杨再兴的拳头砸在案几上,震得茶盏铿然跳起。
“刘锜通敌?!”
他死死盯着那封从刘锜帅帐暗格搜出的羊皮密函,金文旁熟悉的批注笔迹,像毒蛇般咬进眼里。晨光从垂拱殿雕窗斜切而入,在苏云飞脸上划出明暗的裂痕。殿外脚步声杂乱逼近——兵部的人来了。距离他立下七日退敌军令状,已过去两个时辰。腊月廿三,金军渡江之日,还剩六天半。
“统制,这绝无可能。”杨再兴声音压得嘶哑,“顺昌血战,刘老将军身中六箭未退半步。去年庐州围城,他长子战死时,尸首是老爷子亲手从城头抱下来的——”
“我知道。”
苏云飞转过身。指尖在羊皮纸“腊月廿三,青龙渡”的墨迹上反复摩挲,忽然将密函凑到鼻尖。
杨再兴一怔。
“松烟墨里掺了沉水香。”苏云飞抬眼,“金国贵族熏衣的香料。写这封信的人,至少与完颜宗弼平起平坐。”
“可笔迹——”
“笔迹能仿。”
殿门被撞开。
兵部尚书周葵踉跄闯入,苍老的脸白如丧纸。身后三名披甲将领眼眶赤红,皆是刘锜旧部。副将王德单膝砸地,甲叶碰撞声刺破死寂:“末将以性命担保,刘帅绝不会叛!”
周葵瘫进椅中,喘息如风箱:“担保?密函从帅帐暗格搜出,四名亲兵两人被杀、两人失踪。临安府仵作验过尸,刀口是宋军制式腰刀所留。”他转向苏云飞,声音发颤,“满朝文武都在传,你苏云飞保了个叛将。”
“谁在传?”
“还能有谁?”周葵苦笑,“秦相的人散朝后四处走动,说刘锜通敌铁证如山,你七日退敌更是狂悖之言。御史台已拟好奏折,要夺你兵权。”
王德猛然抬头:“统制——”
“刘锜没叛。”
苏云飞这句话说得很轻。
偏殿骤然死寂,连周葵的喘息都停了。光移半寸,照亮苏云飞摊开的手掌——掌心躺着一枚磨损发亮的铜钱。
“今早在帅帐外捡的。”他将铜钱弹向王德,“看背面。”
铜钱翻转。绍兴通宝的背面,三道利器刻痕呈品字形排列,金属翻卷的毛刺尚未磨平。
杨再兴倒抽冷气:“三眼会标记!”
“刘锜失踪前,故意留下这枚铜钱。”苏云飞走到巨幅地图前,手指重重点在青龙渡,“密函说金军由此渡江,但看这里——”指尖北移三十里,“上游浅滩水流平缓,更适合大军横渡。完颜雍熟读汉家兵书,不会犯这种蠢错。”
周葵颤巍巍站起:“密函是假的?”
“半真半假。”苏云飞盯着地图,“腊月廿三渡江是真,地点是假。有人想让我们把兵力堆在青龙渡,等金军从上游浅滩过江,临安北门便成空城。”
王德攥紧铜钱:“所以刘帅识破此计,才遭——”
号角声撕裂长空。
三长两短,敌情警报。
杨再兴扑到窗边。皇城方向升起三道黑烟,外城烽火台已燃。偏殿门再次被撞开,传令兵满身尘土扑入,肩甲上插着半截箭杆:“报——金军前锋抵钱塘江北岸!完颜宗弼遣使渡江,要临安……开城献降!”
死寂吞噬了所有声音。
周葵瘫回椅中。王德指节捏得惨白,刀柄在掌心呻吟。苏云飞仍站在地图前,目光锁死钱塘江那道弯曲的蓝线。
“使者带了多少人?”
“二十轻骑,打着白旗,求见陛下。”
“白旗?”苏云飞嘴角扯出冷笑,“完颜宗弼何时讲过礼数?二十轻骑敢直抵城下,要么是疯子,要么——”他转身,眼中寒光迸现,“城里有内应接应。”
杨再兴脸色骤变。
“开城门,放他们进来。”
“什么?!”
“放他们进来。”苏云飞抓起案上令箭扔给王德,“你带两百人,以护卫为名‘请’使者去驿馆。从清波门进,走御街最热闹那段路。”
王德接住令箭,愣了一瞬,骤然醒悟。
清波门至驿馆途经三处坊市,今日正逢大集。两百宋军“护卫”二十金骑招摇过市——这是要把金使入城的消息,砸进每个临安百姓眼底。
“让全城人都看清楚,金人已经骑到我们脸上了。”苏云飞声音冷硬如铁,“秦桧那些人不是要议和吗?我让他们议。”
周葵张了张嘴,最终沉默。他看着苏云飞走到兵器架前,取下那柄跟随多年的横刀。刀鞘皮革磨损,刀柄却被手汗浸得发亮。
“杨再兴。”
“在!”
