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腊月廿三,过江者斩。”
苏云飞指尖划过地图上那道朱砂批注,墨迹未干,像一道新鲜的血痕。窗外天色未明,寅时三刻的梆子声刚敲过第二遍,亲兵队长的脚步声已在廊下炸响。
“大人!金国使团已至宣德门外,持节直闯,禁军不敢拦!”
“来了多少人?”
“正使一人,副使两人,甲士十二,抬着一口鎏金木箱。”亲兵队长喉结滚动,“箱盖上……刻着蟠龙纹。”
蟠龙。
苏云飞抓起案上那枚从张俊府中搜出的铜牌。牌面三只眼睛的浮雕在烛火下泛着幽光,背面小篆阴刻的日期,正是今日。
他系紧腰间玉带,铜牌塞入袖中暗袋。
“传令杨再兴,带一队人盯死使团随行甲士,但凡有人离队,即刻拿下。”苏云飞推开房门,晨风灌入,吹得案上地图哗啦作响,“再去兵部请周尚书,就说——‘三眼开,龙蛇动’。”
“是!”
亲兵队长转身疾奔。苏云飞踏出房门时,东边天际才刚泛起鱼肚白,宫城方向已传来急促的钟鸣——那是紧急朝会的信号。
* * *
垂拱殿内,百官列班。
龙椅上的赵构面色苍白,手指紧紧攥着扶手鎏金的龙首。秦桧立于御阶左侧,紫袍玉带,眼帘微垂,仿佛殿中肃杀之气与他无关。罗汝楫站在文官队列前端,脖颈伸长,目光死死盯着殿门。
“金国使臣完颜宗弼,觐见大宋皇帝——”
唱礼太监的尾音在颤抖。
十二名金甲武士分两列踏入殿门,铁靴踏地声整齐如擂鼓。他们抬着的鎏金木箱长六尺、宽三尺,箱盖蟠龙张牙舞爪,龙睛处嵌着两颗鸽卵大的红宝石。箱子落地时,殿砖发出沉闷的呻吟。
完颜宗弼走在最后。
此人年约四十,面白无须,头戴貂蝉冠,身着金国正使的绛紫圆领袍,腰间却佩着一柄宋制玉具剑。他行至御阶前十步停住,拱手,躬身,动作标准得挑不出毛病。
“外臣奉大金皇帝敕命,特来呈递国书。”
声音清朗,带着汴梁官话的腔调。
秦桧微微抬眼。罗汝楫上前一步,厉声道:“既呈国书,为何甲士入殿?箱中所载何物?尔等——”
“罗中丞。”完颜宗弼直起身,从袖中抽出一卷明黄绢帛,“国书在此。至于这口箱子……”他侧身,手指轻叩箱盖,“乃是贵国江淮宣抚使张俊,三月前遣密使送至我大金军中的‘诚意’。今日物归原主,还请陛下过目。”
两名甲士掀开箱盖。
殿中响起一片倒抽冷气声。
箱内整整齐齐码放着十二颗头颅。皮肉已腐烂大半,但发髻样式、残留的官服领缘清晰可辨——全是江淮各州府的守将。最上一颗头颅面朝殿顶,空洞的眼窝正对着御阶。
赵构猛地站起,又跌坐回去。
“张俊私通外敌,罪证确凿。”完颜宗弼展开绢帛,“然此人三日前暴毙府中,据闻……是苏云飞苏大人当面对质后,离奇身亡?”
百官目光齐刷刷转向殿门。
苏云飞刚踏进门槛。
他一身玄色窄袖武官常服,未佩刀剑,只腰间悬着那枚先帝兵符。靴底沾着晨露,在光洁的金砖上留下浅浅的湿痕。他没有看那口箱子,径直走到御阶前,与完颜宗弼并肩而立。
“张俊是死了。”苏云飞开口,声音不高,却压住了殿中所有窃语,“死前说了三个字。”
“哦?”
“三眼会。”
秦桧的眼皮跳了一下。罗汝楫冷笑:“荒谬!什么三眼四眼,分明是你杀人灭口,如今又想编造邪教名目混淆视听!陛下,苏云飞擅杀封疆大吏,其罪当诛!”
