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割江北十四州,岁贡增三倍。”
完颜亮的声音在垂拱殿里砸出回响。这位金国太子披着黑貂大氅,腰间弯刀未卸,靴底还沾着临安城外驿道的泥泞。他展开羊皮国书,目光扫过满殿文武,最后钉在御座上的赵构。
“另有一事。”完颜亮顿了顿,“交出苏云飞,活要见人,死要见尸。”
殿内死寂。
杨存中按着剑柄向前半步,甲胄摩擦声刺耳。他身后二十余名殿前司军士堵住了殿门,刀刃半出鞘。
“金使所言,乃解当下危局唯一正途。”杨存中声音不高,每个字却像钉子,“苏云飞私通金营证据确凿,两度升起‘苏’字帅旗,此等奸佞不除,大宋永无宁日。”
“放屁!”
雷震的独眼充血,疤脸扭曲。他挡在苏云飞身前,右手已摸向腰间火铳。张猛按住他手臂,低喝:“别动。”
苏云飞没看杨存中,也没看完颜亮。
他盯着御阶下那群投降派老臣——七个人,站成半圆,袖中手都在抖。最左边那个穿紫袍的,三天前还私下找他谈过江北盐引的生意。现在这人低着头,不敢与他对视。
“岁贡三倍是多少?”苏云飞突然开口。
完颜亮挑眉:“白银一百五十万两,绢帛三百万匹。”
“大宋去年岁入,折银不过八百万两。”苏云飞转向赵构,语速平稳,“陛下,这笔账算得清。给了这笔岁贡,禁军饷银发不出,沿江防务修不起,来年金兵若要再过长江——”
“放肆!”紫袍老臣猛地抬头,“苏云飞!你还要挑拨宋金和议不成?!”
“我不是挑拨。”苏云飞从怀中取出一卷账册,扔在地上。账册摊开,密密麻麻的数字爬满纸页。“这是去岁江南各路商税实收,总计白银二百四十万两。其中经我手操办的海外贸易,抽解一百二十万两。”
他顿了顿,等那些数字在众人脑中发酵。
“若杀我,这套商路体系三个月内必垮。届时别说岁贡,朝廷连百官俸禄都发不出。”苏云飞看向完颜亮,“太子殿下,你要一个死人,还是要每年一百二十万两白银的进项?”
完颜亮笑了。
笑声很冷,像刀刮骨头。
“苏先生,你在跟我谈生意?”他缓步上前,靴子踩过账册,“金国铁骑已至长江北岸,我要钱,可以直接取。何必等你施舍?”
“你取不到。”
苏云飞也向前一步。张猛想拦,被他挥手制止。
两人相距不过五尺。
“江北十四州,六州有义军活动,三州饥民暴动未平。金军若要强征钱粮,每征一两银,就得死十个兵。”苏云飞语速加快,“而江南——临安府库存银两,三日前已由海船秘密转运至明州。你现在破城,能抢到的不会超过十万两。”
杨存中脸色骤变:“你竟敢私运国库?!”
“不是私运。”苏云飞从袖中抽出一份札子,黄绫封面,朱印鲜明,“陛下密旨,命我筹建北伐备用金库。此事枢密院、三司皆有备案。”
他撒谎。
那札子是空的,印章是前年批盐引时偷盖的。但此刻没人敢上前查验——杨存中的人堵着门,投降派缩在后面,赵构坐在御座上,脸色白得像纸。
完颜亮盯着那份札子,眼神闪烁。
殿内烛火噼啪炸响。
“就算如此。”金国太子缓缓开口,“我今日若非要你的人头呢?”
“那你会得到一具尸体,和整个江南的烽火。”苏云飞压低声音,只让完颜亮听见,“我在沿海十八个港口埋了火油,临安城下埋了三千斤火药。我死,这些地方会在十二个时辰内陆续爆炸。金军就算渡江,得到的也是一片焦土。”
他在虚张声势。
火药是真的,但埋设点只有三处。火油更是扯淡——那东西金贵,他全用在战船上了。
可完颜亮不知道。
金国太子的手指在刀柄上摩挲,关节发白。
“你在赌我不敢?”他声音压得更低,带着草原人特有的嘶哑。
“我在赌你够聪明。”苏云飞迎上他的目光,“杀我,你得到一场惨胜。留我,金国每年多一百二十万两白银入账,而大宋——”他顿了顿,“会继续腐烂下去,直到你们下次南征时,连抵抗的力气都没有。”
完颜亮沉默了七个呼吸。
殿内所有人都屏着气。杨存中的手一直按在剑柄上,雷震的火铳机括已扳开一半,张猛额角渗出冷汗。
“岁贡减两成。”完颜亮突然说。
苏云飞摇头:“一文不减。”
“苏云飞!”赵构终于开口,声音发颤,“你……你莫要激怒金使!”
