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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这封血书,是贵国江北义军统领赵镇亲手所写。”
完颜亮的声音像钝刀刮过殿柱,他展开一卷染着暗褐色污迹的绢帛,字迹歪斜如垂死挣扎:“臣赵镇,率江北十三寨两万义军,愿归顺大金。今献盱眙、泗州二城,以表忠心——”
殿内炸开了锅。
紫袍老臣第一个跳起来,手指戳向苏云飞,袖袍抖得像风中秋叶:“苏大人!这就是你所谓的‘江北义军皆听号令’?两万人!整整两万人降了金!”
“血书为证,还有赵镇的私印。”完颜亮将绢帛递给太监。那太监小跑着呈给御座上的赵构,绢帛边缘粘着几根粗硬毛发,像是从什么活物身上生生撕下的皮。
赵构只看了一眼,脸上血色褪尽。
苏云飞站在原地,袖中拳头攥得骨节发白。赵镇,那个三个月前密信里发誓“宁死不降”的汉子……他深吸一口气,目光如刀,刮过殿内每一张脸。
投降派官员们嗅到了血腥味。
“陛下!江北已失,金军随时可渡淮南下!”
“苏云飞所言之北伐,根本就是空中楼阁!”
“交出苏云飞,方能平息金国怒火,保我江南半壁!”
声浪一浪高过一浪。杨存中站在武将队列最前方,手按刀柄,嘴角噙着一丝冰冷笑意。殿前司军士已悄然封锁殿门,铠甲摩擦声在寂静间隙里格外刺耳。
完颜亮等喧哗稍歇,才缓缓开口:“我大金皇帝有令,若宋廷今日交出苏云飞,割让江北、岁贡翻倍之条款,尚可再议。若不然——”他顿了顿,每个字都砸在青砖上,“三日后,我大金铁骑将踏过淮河。”
“你敢!”
雷震的吼声从殿外传来,被张猛死死按住。二十名亲兵被殿前司军士拦在阶下,刀锋已半出鞘。
苏云飞抬手,示意雷震安静。
他向前走了三步。靴底踩在青石砖上,发出清晰的叩击声。一步,两步,三步——殿内嘈杂如潮水般退去,待他走到御阶前,整个大庆殿只剩下粗重压抑的呼吸。
“陛下。”苏云飞的声音平静得可怕,“臣请呈北伐筹备实录。”
赵构喉结滚动:“实录?”
“自绍兴八年至今,五年零七个月。”苏云飞从怀中取出一本牛皮册子,边缘磨得发亮,“臣所有谋划、所有布置、所有钱粮军械之调度,尽在其中。”
太监接过册子,翻开第一页。
密密麻麻的数字和图表让老太监眼花,但他还是念出了声:“绍兴八年九月,于泉州设船厂三座,造海船四十七艘……九年三月,于明州建火药作坊,年产火药八万斤……十年正月,招募流民编练新军,得兵员三万两千……”
每念一条,殿内便死寂一分。
那些数字太具体了,具体到不像编造。船厂的工匠名单、火药作坊的产出记录、新军的编制名册——若是伪造,需要动用多少人、耗费多少年?
“这只是第一卷。”苏云飞道,“后面还有七卷。钱粮调度、军械储备、防线布置、敌情刺探,所有细节,皆有账可查,有人可证。”
紫袍老臣冲上来想抢册子,被苏云飞侧身挡住。
“苏大人好手段!”老臣冷笑,“伪造这些文书,怕是费了不少功夫吧?可就算你说得天花乱坠,赵镇降金总是事实!两万义军倒戈,你所谓的江北防线,还剩多少?”
问题直刺要害。
苏云飞沉默了三息。
这三息里,他脑中闪过无数念头——隐瞒?不行,完颜亮敢拿出赵镇血书,说明金国已掌握部分情报。撒谎?更不行,一个谎言需要十个来圆,而他最缺的就是时间。
只能赌了。
“赵镇所部,驻守盱眙至泗州段,防线长约八十里。”苏云飞开口,声音清晰得能让最后一排官员听清,“该段防线共有堡垒十二座,驻军两万一千人。其中赵镇直属一万三千,其余八千分属三位统领。”
完颜亮的眼睛眯了起来。
“赵镇降金,确实会在此段防线撕开缺口。”苏云飞继续道,手指在空中虚划,“但诸位可知,为何这五年来,臣要在江淮之间修筑三道防线?”