“当诛?”苏云飞转身,从袖中掏出铜牌,高高举起,“那请罗中丞告诉诸位同僚——这枚从张俊贴身暗格里搜出的令牌,背面为何刻着腊月廿三?正面这三只眼睛,又代表什么?”
铜牌在晨光中泛着冷硬的青铜色泽。
殿中死寂。
完颜宗弼的笑容僵在脸上。他盯着那枚铜牌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剑柄。这个细微的动作被苏云飞收进眼底。
“腊月廿三,金兵过江。”苏云飞向前一步,逼视完颜宗弼,“使臣今日入朝,箱中头颅示威,国书里写的……怕是最后通牒吧?”
完颜宗弼深吸一口气,展开绢帛。
“大金皇帝敕曰:宋主暗弱,边将屡犯,今特命南征元帅完颜雍统兵二十万,已陈兵江北。若宋廷愿割让淮南东路、京西南路,岁贡增至银绢各五十万,称臣纳表,则兵戈可止。限期七日——”他顿了顿,一字一句道,“腊月廿三子时前,若无答复,铁骑渡江,临安城破。”
“二十万?”苏云飞笑了,“完颜雍接掌完颜术残部不足三月,粮草未齐,冬衣短缺,沿江战船被我军焚毁过半。他拿什么凑二十万?”
“苏大人不信?”
“我信。”苏云飞收起铜牌,“所以我更好奇,使臣今日这出戏,到底是演给陛下看,还是演给藏在朝中的‘三眼会’同党看?”
罗汝楫暴喝:“放肆!”
秦桧终于开口:“苏大人。”他声音平缓,像在讨论今日天气,“张俊通敌,罪该万死,你杀他,情有可原。然金兵压境是实,二十万或许夸大,但十万精锐总是有的。江淮防线自张俊死后群龙无首,七日……朝廷拿什么挡?”
“所以秦相的意思是?”
“和。”秦桧吐出这个字,殿中温度骤降,“割地、增贡、称臣,换三年喘息。三年内整军备武,再图后计。”
“三年?”苏云飞环视百官,“靖康之变后,朝廷‘再图后计’了多久?绍兴和议换来的十年,练出多少可战之兵?攒下多少北伐之粮?秦相,金人每次‘通融’,啃掉的是大宋的骨头,喝干的是百姓的血!今日割淮南,明日是不是就要割江南?后日是不是连临安都要让出去?!”
“那你有何良策?”赵构的声音从御座上飘下来,虚弱,颤抖,“七日……只有七日。”
苏云飞转身,面向龙椅,单膝跪地。
“臣请陛下予臣临机专断之权,统辖临安周边所有驻军,并调两浙、福建水师北上。”他抬起头,“七日之内,臣若不能逼退金兵前锋,愿献项上人头。”
“狂妄!”罗汝楫指着他的鼻子,“你一个无诏入京的商贾,仗着先帝兵符横行朝野,如今还想总揽兵权?陛下,此乃王莽、董卓之流!万万不可!”
“那罗中丞去守江?”
“我……”
“你去和完颜雍谈,看他愿不愿少割一里地?”
罗汝楫面红耳赤。秦桧缓缓道:“苏大人既有此志,老夫不便阻拦。只是军国大事,非同儿戏——若七日后金兵未退,该当如何?”
“臣立军令状。”
“好。”秦桧从袖中取出一本空白的奏折,递给太监,“请陛下用印。”
赵构看着那本奏折,手指发抖。太监捧着朱砂印泥上前,他蘸了三次,才勉强盖下玉玺。鲜红的印文在宣纸上洇开,像一团血。
苏云飞接过奏折,提笔,在空白处写下十六个字:
“七日不退,自刎谢罪。若违此誓,天人共戮。”
笔锋如刀,墨透纸背。
他起身,将奏折掷于殿中金砖之上。纸页摊开,那行字刺得百官不敢直视。完颜宗弼盯着苏云飞,忽然笑了。
“苏大人豪气。”他拱手,“那外臣便在驿馆静候佳音。只提醒一句——腊月廿三子时,江水结冰最厚之时,正是骑兵踏冰过江的良机。”
“不劳费心。”
朝会散了。
百官鱼贯而出,无人敢与苏云飞对视。秦桧走在最后,经过他身边时,脚步微顿。
“苏大人可知,张俊死后,江淮诸将中有三人连夜递了辞呈?”秦桧的声音轻得像耳语,“其中一人,是刘锜的侄子刘淮。”
苏云飞瞳孔骤缩。
“刘锜何在?”