“陛下,臣在为国争利。”苏云飞转身,面向御座,“金国要的不是钱,是拖垮大宋的绳索。今日退一寸,明日他们就会要一尺。臣愿以项上人头担保——若应下这岁贡,三年之内,大宋必亡。”
“狂妄!”紫袍老臣跳出来,“你一个商贾,也敢妄断国运?!”
“那你们来断。”苏云飞猛地提高音量,“谁赞成割地纳贡?站出来!在史书上留个名,让后世子孙看看,是哪几位‘忠臣’把江北十四州、三倍岁贡签给了金人!”
没人动。
那些老臣互相使眼色,却没人敢第一个应声。
杨存中咬牙:“殿前司听令!拿下苏云飞——”
“且慢。”
完颜亮抬手。
他盯着苏云飞,眼神复杂——有杀意,有忌惮,还有一丝棋逢对手的兴奋。
“苏先生,你赢了这一局。”金国太子缓缓道,“岁贡可按旧例,割地之事……也可暂缓。”
投降派中响起抽气声。
杨存中愕然:“太子殿下!此人——”
“但我有一个条件。”完颜亮打断他,目光扫过满殿文武,“大宋需派质子入金。人选……就选康王吧。”
赵构猛地站起:“不可!朕就这一个——”
“或者交出苏云飞。”完颜亮补上后半句。
二选一。
用赵构唯一的儿子,换苏云飞的命。
殿内再次死寂。这次连呼吸声都听不见了。
苏云飞看着赵构。皇帝的手在抖,嘴唇翕动,眼神在御座下的儿子和殿中的他之间来回移动。那孩子才八岁,被太监抱着,还在懵懂地玩着玉佩。
“陛下。”苏云飞开口,“臣请赴金。”
雷震吼道:“主公不可!”
张猛跪地:“末将愿代主公前往!”
“都闭嘴。”苏云飞声音不大,却压住了所有嘈杂。他看向完颜亮,“我去金国为质,但有三条:第一,岁贡按旧例,且金国需开放边境五市;第二,我在金期间,宋金边境不得有战事;第三——”
他顿了顿。
“我要带三百亲兵同行。”
完颜亮眯起眼:“苏先生,你这是去做质子,还是去开府建牙?”
“防身而已。”苏云飞淡淡道,“太子殿下若诚心和议,何必怕我三百人?”
两人对视。
烛火在眼中跳动。
“一百人。”完颜亮让步。
“二百五。”
“一百五。”
“成交。”
苏云飞转身,面向赵构跪地:“臣苏云飞,请赴金国为质,以保宋金和议。望陛下恩准。”
赵构张了张嘴,没发出声音。
他看向杨存中,看向投降派老臣,看向殿外黑压压的军士。最后看向自己儿子。
“准……准奏。”皇帝的声音像从喉咙里挤出来。
完颜亮笑了。他从怀中取出一份早已备好的质子文书,摊在御案上。“那就请苏先生签字画押。三日后,随我北上。”
苏云飞起身,走到案前。
笔是狼毫,墨是徽墨。他提起笔,在文书末尾写下名字。字迹很稳,每一笔都力透纸背。
雷震的独眼红了。
张猛拳头攥得咯咯响。
投降派老臣们松了口气,开始交头接耳——苏云飞这个祸害终于要走了,虽然没死,但去了金国,这辈子别想回来。
杨存中按剑的手松了松,嘴角勾起一丝冷笑。
就在苏云飞搁笔的刹那——
殿外传来急促的马蹄声,由远及近,直冲宫门。紧接着是嘶鸣、重物落地、奔跑的脚步声。
“八百里加急!江北军报!”
