---
“放!”
苏云飞的吼声撕裂江风。
临安北城,望江门箭楼。三架床弩的绞盘同时发出刺耳的呻吟,裹着油布的重箭离弦,在夜空中拖出三道焦黑的火痕,直坠江心。轰然巨响中,两艘金军艨艟被爆开的火团吞噬,木屑与残肢在火光中飞溅。
江面映出一片流动的火海。
“不够。”杨沂中抹了把溅到面甲上的血沫,声音嘶哑如破锣,“金狗倾巢而出,前锋不下五万。我们的火油……只剩最后三桶。”
苏云飞没有回头。
他的目光钉在江对岸。金军营寨的火把连绵二十里,比星河更密。战鼓声隔着宽阔江面闷雷般滚来,震得脚下城墙砖石微颤。
“巨舰能量?”
“核心温度在降。”陆昭捧着一块闪烁的铜盘,那是巨舰的传讯器,“周监正传讯,地脉被抽得太狠,临安百里内水井已干七成。最多两个时辰……巨舰就会彻底休眠。”
两个时辰。
苏云飞的手指抠进箭垛石缝,指甲崩裂,血渗进青苔。
“苏相!”一名传令兵连滚带爬扑上城墙,脸色惨白,“凤凰山……红雾漫出来了!守山的弟兄说,那雾沾肉即腐,触骨即消!”
箭楼里死寂。
杨沂中一把揪住传令兵衣领:“周淳呢?钦天监的人在哪?”
“周监正……他进了红雾,再没出来。”
江风陡然转向。
原本自江面而来的夜风,忽地变成从南面——凤凰山方向——压来的阴冷气流。风中裹挟着铁锈般的腥气,还有细微的、仿佛无数虫足刮擦岩壁的窸窣声。
苏云飞转身。
南方的夜空已被染成暗红。那不是霞光,是弥漫至半空的雾,浓稠如凝结的血浆,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吞噬山峦。雾气所过之处,林木像蜡般融化、坍塌,露出底下惨白的岩骨。
“灾兽‘蜚’……”陆昭的声音发颤,“上古记载,所过之处水泉竭、草木枯、疫病横行。这红雾便是它的触须。”
“巨舰。”苏云飞打断他,“启动威慑协议,目标——江心金军主力船队。”
“可地脉已近枯竭——”
“执行。”
陆昭咬牙将铜盘按上城墙石面。符文骤亮,沿砖缝疯狂蔓延,整段城墙开始震颤,砖石缝隙渗出幽蓝冷光。
***
江对岸,金军旗舰。
完颜宗弼立于楼船顶层,手中铜制望远镜映出红光。他看清了临安城墙亮起的符文,也看清了南方那片吞没山峦的红雾。
“大祭司说得对。”他放下镜筒,嘴角扯出冷笑,“宋人的巨舰在抽干自己的地脉。那红雾……便是他们自掘坟墓的报应。”
“元帅,宋军城墙有异动!”
“传令前锋船队——”完颜宗弼的话戛然而止。
江面沸腾了。
字面意义上的沸腾。整段钱塘江水如同巨釜烧开,江底涌出无数气泡,白汽冲天。金军前锋数十艘战船在滚水中颠簸旋转,船板在高温下噼啪开裂,士兵惨叫着跳江,却在入水瞬间皮开肉烂。
凄厉的哀嚎隔着数里传来,依然刺耳。
完颜宗弼脸色铁青。
这不是人力可为。江心升起一道十丈高的水墙,完全由沸腾的江水构成,缓缓推向金军船队,所过之处连江水都化作滚汤。
“撤。”他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,“全军后撤五里。”
“元帅,宋人已是强弩之末——”
“你想被煮成熟肉吗?”完颜宗弼一脚踹翻副将,“撤!等那红雾吞了临安,我们再回来收尸!”
金军鸣金。
江面上的火把长龙开始向后蠕动,战鼓变作急促的锣响。沸腾的水墙推进至江心后缓缓消散,只留下江面漂浮的数十艘空船,与无数肿胀发白的尸骸。
临安城墙上,刚响起的欢呼骤然熄灭。
所有人都闻到了那股味道——自南方飘来的、甜腻中裹着腐臭的气息。红雾已蔓延至凤凰山脚,距南城墙不足三里。雾气边缘掠过之地,地面留下焦黑蚀痕,宛如被强酸浇过。
“我们……赢了?”一名年轻守军喃喃道。
“赢个屁。”杨沂中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,“金狗退了,可那鬼东西来了。”
苏云飞按着城墙,手在抖。
不是恐惧,是脱力。巨舰启动威慑消耗的是地脉最后的气运,他能感觉到脚下这座城市正在死去——水脉枯竭、地气消散,连城墙砖石都在失去温度。
“苏相!”又一名传令兵自城内冲上城墙,面无人色,“清河坊百姓在抢粮仓!他们说井水干了、地裂了,是您……是您那艘妖船吸干了临安的命!”
陆昭按刀:“我去镇压。”
“等等。”苏云飞按住他手腕,“去了多少人?”