“昨夜离营,说是去巡查江防。”秦桧抬眼,望向殿外阴沉的天色,“至今未归。”
玄色袍角一闪,秦桧已走出殿门。苏云飞站在原地,袖中铜牌硌得掌心生疼。亲兵队长从侧殿闪出,脸色铁青。
“大人,杨统制急报。”
“说。”
“盯梢金使甲士时,有一人借口出恭,潜入驿馆后巷,与一蒙面人交接了信件。”亲兵队长压低声音,“杨统制截下那人,搜身……搜出一枚铜牌。”
又一枚三眼令牌。
苏云飞接过令牌。形制与张俊那枚一模一样,只是背面刻的不是日期,而是一个字:
“锜”。
刘锜的锜。
“人在哪?”
“押在驿馆柴房。但那蒙面人轻功极高,翻墙走了,杨统制追出三条街,还是跟丢。”亲兵队长喉结滚动,“还有一事……刘锜将军的亲兵今晨来报,说将军营帐中少了一套甲胄、一柄佩剑,案上留有一封未写完的信。”
“信呢?”
亲兵队长从怀中掏出一张对折的纸。
苏云飞展开。纸上只有半行字,墨迹潦草,像是仓促间写下:
“金使密约,子时青龙渡——”
后半句被一道长长的墨迹拖断,仿佛书写者突然被惊动。纸角沾着一点暗褐,凑近能闻到极淡的血腥气。
“刘锜的营帐搜过了?”
“搜了。”亲兵队长声音发干,“在床榻暗格里……找到这个。”
那是一封火漆完好的信。漆印图案是金国狼头徽记,封皮上写着汉文:“刘将军亲启”。拆开,里面只有一张便笺,字迹工整,是标准的馆阁体:
“腊月廿三子时,青龙渡南岸柳林。献苏云飞首级,换江淮宣抚使之位,并黄金万两。完颜雍。”
落款处盖着金国南征元帅的虎头印。
苏云飞捏着信纸,指节泛白。
殿外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,一名浑身是血的传令兵滚鞍下马,踉跄扑到殿门前,嘶声大喊:
“报——江北烽火!金兵先锋五千骑已抵瓜洲渡,正在伐木造筏!”
“何时的事?”
“昨夜丑时!”
丑时。正是刘锜离营的时间。
苏云飞将密信和铜牌一并塞入怀中,大步走出垂拱殿。晨光刺破云层,照在宫城朱墙上,红得像血。他翻身上马,亲兵队长紧随其后。
“大人,去哪?”
“青龙渡。”苏云飞一抖缰绳,“杨再兴带多少人盯驿馆?”
“二十精锐。”
“调一半过来。再传令周尚书,就说‘鱼已咬钩,准备收网’。”马匹冲出宫门,长街两侧早起的百姓惊慌避让,苏云飞的声音在风中碎裂,“还有——全城搜捕刘锜,活要见人,死要见尸。”
“若刘将军真的……”
“那就把他的尸体拖到江边。”苏云飞目视前方,青龙渡的方向烟尘隐隐,“让完颜雍看清楚,他选的这颗棋子,是怎么变成死棋的。”
马蹄踏碎晨雾。
临安城的屋檐在视野中飞速倒退,运河的水汽混着深冬的寒意扑面而来。苏云飞脑中飞速拼接着碎片:张俊的死、三眼会的铜牌、金使的逼宫、刘锜的失踪、那封邀约刺杀的密函……
所有线索都指向腊月廿三。
指向青龙渡。
但不对。
太明显了。完颜雍不是蠢人,用如此拙劣的反间计,等于明牌告诉宋廷刘锜有问题。除非——这本身就是一个更大的陷阱。
马匹冲上运河石桥时,苏云飞猛地勒住缰绳。
“大人?”