“带人查三件事。”苏云飞系紧刀带,“第一,刘锜帅帐四名亲兵,活要见人死要见尸。第二,临安城内所有能弄到沉水香的铺子,掌柜伙计全筛一遍。第三——”他顿了顿,“查最近三个月,谁去过青龙渡上游浅滩。”
“统制怀疑那里有埋伏?”
“不是怀疑。”苏云飞推开殿门,腊月寒风灌入,“是确定。”
殿外广场已聚了十余名文官。御史中丞万俟卨紫袍笏板,秦桧门下最疯的恶犬,看见苏云飞便上前三步,声音尖利如锥:“苏统制!金使已至城下,你还要执意开战?刘锜通敌证据确凿,你七日退敌更是儿戏!此刻开城献降,尚能保全临安百万生灵——”
苏云飞未停步。
横刀刀鞘撞开万俟卨举起的笏板。象牙笏板坠地,裂成两截。
“你、你!”万俟卨浑身发抖。
苏云飞这才回头。他高出老头一头,俯视的眼神像看路旁碎石。
“万俟大人,金使是我放进来的。”
“什么?!”
“金使正从清波门进城,两百将士‘护卫’着。”苏云飞扯了扯嘴角,“大人若急着献降,现在赶去驿馆磕头,还来得及。”
文官们炸开锅。骂声、喊声、万俟卨哆嗦的嘴唇。苏云飞不再理会,径直穿过广场。杨再兴与王德紧随其后,甲胄碰撞声压过一切喧嚣。
宫门处,绿袍小太监追上来:“苏统制留步!陛下口谕,召您即刻赴福宁殿……秦相、张枢密皆在!”
苏云飞脚步未停:“回禀陛下,臣要巡城。”
“可——”
“金军压境,没空喝茶。”
朱漆宫门轰然推开。门外街巷炊烟叫卖交织,三十里外的敌军仿佛不存在。苏云飞跨过门槛时,身后传来万俟卨的尖叫:
“苏云飞!你眼里还有没有君父!”
他回头看了一眼。
宫墙内文官挤在门口,紫袍绿袍如蠕虫。万俟卨站在最前,老脸涨红,手里攥着断笏。
“杨再兴。”
“在。”
“派人盯死万俟卨。”苏云飞转回头,声音压得极低,“再查他最近与哪些商人往来。”
“统制怀疑他——”
“秦桧养狗,总要喂食。”
御街集市人声鼎沸,炊饼、丝绸、猴戏,喧嚣如常。但越往北走,气氛越沉。叫卖声低了,行人脚步快了,压低的议论如毒蛇游窜:
“听说了吗?金人要到城下了……”
“刘老将军都叛了,这仗怎么打?”
“苏统制立了军令状,七日退敌。”
“七日?金兵二十万大军,七日够他们踏平皇宫了!”
杨再兴脸色铁青,手始终按在刀柄。苏云飞却在一间香料铺前停下。“陈氏香铺”招牌陈旧,柜中最显眼处摆着深褐色香块。
“掌柜。”
干瘦老头抬头看见戎装,算盘珠子哗啦乱响:“军、军爷买香?”
“沉水香。”
“有有有!”掌柜忙从柜台下摸出木盒,“上月泉州新到的,您闻——”
苏云飞打开盒子。深褐香块气味沉厚,与密函上残留的几乎一样。他拈起一块对着光:“这香,最近卖给谁了?”
掌柜脸色骤变:“小店做正经生意,哪敢多问客人……”
杨再兴上前一步,刀柄半出。掌柜腿一软。
“我说!上月有位客官一次买了半斤沉水香,穿绸衫戴帷帽,看不清脸。但他付的是金锭——真金!打着‘泉州赵氏’的印!”
苏云飞与杨再兴对视。
泉州赵氏。张俊通敌案出现过,刘锜营中密函的羊皮纸,也是泉州海商常用货。
“还有呢?”
“三、三天前,又有人来买。”掌柜哆嗦翻账本,“是个军爷,穿皮甲,腰牌刻着……刻着‘刘’字。”
空气凝固。
杨再兴揪住掌柜衣领:“看清楚了?!”
