每一次跪伏,城墙的震颤便加剧一分。
“听见了么?”
他轻声问。
文官们面面相觑。
然后,他们听见了——从地底深处传来的、沉闷如远古巨鼓的搏动。咚。咚。咚。每一声都让脚下砖石崩裂,缝隙中渗出暗红色的尘雾。红雾开始旋转,在城墙前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,涡心处,地面猛然隆起。
青石板被顶碎,土石翻涌。
一截苍白如骨、粗如梁柱的巨角,破土而出。
“它要出来了。”
苏云飞的语气平静得可怕。
那平静让罗汝楫骨髓发冷。
“现在,你们有两个选择。”苏云飞转身,目光如淬冰的刀锋,“一,留在此处,待我斩了这头畜生,再与尔等清算通敌之罪。二,此刻便去慈宁殿,跪求太后下旨开城——不妨猜猜,是金军的刀快,还是我的刀快。”
文官们僵在原地,冷汗浸透后背官袍。
万俟卨嘴唇哆嗦,还想争辩,陆昭已横跨一步挡在他面前。这位禁军都虞候的手始终按在刀柄上,指节因用力而发白,眼中杀意凝如实质。
“滚。”
陆昭只吐出一个字。
文官们连滚带爬,跌撞着逃下城头。
苏云飞不再看他们。他的全部心神已锁死在那根不断升高的苍白巨角上。《山海经》残卷记载:蜚现,则天下大疫,行经之处,水泉竭,草木枯。若让它完全挣脱封印,不必金军破城,临安便会化为死地。
“大人,巨舰能量残存三成。”亲卫压低嗓音汇报,“若全力轰击地脉隆起处,或可将其逼回封印。但……”
“讲。”
“巨舰核心传讯:地脉已近枯竭。若再强行抽取,临安城基将彻底崩塌,十二个时辰内,城墙会垮塌三成。”
代价。
这就是协议的代价。
苏云飞握紧拳头,指甲深深陷进掌心,刺痛维持着清醒。他想起巨舰启动时,那冰冷机械音的宣告:“协议确认。祭品:地脉气运。补充条款:若地脉枯竭,将自动启用备用祭品。”
当时他未追问备用祭品为何物。
此刻,他忽然明白了。
“传令。”苏云飞的声音稳如磐石,“调三百弩手至西城墙,配破甲箭。火油桶再运五十桶上来,沿城墙十步一置。陆昭,你带一队精锐,即刻前往凤凰山——查明李清河失踪前最后踪迹。我要知道,她在那里究竟布下了什么。”
“此刻去凤凰山?”陆昭眉头紧锁,“可城防——”
“灾兽,并非最大的威胁。”
苏云飞望向红雾深处,金军的号角声正隐隐穿透雾气传来。
“李清河是穿越者,精通符文科技。若这一切——地脉枯竭、灾兽苏醒、乃至巨舰协议——皆是她的局,那么凤凰山深处,必藏有真正的杀招。”
陆昭抱拳领命,转身疾步离去。
苏云飞独自立于城头。那根苍白巨角已升高近两丈,角下,隐约可见巨大的苍白头骨轮廓,以及颅顶正中那只尚未睁开的、血红色的独目。
他伸手探入怀中,触到那枚随身佩戴的玉佩。
穿越之时唯一携来的物件,一块寻常和田玉,刻着现代公司的徽记。但此刻,玉佩滚烫。
烫得灼人。
“大人!金军动了!”
瞭望塔上,哨兵嘶声狂吼。
苏云飞抬眼。江北,黑压压的木筏与小船如蚁群离岸,数以百计的金兵正在登船。船队最前方,三艘铁皮包裹的巨型楼船破浪而行,船头投石机已绞紧绳索,石弹在火光下泛着冷光。
完颜宗弼的主力,要趁乱渡江。
“弩手就位!”
“火油准备!”
命令如铁链般传递。城墙守军开始奔跑,弩机上弦的“咯吱”声连成一片。但苏云飞看见,许多士兵的手在颤抖——非因恐惧,而是脚下的城墙震颤得太剧烈。
地底传来骨骼摩擦的巨响,令人牙酸。
那只角又向上顶出三尺。
红雾漩涡转速暴增,雾中黑影齐声嘶吼。那声音非兽非人,似千万冤魂同时哀嚎。几名靠近垛口的守军突然捂住双耳,指缝间渗出汩汩鼻血。
“塞耳!”苏云飞暴喝,“那是蜚的蛊惑之音!”