“不去青龙渡了。”他调转马头,“去驿馆。现在,马上。”
“可刘将军那边……”
“刘锜若真想杀我,不会留那封未写完的信,更不会把金国密函藏在床榻暗格。”苏云飞纵马疾驰,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,“那是有人故意放的。目的是什么?调虎离山?还是……”
话音未落,驿馆方向突然传来一声巨响。
轰——
火光冲天而起,浓烟滚滚,瞬间吞没了那片街区的天空。惊叫声、哭喊声、兵刃碰撞声混成一片。苏云飞狠狠一鞭抽在马臀上,战马嘶鸣着狂奔。
赶到驿馆时,前院已是一片火海。
杨再兴带着十余名亲兵正与一群黑衣死士厮杀,刀光在火光中乱闪。地上躺着七八具尸体,有黑衣的,也有穿着宋军衣甲的。驿馆主楼二层窗户洞开,完颜宗弼站在窗前,面无表情地看着楼下混战。
“大人小心!”杨再兴格开一柄劈来的横刀,肩头被划开一道血口,“这些人是冲着金使来的!”
苏云飞拔剑冲入战团。
他的剑术是穿越后这三年苦练出来的,没有花哨招式,全是战场搏杀的狠辣路数。一剑刺穿一名死士咽喉,反手削断另一人手腕,鲜血喷溅在脸上,温热腥咸。
“留活口!”
“留不住!”杨再兴吼道,“他们齿缝藏毒!”
话音刚落,最后三名死士同时后撤,咬破口中蜡丸,身体抽搐着倒地,口鼻涌出黑血。火势越烧越旺,梁柱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。
苏云飞抹了把脸上的血,抬头看向二楼。
完颜宗弼还站在那里。
两人隔着火光与浓烟对视。金国使臣忽然笑了,抬手,指了指自己的眼睛,又指了指苏云飞,然后伸出三根手指。
三眼会。
接着,他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。
轰隆——
主楼一根横梁塌了下来,火星四溅。完颜宗弼的身影消失在浓烟后。杨再兴拽着苏云飞往后撤:“楼要塌了!大人快走!”
“金使呢?”
“火起时他就上了二楼,窗后有绳索,怕是早就备好了退路!”杨再兴咬牙,“我们中计了,这些人不是来杀他,是来灭口的——灭那些甲士的口!”
苏云飞猛地回头。
十二名金国甲士,连同柴房里那个被擒的,全倒在火场边缘。每人咽喉处都有一道细窄的刀口,血已经流干了。
一个活口都没留。
“好手段。”苏云飞盯着熊熊大火,“用一场刺杀,把水彻底搅浑。现在死无对证,铜牌的线索断了,刘锜的嫌疑坐实了,连金使都能推说遭宋人袭击,趁机加码勒索。”
“那刘将军……”
“刘锜不是叛徒。”苏云飞转身,朝战马走去,“他是鱼饵,也是猎物。有人想用他引我入局,再用我引更大的鱼出来。”
“谁?”
苏云飞翻身上马,没有回答。
他想起秦桧在殿中那句耳语,想起那张盖着金国虎头印的密函,想起铜牌上那个“锜”字。所有线索像一张网,越收越紧,而网的中心不是青龙渡,不是驿馆,甚至不是腊月廿三的金兵。
是临安城本身。
是这座大宋都城深处,那双一直盯着他的眼睛。
“回府。”苏云飞调转马头,“传令全城戒严,许进不许出。再派人去刘锜可能藏身的所有地方——他老家、旧部宅邸、甚至城外寺庙,掘地三尺也要找出来。”
“若找不到……”
“那就等。”苏云飞望向北方,江对岸的天空阴沉如铁,“等腊月廿三,等完颜雍过江,等藏在城里的‘三眼会’自己跳出来。”
战马驰过长街,沿途百姓门窗紧闭,只有巡街兵卒的脚步声在巷弄间回荡。回到府邸时,周葵已在花厅等候多时,老尚书手里攥着一封密信,指尖发白。
“苏大人。”周葵起身,将信递过来,“一个时辰前,有人从门缝塞进来的。”
信没有封口。
苏云飞抽出信纸,上面只有一行字:
“刘锜在秦府地牢。子时前不去,收尸。”
落款处画着