传令兵浑身是血,扑进殿门就摔在地上。他怀里紧抱的铜筒滚出老远,停在御阶前。
所有人都愣住了。
完颜亮皱眉:“江北?”
杨存中抢先捡起铜筒,拧开封印,抽出军报。只扫了一眼,他脸色骤变。
“念。”赵构声音发虚。
杨存中喉结滚动,一字一顿:“楚州义军统领刘整……率部献城降金。楚州……已失。”
楚州。
江北重镇,长江门户。苏云飞三个月前刚秘密运去三百具神臂弩、五千斤火药,还有够守军吃半年的粮草。
而刘整——
是他三年前埋下的暗棋。一个被金兵屠了全村的铁匠,他亲手救下,给钱给粮给兵器,扶植成义军首领。这人曾跪在他面前发誓,此生必以驱逐金虏为志。
现在,刘整降了。
殿内死寂被打破,投降派老臣炸开了锅。
“楚州丢了!长江门户大开!”
“苏云飞!你扶植的义军首领降金,你还有何话说?!”
“此必是苏云飞与金人里应外合之计!”
完颜亮也怔住了。他猛地看向苏云飞,眼神里第一次露出真正的惊疑——这不是他安排的戏码。
苏云飞站在原地。
他没看军报,没看完颜亮,没看那些叫嚣的老臣。
他看着殿外阴沉的天。
楚州失守,意味着他在江北经营三年的情报网、补给线、义军体系,从中间被撕开一道口子。金军可以楚州为跳板,直扑扬州、镇江,威胁长江防线。
而刘整的背叛,更致命——
这人知道他太多秘密。北伐筹备的物资囤积点、沿海走私路线、朝中暗中支持北伐的官员名单……
“苏先生。”完颜亮缓缓开口,声音里带着探究,“这出戏,不在你我约定之中吧?”
苏云飞转头看他。
“确实不在。”他声音平静得可怕,“但太子殿下,你现在该担心的不是我。”
“哦?”
“刘整降金,献的不止楚州一城。”苏云飞从怀中取出一枚铜符,扔给完颜亮,“还有这个。”
完颜亮接住铜符。符上刻着狼头,背面是女真文字。
金国枢密院的调兵符。
“这东西,是我半年前从金国南京路枢密使完颜宗翰府上偷出来的。”苏云飞盯着完颜亮骤变的脸色,“刘整降金后第一件事,必是交出此符,换取荣华富贵。而完颜宗翰——你的叔父,私刻调兵符该当何罪,太子殿下比我清楚。”
完颜亮手指收紧,铜符边缘割破掌心。
金国皇室内斗惨烈。完颜宗翰手握重兵,早对太子之位虎视眈眈。这枚调兵符若公之于众,足以引发金国一场内战。
“你在要挟我?”完颜亮声音冰冷。
“我在救你。”苏云飞走近两步,压低声音,“刘整能献楚州,就能献扬州、镇江。等他功劳够大,完颜宗翰会把他当刀,先砍了你这个太子。”
“所以?”
“所以质子之事照旧,我随你去金国。”苏云飞语速极快,“但你要帮我做一件事——在我抵达金国都城前,刘整必须死。”
完颜亮盯着他:“我凭什么帮你杀一个刚投诚的将领?”
“因为他不死,下一个死的可能是你。”苏云飞从袖中又抽出一张纸,上面密密麻麻写满名字,“这是刘整知道的金国朝中,与完颜宗翰暗中往来的人员名单。其中三分之一,是你东宫属官。”
纸递到完颜亮面前。
金国太子扫了一眼,瞳孔骤缩。
“名单哪来的?”
“我有我的路子。”苏云飞收回纸,“交易很简单:你帮我杀刘整,我帮你清理东宫。到了金国,我做人质,你多一个盟友。”
完颜亮沉默了。
殿内其他人听不见他们低语,只看见两人对峙。杨存中想上前,被张猛横刀拦住。
“苏云飞!”紫袍老臣又跳出来,“你还敢与金使私语?!必是密谋——”
“闭嘴。”
说话的是完颜亮。
金国太子转身,目光扫过满殿文武:“质子文书已签,苏云飞三日后随我北上。至于楚州之事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刘整献城是真是假,尚需核实。在此之间,谁敢再妄议,视同破坏宋金和议。”
投降派老臣们噎住了。
杨存中脸色铁青,却不敢反驳金国太子。
赵构瘫在御座上,喃喃道:“那就……那就依金使之言……”
苏云飞弯腰,捡起地上那份账册,拍了拍灰。
“陛下,臣离国前,还有一事要办。”他抬头,“请准臣调明州水师北上,巡防长江。”
“不可!”杨存中急道,“水师一动,必引金国猜疑!”