“至少三千青壮!拿着锄头柴刀。守仓禁军只剩两百,快顶不住了!”
杨沂中脸色骤变:“有人煽动。早不抢晚不抢,偏在金军攻城、红雾压境时抢粮仓——”
城下传来喧哗。
一队仪仗自御街方向而来,黄罗伞盖在火光中刺眼夺目。罗汝楫与万俟卨走在最前,身后跟着数十名文官,再后是两百名殿前司禁军——不是杨沂中部下,是张俊的人。
“苏相!”罗汝楫在城下尖声高喊,音调刺耳,“妖星现世、地脉枯竭、灾兽复苏——皆因你与那妖船契约所致!如今临安民变,金军虽退红雾将至,你还要执迷不悟?!”
苏云飞走下城墙。
靴底踏在石阶上,每一步都沉重如铁。城门口,文官们自动分开一条路,无数目光钉在他身上——愤怒、恐惧、幸灾乐祸。
“罗御史。”苏云飞在罗汝楫前三步停住,“金军渡江时,你在哪?”
“本官在——”
“在府里搂着小妾发抖,还是在地窖数金银?”苏云飞声音不高,却让周遭骤然死寂,“红雾压境时,你又在哪?写弹劾我的奏章,还是联络金国主子讨价还价?”
罗汝楫面皮涨红:“你血口喷人!”
“是不是血口,你心里清楚。”苏云飞扫视那群文官,“你们也都清楚。临安地脉为何枯竭?因过去二十年,你们为修园林、建别院,引西湖水入私塘,凿凤凰山龙脉作假山!如今地气反噬,倒怪到我头上?”
万俟卨阴恻恻开口:“苏相巧舌如簧。可百姓只认井里没水、地里没粮。三千乱民正冲击粮仓,若酿大乱,临安不攻自破。这责任,你担得起?”
“我担得起。”
苏云飞自陆昭腰间抽刀。
刀身映着火光与南方那片逼近的红雾。他转身面对所有文官,声音在夜风中传开:“传我军令——殿前司杨沂中部,即刻前往清河坊镇压乱民。凡持械冲击粮仓者,格杀勿论。”
杨沂中单膝跪地,甲叶铿锵:“得令!”
“陆昭。”
“在。”
“带你的人去南城墙,用巨舰剩余能量布防。红雾一旦接触城墙,立刻启动隔离符文——哪怕把整段城墙烧成琉璃,也不许一丝雾气进城。”
陆昭握紧铜盘:“巨舰会彻底休眠。”
“那就休眠。”苏云飞盯着他,“城若破了,巨舰何用?”
二将领命而去。
文官群骚动起来。罗汝楫还想开口,苏云飞的刀尖已抵上他喉结。
“罗御史,我知你是秦桧的人。也知今夜民变是你们煽动,意在逼我在金军与红雾间抉择——要么调兵镇压民变,放任红雾吞城;要么死守城墙,让临安从内崩溃。”
刀尖压入皮肤,血珠渗出。
“但我告诉你。”苏云飞凑近,声音低如耳语,“我两个都要。城要守,乱要平。至于你们……”
他收刀,转身面对所有文官。
“全部押入大牢。待天亮后,若临安还在,若我还活着——我们再慢慢算账。”
殿前司士兵一拥而上。
文官们尖叫怒骂,在刀剑前徒劳挣扎。罗汝楫被拖走时嘶吼:“苏云飞!你不得好死!秦相不会放过你!金国不会——”
声音戛然而止,陆昭一拳砸碎了他满口牙。
城门口重归寂静。
苏云飞拄着刀,大口喘息。冷汗浸透内衫,眼前阵阵发黑。巨舰抽取地脉的代价正反噬己身——他能感觉到生命力在流失,如同脚下这片垂死的土地。
“苏相。”阴影里传来一个声音。
李墨。
秦桧那永远青衫、永远面无表情的心腹谋士,不知何时立于城门洞暗处。他手捧一卷帛书,火光映着那双精光内敛的眼。
“秦相有信。”
“念。”
“秦相说,他可于半个时辰内平息民变。亦可令张俊兵马接管南城墙,以血祭之法暂阻红雾。”李墨展开帛书,声调平稳如诵经,“条件是,您交出巨舰控制权,自缚往金营为质。秦相保您性命。”
苏云飞笑了。
笑得咳嗽起来,咳出带血的沫子。
“李墨啊李墨。”他擦去嘴角血迹,“你知道我最佩服秦桧什么?都这时候了,他还在算计。金军要破城,红雾要吞城,他想的竟是趁机夺权。”
“秦相只是务实。”
“务实?”苏云飞指向南方,“那红雾距城墙不足两里。最多半个时辰,便会吞没南城。届时什么权谋算计,皆是尘土。所有人都得死,包括秦桧,包括你。”
李墨沉默片刻。
“故秦相提出交易。血祭之法虽残忍,确能阻红雾三日。三日时间,足够朝廷南迁,足够——”
“然后呢?”苏云飞打断他,“将临安百万百姓留给红雾当食粮?将江南千里沃土留给金国当牧场?李墨,你读史书,当知‘衣冠南渡’。一次够了,不能再有第二次。”
“那您有办法吗?”