他自己也感到一阵眩晕,识海翻腾。
怀中的玉佩已烫如烙铁。他咬牙取出,只见那枚寻常玉石正透出冰冷的蓝光——并非反射火光,而是自内而外,莹莹流转。光中,浮现出扭曲的符文。
不是此世文字,亦非李清河所用的古符。
那是……英文字母?数字?代码?
苏云飞瞳孔骤缩。
他看懂了。
一行坐标:34.267N, 108.942E。
下方一行小字:备用祭品定位完成。血脉确认。协议最终阶段启动倒计时:03:59:47。
三小时五十九分四十七秒。
备用祭品。
是他。
“原来如此。”苏云飞笑了,肩膀因低笑而轻颤,“李清河,你从一开始图谋的就不是地脉……你要的是我。”
穿越者的血脉。
能够启动巨舰、承载协议、作为连接两界“锚点”的,独一无二的祭品。
红雾骤然向两侧撕裂。
非风所致,而是被一股蛮横力量强行撕开。雾中踉跄冲出一人——白发披散,官袍破碎,双手死死抱着一卷泛黄的兽皮。
钦天监监正,周淳。
老臣扑至苏云飞身前,咳出大口黑血,颤抖着展开兽皮。皮上用血绘就星图,图中央,一颗赤色凶星正坠向代表临安的星位。
“大人……老臣……勘破了……”周淳手指哆嗦,点向兽皮边缘一行血书小字,“此非灾兽苏醒……这是‘移星换斗’大阵!有人要以灾兽为引,龙脉为柴,活祭为薪……强行打开‘门’!”
“何门?”
“穿越之门。”周淳眼中溢满恐惧,“古籍隐载,上古有术士可贯通两界,需三祭:地脉、灾兽、及身负异界之魂的活人。大人,您……您就是那活祭!”
话音未落——
地面轰然炸裂!
苍白巨角完全破土,连带而出的是小山般的头骨、血红的独目、以及蜿蜒如巨蟒的长尾。蜚,睁开了眼睛。
独目猩红,瞳孔深处倒映着整座临安城的轮廓。
它看向苏云飞。
目光相接的刹那,苏云飞感到灵魂都在震颤。那不是野兽的眼神,那是……贪婪。是对“异界之魂”赤裸裸的渴求。
“弩手!放!”
箭雨倾泻。
破甲箭钉在蜚的苍白头骨上,溅起一溜火星,只留下浅白划痕。这头灾兽的骨骼比百炼钢更硬。它缓缓转动头颅,独目扫过城墙,目光所及之处,守军手中的弩机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锈蚀、崩解。
行水则竭,行草则枯。
凡它所视,万物凋零。
“火油!泼!”
猛火油再次浇下,烈焰腾起。蜚却只轻轻摆动头颅,蛇尾一扫,那片火焰竟凭空消失——非被扑灭,而是“燃烧”这一概念被彻底抹除。
绝对的枯萎权能。
苏云飞深吸一口气,自怀中取出一枚古旧铜哨。哨身刻满细密纹路——这是他依现代声学原理设计的次声波发生器,本为对付重甲骑兵所制。
他将铜哨抵在唇边,吹响。
无声。
或者说,人耳不闻其声。但蜚的动作为之一僵,独目中首次浮现出……痛苦?它开始疯狂挣扎,蛇尾拍打地面,每一次抽击都令大片城墙崩塌。
有效!
但苏云飞自己的双耳也渗出血线。次声波无差别攻击,他感到内脏在共振,眼前阵阵发黑。他咬牙维持哨音,频率急速调整,搜寻着蜚的致命共振点。
就在此刻——
巨舰方向传来惊天巨响。
非炮火轰鸣,而是金属扭曲、断裂的凄厉哀鸣。苏云飞猛然转头,只见那艘钢铁巨舰正在……解体?