他转身面向群臣。
“第一道,沿淮河布防,堡垒三百座,驻军十五万。第二道,在滁州、扬州一线,堡垒两百座,驻军十二万。第三道,在建康外围,堡垒一百座,驻军八万。”每说一个数字,便有官员倒吸冷气,“赵镇所守,不过是第一道防线上的八十里。就算这段丢了,金军突破淮河,后面还有两道防线、二十万大军等着他们。”
大殿里鸦雀无声。
连完颜亮都愣住了。他知道宋军在江北有布置,但没想到规模如此骇人——三十五万军队?这几乎掏空了南宋所有家底!
“不可能!”杨存中终于忍不住开口,声音尖利,“国库空虚,哪来的钱养三十五万大军?苏云飞,你这是在欺君!”
“钱从哪里来?”苏云飞笑了,笑容里淬着刀锋般的冷意,“杨都指挥使难道忘了,这五年来,海上商路给朝廷带来了多少岁入?光是去岁,泉州、明州、广州三地市舶司的抽解,就有一千二百万贯。这些钱,七成入了国库,三成——”他顿了顿,“三成变成了江淮防线的砖石、铠甲、刀箭。”
赵构猛地从御座上站起。
他想起那些每年呈上的市舶司账册,想起户部侍郎总说“海贸兴盛,国用渐足”,想起自己还曾感慨“天佑大宋”……原来那些钱,早就被苏云飞挪去修防线了!
“陛下恕罪。”苏云飞躬身,“臣未事先奏报,实因事关北伐大计,知道的人越少越好。但所有账目,皆在实录中有载,陛下可随时查验。”
查验?
现在谁还有心思查验账目?
投降派官员们面面相觑,他们突然意识到一件事——如果苏云飞所言为真,那这五年来,整个南宋的国力已被悄无声息地绑上了一辆战车。三十五万大军、三道防线、堆积如山的军械……这已不是“要不要打”,而是“何时开战”。
“好,好一个苏云飞。”完颜亮鼓掌,掌声在大殿里显得格外突兀,“三十五万大军,三道防线,真是大手笔。可苏大人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——”
他向前走了几步,直到距离苏云飞只有一丈远。
“防线修得再坚固,守军的人心要是散了,又有什么用?”完颜亮的声音压得很低,却像毒蛇一样钻进每个人耳朵,“赵镇为什么会降?因为他看不到希望。你们宋廷年年求和,岁岁纳贡,连皇帝都躲在江南不敢北望——这样的朝廷,凭什么让将士们卖命?”
苏云飞的瞳孔骤然收缩。
完颜亮抓住了最致命的一点。防线可以修,军械可以造,但士气……士气是这世上最脆弱的东西。五年来他拼命积蓄力量,却始终无法驱散朝堂上那股浓郁的投降气息。将士们在江北流血,临安的官员却在讨论该给金国送多少岁币——这种撕裂感,迟早会要了北伐的命。
“赵镇降金,是他个人贪生怕死。”苏云飞咬牙道,“江北义军数十万,岂会人人如此?”
“是吗?”完颜亮笑了,笑容里满是嘲讽,“那苏大人敢不敢跟我打个赌?就赌三天之内,还有没有第二个、第三个赵镇出现。”
话音未落,殿外突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。
一匹战马直接冲到大庆殿前的广场,马背上的骑士浑身是血,滚鞍落马时几乎站不稳。他手里高举一根插着羽毛的竹筒,嘶声喊道:“八百里加急——金军突破淮河防线!”
殿门轰然打开。
骑士连滚带爬冲进来,跪倒在地时,血从铠甲缝隙里滴下,在青石砖上晕开一朵朵暗红的花。
“盱眙……盱眙失守!”骑士的声音因恐惧而扭曲,“金军两万铁骑昨夜渡淮,赵镇所部开城投降,金军已占领盱眙、泗州,正向滁州推进!”
死寂。
然后炸开。
“滁州!滁州后面就是扬州!”
“扬州一失,建康危矣!”
“快!快调兵!调兵啊!”
官员们像没头苍蝇乱窜,几个年纪大的直接瘫坐在地。赵构脸色惨白,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。杨存中眼中闪过一丝狂喜,但很快掩饰下去,转而露出“忧国忧民”的表情。
只有苏云飞站在原地,一动不动。
他盯着那个传令兵,一字一句地问:“金军主将是谁?兵力多少?装备如何?”