苏云飞没有回答。
他转身望向城墙。士兵们正搬运滚石擂木,修补被砲车砸毁的垛口。更远处,清河坊方向传来金铁交击与惨嚎——杨沂中已开始镇压。
再往南,红雾又近一里。
雾气边缘已触到城外村落。茅屋在红雾中无声消融,连灯火都来不及熄灭便被吞噬。雾中有庞然巨物在蠕动,轮廓缓慢起伏,似沉睡的凶兽在翻身。
“办法……”苏云飞喃喃道,“还有一个。”
他走向城墙内侧那根铜柱——巨舰与地脉的连接点。柱身刻满符文,此刻正闪烁不稳定的幽光,如垂死者的脉搏。
苏云飞割开手掌。
血滴落铜柱,瞬间被吸收。符文骤亮,传来冰冷的机械音:
“协议执行中。地脉汲取率97%,警告,过度抽取将导致区域地质结构永久性崩坏。”
“启动最终协议。”苏云飞说,“以我命,换地脉复苏。”
机械音沉默三息。
“最终协议‘祭品置换’已激活。条件:以契约者生命精魄为祭,可逆转地脉抽取进程,持续时间十二个时辰。代价:契约者灵魂将被永久绑定于地脉核心,承受永世蚀骨之痛。”
“确认。”
“警告,该过程不可逆。”
“确认!”
铜柱爆发出刺目白光。
苏云飞感到有什么正从体内被抽离——不是血肉,是更深层的东西。视线开始模糊,耳边响起无数杂音:江涛、战鼓、百姓哭喊,还有……地脉深处传来的、古老的低语。
“协议成立。”
白光沿地脉网络向四面八方炸开。
干涸的井底涌出清泉。龟裂的土地缓缓弥合。枯死的树木抽出嫩芽。以临安城为中心,方圆百里的地脉如同从冬眠中苏醒,重新开始搏动。
南城墙外,红雾推进速度明显减缓。
雾气触碰到重新涌动的地气,发出嘶嘶腐蚀声,宛如烧红的铁浸入冷水。雾中那庞然轮廓发出一声低吼——并非声响,是直接震荡灵魂的咆哮。
“地脉……复苏了?”李墨手中帛书掉落在地。
苏云飞跪倒铜柱前。
他仍能视、能听,却感知不到自己的身体。灵魂似被钉死在地脉深处,每一次地气涌动都带来撕裂般的痛楚。他看见杨沂中浑身浴血奔回,禀报民变已平,斩首两百,余者溃散。
看见陆昭在南城墙升起符文屏障,幽蓝光幕将红雾暂时阻隔在外。
看见完颜宗弼的金军在江北重新集结,却只观望——观望红雾与临安谁先倒下。
还看见……皇宫方向,一盏灯笼自慈宁殿升起,飘向夜空。
那是韦太后的信号。
意为:皇帝已同意南迁,朝廷正收拾细软,准备弃城。
“果然……”苏云飞想笑,却发不出声。
“苏相!”陆昭冲来扶住他,“您的身体——”
“听好。”苏云飞抓住他手腕,指节因用力而发白,“红雾只是被地气暂时阻挡,撑不过明日正午。巨舰核心里……有我留的最后一道指令。待雾破城时……启动它。”
“什么指令?”
苏云飞未能回答。
因为他看见,南方的红雾突然开始收缩。
不是退散,是凝聚。漫天红雾向中心收拢、压缩,最终在凤凰山主峰处,凝成一个巨大的、蠕动的肉瘤状物体。肉瘤表面布满血管般的纹路,随搏动明暗闪烁。
肉瘤裂开一道缝隙。
缝隙内不是血肉,是更深邃的黑暗。黑暗中,缓缓睁开一只眼睛。
一只覆盖整个山头的、竖瞳的眼睛。
眼珠转动,锁定了临安城。
锁定了他。
“协议下一阶段。”巨舰核心的机械音在苏云飞脑海中响起,冰冷得不带一丝情感,“灾兽‘蜚’已部分苏醒。祭品确认——地脉绑定者苏云飞,符合终极献祭条件。倒计时:三个时辰。”
“终极……献祭?”陆昭茫然。
苏云飞听懂了。
他想起李清河失踪前最后那句话:“你以为逆转仪式需要的是巨舰的能量?不,它需要的是一颗足够强大的、与地脉同频的灵魂作为引信。苏云飞,你才是那个被选中的祭品。”
原来如此。
巨舰降临非是偶然,协议不是恩赐。这一切皆是设计——以他的现代灵魂为特殊坐标,以他的改革激化矛盾加速地脉枯竭,最终以他的生命绑定地脉,成为唤醒灾兽的……祭品。
“李清河……”苏云飞咳出一大口黑血,“你从一开始……就在算计我。”
竖瞳眨动了一下。
整个临安城的地面,随之剧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