不,是变形。
舰体装甲板片片剥落,露出内部错综复杂的机械结构。齿轮疯狂咬合,液压杆剧烈伸缩,能量管道重新接驳。短短十次呼吸之间,巨舰从一艘船,重组为一座高达三十丈的钢铁巨塔。
塔顶,能量核心悬浮,光芒刺目如烈日。
那道冰冷的机械音再次响彻全城:
“协议最终阶段启动。”
“祭品定位:苏云飞。”
“血脉确认。”
“开始抽取。”
苏云飞胸口一闷。
非关痛楚,而是某种更本质之物正在被强行抽离。生命力?魂魄?他不知晓。他只看见自己的双手开始透明,皮肤下的血管、骨骼清晰可见,血管中流淌的血液,竟泛着幽蓝光泽。
“大人!”亲卫扑来,伸手欲扶,手掌却径直穿过了苏云飞的手臂——物理意义上的穿透,如触幻影。
蜚发出兴奋的嘶吼。
它不再理会城头守军,独目死死锁住苏云飞,蛇尾一摆,庞然身躯竟凌空浮起,直扑城墙。它要吞下这最后祭品,完成大阵终极一步。
江北,金军战鼓擂响,声震天地。
完颜宗弼抓住了这千载良机。楼船投石机抛射的不再是石弹,而是点燃的火油陶罐。罐体砸中城墙,烈焰四溅,与红雾交织,将半段城墙化为熊熊火海。
内忧外患,绝境至此。
苏云飞却笑了。
他停止吹哨,将铜哨掷于地上。抬起那已近透明的手臂,对着钢铁巨塔,缓缓竖起一根中指。
“李清河。”他轻声说,声音却通过某种诡异共鸣传遍全城,“你以为,你赢了?”
他扯开胸前衣襟。
那枚玉佩已嵌入血肉——不,是正在与血肉融合。蓝光自胸口蔓延,浮现的符文不再停留表面,而是深深镌刻进每一寸肌肤、每一根骨骼。
“但你忘了。”
苏云飞踏前一步。
脚掌落下的瞬间,正在崩塌的城墙骤然静止。非是崩塌停止,而是崩塌的“过程”被强行暂停。碎石悬浮半空,火焰凝固如雕塑,连蜚飞扑的姿态也定格于刹那。
时间停滞?
不。
是苏云飞的速度,已快到此世万物皆如静画。
“我来的那个时代,”他走向蜚,每一步都在空中拖曳出蓝色残影,“最擅长的非是征战,非是权谋,甚至非是科技。”
他伸出手。
透明的手指,触上蜚的血红独目。
“我们最擅长的,是破解。”
“破解自然铁律,破解物理法则,破解……一切既定系统。”
蜚的独目骤然收缩。
它欲退,却发现周身“空间”已被锁死。苏云飞的指尖按在眼球表面,幽蓝光芒顺指涌入,如病毒般疯狂复制、扩散。
灾兽开始颤抖。
非因恐惧,而是其“存在”本身正在被改写。苍白骨骼上浮现出蓝色纹路,那些纹路覆盖、侵蚀它原本的古老符文,将它从“上古灾兽”,强行重构……
“宠物?”苏云飞歪了歪头,“不,太辱没你了。”
他打了个响指。
蜚的独目陡然变色——从猩红,转为湛蓝。它停止挣扎,蛇尾温顺垂落,巨大头颅低下,在苏云飞面前伏下。
“暂且,当个坐骑罢。”苏云飞拍了拍它冰冷的头骨,“虽貌丑,却足够震慑宵小。”
全城死寂。
守军、溃逃的文官、乃至江北的金兵,所有人皆目睹了这骇人一幕:那近乎透明之人立于废墟,举手间驯服上古灾兽。
苏云飞抬头,望向钢铁巨塔。
“至于你——”
他抬手,虚握。
塔顶能量核心剧烈闪烁,机械音变得断断续续:“警告……协议冲突……祭品反噬……错误……错误……”
“错误代码404。”苏云飞接话,嘴角勾起冰冷弧度,“目标,未找到。”
五指猛然收拢。
能量核心,炸了。
非是爆炸,而是湮灭。从物质到能量,彻底消失于此方时空。钢铁巨塔开始崩塌,这一次是真正的崩解,金属扭曲、断裂、化为飞灰。
协议,被强行终止。
代价是——
苏云飞低头,看向自己已完全透明的双手。他能清晰感知,自己正在“消失”。非是死亡,而是存在本身正被从此世抹除,如一段被删除的代码,一个被擦去的错误。
但他仍在笑。
“李清河,你布此局,是为打开穿越之门,回归我们的时代,对么?”
他对着虚空低语。
“但你算错了两件事。”
“其一,我非