“千真万确!那军爷左脸有道疤,从眼角划到下巴,说话沙哑……他还问有没有掺龙涎香的沉水香,说他们家将军就爱闻这个味……”
刘锜左脸有疤?去年守城时流矢擦过,疤在右脸。
他也确实爱用龙涎香配沉水香润肺,但这习惯知道的人不多。
苏云飞松开手,香块落回木盒。碎片在脑中飞旋:刘锜失踪、营中密函、沉水香、左脸有疤的军爷……
“不对。”他忽然说。
杨再兴转头。
“刘锜的疤在右脸。”
掌柜愣住:“可那人明明是左脸——”
“你看错了。”苏云飞合上木盒,“或者,有人要你记错。”
碎银落在柜台。他转身出铺,北街忽然骚动——王德“护卫”金国使者进城了。二十金骑打头,白旗猎响,两百宋军紧随其后,像押送又像护送。百姓挤在街边,唾沫、菜叶、更多的是死寂的注视。金兵头盔下的眼睛扫过人群,如看牲口。
苏云飞站在人潮中。他看见领头金使四十来岁,络腮胡,马鞍旁皮囊鼓胀得怪异。
“杨再兴。”
“在。”
“使者进驿馆后,摸清那皮囊里装了什么。”
“统制怀疑——”
“完颜宗弼不会只派二十人来送信。”苏云飞盯着皮囊,“里面要么是炸药,要么是别的东西。能炸塌驿馆,或者……能杀人的东西。”
杨再兴脸色一白,挤向驿馆。苏云飞逆人流北行,穿过三条街巷,停在一处僻静茶楼前。
二楼临街窗边坐着个人,青布长衫,背对街面。
木楼梯吱呀作响。二楼空荡,唯那一桌。坐着的人听见脚步声,未回头,只抬手斟茶。
“苏统制来得比预想的快。”
声音苍老,中气却足。
苏云飞在对座坐下。看清了脸——周葵。却又不是他认识的周葵。眼前老人眼神锐利如鹰,腰背挺直,掌心铁核桃咯啦转动。
“兵部尚书好雅兴。”苏云飞说,“金兵压境,还有空喝茶。”
周葵笑了。推过一杯碧绿茶汤,明前龙井的香气氤氲。
“老夫若不在此,统制怎知该来何处?”他抿茶,“万俟卨在宫闱闹,秦桧在福宁殿逼宫,金使在驿馆等降书——统制却来这僻静茶楼,不就是猜到了吗?”
苏云飞未碰茶杯:“刘锜在哪儿?”
“安全处。”
“活着?”
“活着。”周葵放下杯,“但暂不能露面。三眼会盯着他,秦桧也要他死。此刻现身,要么被灭口,要么坐实通敌。”
“所以营中密函是假。”
“半真半假。”周葵重复苏云飞早上的话,“腊月廿三渡江是真,刘锜‘通敌’是假。三眼会要的不是刘锜的命,是要借他之手,让你调兵去青龙渡。”
苏云飞盯着他:“你如何知道这些?”
周葵沉默良久。窗外更夫梆子响,午时了。腊月阳光斜照,照亮老人脸上刀刻般的皱纹。
“二十年前,我也查过三眼会。”他声音忽然轻如耳语,“那时我还是兵部主事,随岳元帅北伐。朱仙镇大破金军,眼看要收复汴京……然后,出了那件事。”
“十二道金牌?”
“不止。”周葵摇头,“金牌是明面。暗地里,岳元帅收过三封信。第一封说朝廷议和,第二封说粮草被断,第三封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第三封只有三字:三眼会。”
茶楼静得只剩铁核桃摩擦声。
苏云飞后背渗出冷汗。他穿越前研读岳飞案,史料只载秦桧构陷、赵构猜忌,从未出现过“三眼会”。
“岳元帅收第三封信后,连夜召集心腹。”周葵继续,“他说,北伐不能停,但朝中有鬼。那鬼不是一人,是一张网。文官、武将、商人、甚至宫里太监……皆可是网上的结。”
“然后?”
“然后便是十二道金牌,班师回朝。”周葵苦笑,“岳元帅被押送临安前,交给我一样东西。”
他从怀中摸出油布包。摊开,半块铜牌——与苏云飞在义庄找到的那块一模一样,裂口崭新,似从整块上刚掰下。
铜牌正面刻三只眼睛,品字形排列。
“岳元帅说,若有一天,有人能继续北伐,便将这半块铜牌交给他。”周葵将铜牌推至苏云飞面前,“他说,三眼会首脑非金人,是宋人。而且……是皇族。”
苏云飞拿起铜牌。铜质冰凉,刻痕里积着黑垢,似干涸的血。
“皇族?”
“对。”周葵压低声音,“岳元帅查到最后,线索指向深宫。但他未及说具体是谁,便……”老人闭眼,“这二十年,我一直在查。三眼会每三年活动一次,皆在宋金战事最关键时。顺昌之战、采石之战、还有此次……他们如影随形,总在关键时刻掐断我们的咽喉。”
窗外骤起爆炸声。
闷响隔着几条街传来,震得茶楼窗棂嗡嗡颤抖。黑烟自驿馆方向冲天而起,火光撕开午后天空,尖叫与马蹄声撕裂长街。
苏云飞冲到窗边。
驿馆屋顶塌了半边,烈焰吞噬梁柱。王德带兵冲入火场,金国使者的二十骑身影没入浓烟。街上人群奔逃如溃蚁,而那鼓胀的皮囊——已不见踪影。
“他们动手了。”周葵声音在背后响起,铁核桃停止转动,“腊月廿三前,临安还要流多少血?”
苏云飞攥紧那半块铜牌。刻痕硌进掌心,寒意渗入骨髓。
七日倒计时在火光中,烧出了最后一道刻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