“那就让金国猜。”苏云飞看向完颜亮,“太子殿下,我调水师不是为战,是为接应——接应那些还没降金的江北义军南撤。这些人留在江北,迟早被刘整一个个劝降。不如让我带走,也算……替金国清理隐患。”
完颜亮眼神闪烁。
他在权衡——放走一批义军,换苏云飞彻底斩断在江北的根基,值不值?
“准。”金国太子最终点头,“但只准撤人,不准运粮械。”
“谢殿下。”
苏云飞拱手,转身向殿外走去。
雷震、张猛紧随其后。殿前司军士想拦,被完颜亮一个眼神制止。
三人走出垂拱殿,穿过宫门,踏上御街。
雨开始下了。
细密的雨丝打在青石板上,泛起一层雾气。
“主公。”张猛压低声音,“刘整真的叛了?”
苏云飞没回答。
他走到御街转角,突然停步,扶住墙壁。
一口血喷在青砖上,暗红刺目。
“主公!”雷震慌忙扶住他。
苏云飞摆摆手,抹去嘴角血迹。他盯着地上那摊血,看了很久。
“刘整没叛。”他终于开口,声音沙哑,“他是被逼的。”
张猛愣住:“那军报——”
“军报是真的,楚州确实丢了。”苏云飞直起身,望向北方,“但献城的不是刘整,是副统领王涣——杨存中安插在义军里的钉子。”
雨越下越大。
街面开始积水,倒映出阴沉的天。
“王涣控制了楚州守军,囚禁刘整,开城降金。”苏云飞继续道,“刘整现在应该已经死了。王涣用他的人头,换了个金国将军做。”
雷震独眼圆睁:“那我们刚才——”
“刚才我在演戏。”苏云飞深吸一口气,“完颜亮以为刘整活着,以为能用他扳倒完颜宗翰。我顺水推舟,让他去‘杀刘整’——实际上,他是去杀王涣。”
张猛倒抽冷气:“借金国太子的刀,除掉杨存中的棋子?”
“不止。”苏云飞从怀中取出那枚真正的调兵符——铜制的,刻着完颜宗翰的私印。“这符是假的。真的半年前就被刘整偷出来,藏在楚州城隍庙神像底下。王涣不知道,完颜亮也不知道。”
他握紧铜符,指节发白。
“等完颜亮的人杀了王涣,楚州必乱。届时我们的人会趁乱取出真符,送往金国南京路。”苏云飞转头,看向两个亲信,“完颜宗翰见到调兵符,会以为太子要对他下手。而完颜亮见到王涣尸体,会以为叔父杀人灭口。”
雷震懂了:“金国内乱。”
“对。”苏云飞望向宫城方向,“大宋需要时间。三年,至少三年——整顿朝堂,编练新军,囤积粮草。而金国内斗,就是我们最好的掩护。”
张猛沉默片刻:“主公,此计太险。若完颜亮察觉——”
“他不会。”苏云飞打断,“因为他太聪明。聪明人总以为看透了一切,却忘了最简单的道理——”
雨幕中,一骑快马从北门疾驰而入,马蹄踏碎积水。
马上骑士披着蓑衣,帽檐压得很低。经过苏云飞身边时,他抬手抛出一物。
苏云飞接住。
是一枚染血的箭镞,箭杆上刻着细小的女真文字。
“楚州来的。”骑士低语,马未停,人已远去。
苏云飞擦去箭镞上的血,看清了那行字——
“刘整未死,囚于地牢。王涣有诈,速救。”
字迹潦草,是用指甲刻的。
他握紧箭镞,金属边缘割破掌心。
雨更大了。
宫城方向传来钟声,沉闷悠长,像为谁送葬。
“主公?”张猛察觉他神色不对。
苏云飞没