骑士愣了一下,显然没想到这种时候还有人问得这么细:“主、主将是金国驸马仆散忠义,兵力约两万,全是骑兵。他们……他们有一种会喷火的铁管子,守军的弓箭根本够不着,就被烧成了灰……”
喷火的铁管子?
苏云飞脑中“嗡”的一声。
火炮。金国居然造出了火炮。虽然从描述看还是最原始的火门枪或突火枪,但在这个冷兵器时代,哪怕是最原始的火器,也足以在战场上形成碾压。
完颜亮看着苏云飞的表情,笑容更深了。
“忘了告诉苏大人。”他慢条斯理地说,“我大金这五年来,可也没闲着。你们宋人有海贸,我们大金有草原上的铁矿。你们造刀箭,我们造火器。很公平,不是吗?”
公平?
苏云飞想笑,却笑不出来。
他一直以为自己的穿越者优势是绝对的——火药、炼钢、海贸、金融,这些超越时代的知识足以碾压任何对手。可他忘了,金国不是傻子,他们看到宋军使用火器,自然会想办法仿制。五年时间,足够一个帝国完成从零到一的突破。
而更可怕的是……
“仆散忠义只是先锋。”完颜亮的声音像丧钟一样敲响,“我大金皇帝亲率二十万大军,已抵达汴京。只要淮河防线一破,二十万铁骑将直下江南。”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御座上的赵构,“到时候,就不是割让江北能解决的了。”
威胁赤裸裸地摆在了桌面上。
投降派官员们彻底疯了,他们跪成一片,磕头如捣蒜:“陛下!求和吧!现在求和还来得及!”
“交出苏云飞!一切都是因他而起!”
“杀了苏云飞,以谢天下!”
声浪几乎要把殿顶掀翻。杨存中悄悄做了个手势,殿前司的军士开始向苏云飞靠拢,刀锋在晨光中泛着冷光。
雷震和张猛想冲进来,却被更多的军士拦住。二十人对两百人,就算亲兵再悍勇,也冲不破这道人墙。
苏云飞看着眼前的一切,突然觉得很荒谬。
五年的心血,三十五万大军,三道防线,堆积如山的军械——在朝堂上这些人的眼里,竟然比不上“求和”两个字。他们宁愿跪着生,也不愿站着死。哪怕敌人已经打到了家门口,他们的第一反应还是把主战派推出去当替罪羊。
这就是他要拯救的大宋?
这就是他要为之北伐的朝廷?
“陛下。”苏云飞开口,声音不大,却压过了所有喧哗,“臣请战。”
三个字,让大殿再次安静下来。
“金军虽突破淮河,但只是第一道防线。”苏云飞转身,面向赵构,“滁州至扬州一线,尚有十二万守军,堡垒两百座。仆散忠义两万骑兵孤军深入,补给线拉长,正是围歼的好时机。臣愿亲赴江北,指挥此战。”
“你?”紫袍老臣尖叫,“你还嫌败得不够惨吗!”
“若败了,臣愿以死谢罪。”苏云飞说,“若胜了——”他看向完颜亮,“就请金国太子,带着你的二十万大军,滚回汴京去。”
完颜亮脸上的笑容消失了。
他盯着苏云飞,像在打量一个疯子。两万对两万,而且是骑兵对步兵,宋军凭什么赢?就凭那些所谓的火器?可金国现在也有火器了,而且数量更多,威力更大。
“苏大人好胆色。”完颜亮冷冷道,“可你凭什么觉得,陛下会答应你?”
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赵构。
这位南宋皇帝坐在御座上,手指紧紧抓着扶手,骨节发白。他看看苏云飞,看看完颜亮,看看跪了满地的官员,又看看殿外那些持刀的军士。每一个选择都通向深渊,每一个决定都可能葬送江山。
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。
汗水从赵构的额角滑下来,滴在龙袍上,晕开一小片深色。
“准……”他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,“准奏。”
两个字,却像用尽了全身力气。
投降派官员们如丧考妣,完颜亮眼中闪过杀意,杨存中握刀的手青筋暴起。但他们都没敢动——皇帝金口已开,再反对就是抗旨。
苏云飞躬身:“臣,领旨。”
他转身向殿外走去,雷震和张猛立刻跟上。殿前司的军士想拦,杨存中咬了咬牙,最终还是挥手放行。看着苏云飞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外,这位殿前司都指挥使的眼中,闪过一丝阴毒的光。
事情还没完。
苏云飞出了大庆殿,脚步不停,直奔宫门。雷震追上来,压低声音:“大人,真要去江北?那可是送死!”
“不去才是送死。”苏云飞翻身上马,缰绳在掌心勒出深痕,“留在临安,杨存中今晚就会要我的命。去江北,至少还有一线生机。”
“可两万骑兵……”
“两万骑兵不可怕。”苏云飞勒住缰绳,回头看了一眼巍峨的宫城。晨曦给殿顶的琉璃瓦镀上一层血色,“可怕的是,金国为什么偏偏选在这个时候发动进攻?赵镇为什么偏偏在这个时候降金?仆散忠义为什么能轻易突破淮河防线?”
三个问题,让雷震愣住了。
“有人泄密。”苏云飞的声音冷得像冰,“而且泄密的人,就在朝堂之上,就在我们身边。”
马鞭扬起,战马嘶鸣着冲过长街。
而在他们身后的大庆殿内,完颜亮正对赵构行了一礼:“既然陛下已做决断,外臣便回驿馆等候消息。不过——”他顿了顿,“外臣提醒陛下,我大金皇帝的耐心是有限的。三日,最多三日。若三日后苏云飞不能击退仆散忠义,那么二十万大军渡淮之时,就不会再有任何谈判的余地了。”
说完,他转身离去,紫袍在晨光中划出一道刺目的弧线。
赵构瘫坐在御座上,整个人像被抽空了骨头。太监想上来搀扶,却被他一把推开。这位皇帝盯着殿顶的藻井,突然笑了起来,笑声越来越大,最后变成了歇斯底里的嚎哭。
“北伐……北伐……哈哈哈哈哈……都要亡国了,还北伐……”
官员们跪在地上,不敢抬头。
只有杨存中悄悄退出大殿,在廊柱的阴影里,对一个心腹低语:“传信给王相——鱼已入网,可以收线了。”
心腹领命而去。
杨存中望向宫门的方向,那里早已不见苏云飞的踪影。但他的嘴角,却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。
苏云飞以为逃到江北就能活命?
太天真了。
真正的杀局,从来不在朝堂,也不在战场。
而在那条他必经的路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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暮色四合时,苏云飞的马队已出了临安城,沿着官道向北疾驰。三百亲兵全副武装,马蹄声在寂静的旷野里传出很远,惊起寒鸦一片。
雷震策马赶上,递过水囊:“大人,歇会儿吧,马都快跑不动了。”
苏云飞接过水囊,没有喝。他望着北方昏暗的天际,那里隐约有火光闪烁——不是星光,是战火。淮河防线真的破了,而且破得比他想象的更快、更彻底。
“张猛。”他唤道。
亲兵队长立刻靠过来,甲叶铿锵:“大人。”
“我们还有多少火药?”
“随身带了五十斤,都是精炼过的。”张猛拍了拍马背上的皮囊,里面传来沉闷的沙沙声,“但这点量,对付两万骑兵……”
“不是用来打仗的。”苏云飞打断他,目光仍锁着前方,“是用来保命的。”
雷震和张猛对视一眼,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疑惑。但苏云飞没有解释,他只是盯着前方道路的转弯处——那里是一片密林,在暮色中黑黢黢的,像一张缓缓张开的巨口。
“前面就是黑松林。”苏云飞突然说,声音压得很低,“传令,所有人下马,步行通过。”
“大人?”雷震不解,“骑马不是更快?”
“快,也死得快。”苏云飞翻身下马,从马鞍旁抽出一把短弩,弩机在昏暗中泛着冷光,“杨存中不会让我活着到江北的。黑松林——是最好的伏击地点。”
亲兵们立刻警觉起来,纷纷下马,刀出鞘,弩上弦。三百人散开成战斗队形,如一张拉开的网,缓缓向密林推进。
林子里静得可怕。
连虫鸣都没有。
苏云飞走在队伍中间,手指扣在弩机上,掌心渗出细密的汗。他知道自己猜对了——太安静了,安静得不正常。这片林子他走过很多次,每次都有鸟兽的声响,可现在,什么都没有。
就像所有的活物,都提前逃走了。
或者,都被杀光了。
“停。”
苏云飞抬手,队伍立刻停下。他蹲下身,捡起一片落叶—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