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守住!”
统帅的厉喝撕裂硝烟。李默跪在地上,嘴里涌出的血浸透焦土,黑影从体内向外撕扯,像无数只手拽着五脏六腑。他左手撑着地面,指节碎裂般疼痛,右臂的伤口在黑影侵蚀下溃烂见骨。
“守你妈……”李默咬牙骂了一句,声音沙哑得不成形。
统帅站在三米外,残魂的身影在阵眼血光中忽明忽暗,手里握着那把锈蚀的指挥刀。他看向李默的眼神不带丝毫怜悯:“你是阵眼,阵眼破了,这座城就没了。”
“我已经——”李默咳出一口血,抬起头,“我已经把战友的遗骨都搭进去了。”
“不够。”
统帅的声音冷得像刀锋。他抬手一指,李默身后传来碎裂声。几具被黑影裹住的遗骸从地下浮出——老周的、三狗子的、新兵蛋子的。他们的骨头在黑影吞噬下寸寸断裂,碎成粉末飘散在血雾中。
李默瞳孔骤缩。
“你们……”
统帅没有回答。他缓缓拔出指挥刀,刀锋上血光流转,指向李默的喉咙:“要么你献祭自己,把阵眼封死;要么我砍了你的头,让这座城和你一起陪葬。”
李默愣住了。
他看向四周——被黑影侵蚀的城墙正在塌陷,裂缝里涌出黑雾,吞噬着残存的砖石。阵眼裂缝中,日军少佐的半截身子已经挤了出来,手里的武士刀沾着黑血。远处,炮火声渐渐平息,取而代之的是某种沉闷的脚步声,像有什么东西正在地下爬行。
而他的战友们——那些活着的、还能喘气的——已经全部倒在地上。
赵大柱拖着断腿靠在墙根,脸色惨白,嘴唇发抖。王铁柱左臂骨折,右手死死攥着一把刺刀,眼睛盯着黑影,瞳孔里全是恐惧。刘锁柱右肩的伤口还在渗血,人已经昏迷,呼吸微弱得像风中残烛。
他们是李默最后能守的东西。
但李默知道,自己已经守不住了。
“你有什么毛病?”李默盯着统帅,血从嘴角往下淌,“三十年前你来守城,死了几十万人,最后把自己困在阵眼里。现在你逼我献祭,就为了让我也变成你这样?”
统帅沉默了一秒。
然后他笑了。
那笑容比哭还难看,比刀还冷:“你以为我愿意?”
他抬手指向地下:“那个东西——三十年前我亲手把它封印,用了八万具尸体。今天它醒了,是因为你动了阵眼。你以为你在救城?你他妈是在给这座城挖坟!”
李默的脑子轰地炸开。
他想起神秘女人说的那些话——上一任守城人,被困第三层,为了守住这座城,她献祭了自己的一切。他想起团长那张冰冷的脸,第一批守城人死而不僵的行尸走肉,那些黑眼珠、怕火、没有意识的残魂。
他被骗了。
从一开始,他就被骗了。
“所以……”李默的声音颤抖着,“那个东西是什么?”
统帅没有回答。
他猛地转身,手里的指挥刀横劈而出,刀锋划破空气,斩向李默身后的黑暗。
一声刺耳的尖啸从墙根传来。
李默回头,看见黑影凝聚成一张巨口——那是无数张脸拼凑成的深渊,每一张脸都在嘶吼、挣扎、碎裂。巨口张开的瞬间,腥臭的风裹着血雾扑面而来,那些脸一一张开嘴,露出漆黑的空洞。
统帅一刀斩在巨口边缘,刀锋上血光爆闪,巨口被逼退半米。但黑影没有消散,反而以更快的速度膨胀,吞噬着阵眼裂缝中涌出的血光。
“还愣着干什么!”统帅吼道,“封阵眼!”
李默咬着牙站起来。
膝盖骨在响,脊椎像要断掉。他右手摸到腰间的刺刀——那是他从死人堆里捡来的,刀柄上刻着模糊的字迹,不知道是谁的遗物。刀锋上沾着黑血,已经锈蚀得不像样子。
但他知道,这把刀能杀人。
也能杀自己。
“献祭……”李默握紧刀柄,声音哑得像砂纸擦过铁皮,“怎么献祭?”
“用你的命。”
统帅头也不回,一刀接一刀逼退巨口:“阵眼在你体内,你把命给黑影,它就认你为主。然后你自爆,把它封回地下。”
李默愣住了。
然后他笑了。
那笑声粗粝而绝望,像濒死的野兽在嘶吼:“自爆?我献祭战友,献祭自己,最后还要自爆?你他妈当我是韭菜,割了一茬又一茬?”
“你不做,城就没了。”
“城没了又怎么样!”李默吼道,“我他妈连命都没了,还在乎一座城?”
统帅猛地转身,刀锋指向李默的喉咙:“那你战友的命呢?”
李默的脸僵住了。
统帅指了指墙根下的赵大柱、王铁柱、刘锁柱——三个活人,三个伤员,三个还在喘气的人。
“你死了,他们能活。”统帅的声音冷得像铁,“你不死,他们跟你一起死。”
李默的脑子嗡地一声。
他看向赵大柱——那个粗心胆小的兵,右腿断了还在拖着他跑。他看向王铁柱——那个忠诚服从的兵,左臂骨折还在扶着他走。他看向刘锁柱——那个憨厚老实的兵,右肩受伤还在掩护他射击。
他们信他。
他们跟着他。
他们以为他能守住这座城。
“操……”李默低骂一声,眼眶发红,“你们他妈为什么要信我?”
没有人回答。
只有黑影的嘶吼声、统帅挥刀的风声、以及地下那越来越近的脚步声。
脚步声停了。
不是消失,是停了。
像有什么东西爬到了出口,站在那里,等待。
统帅的脸色瞬间变了。
“来不及了……”他咬牙,“它要出来了。”
李默看向阵眼裂缝——裂缝正在扩大,黑雾从里面涌出来,像潮水一样淹没地面。裂缝深处,一张脸缓缓浮现——不是人脸,是无数张脸拼成的面具,每一张都在笑,笑得狰狞,笑得恐怖。
而面具后面,是更深邃的黑暗。
李默握紧刺刀。
他想起老周临死前说的那句话——“守不住就别守了,跑吧。”
但他跑不了。
这座城没有后援,没有退路,只有死路。
“好。”李默吐出一口血,“我死,他们活。”
统帅愣了半秒,然后点头:“算你有种。”
他转身,挥刀斩向面具。刀锋撕裂血光,逼退黑影。然后他拔出手枪,对准李默的胸口:“自爆不是用刀捅自己,是把你的意识注入阵眼,然后用枪打爆你的头。”
李默看着那黑洞洞的枪口。
“来吧。”
他闭上眼睛,把意识沉入体内。
阵眼在他胸腔里跳动——那是无数条黑影编织成的网,每一条都缠着他的心脏、血管、骨头。他感受到黑影的脉动,像活物一样在吞噬他的生命力。
他深吸一口气,把所有意识都压进阵眼。
黑影瞬间暴动。
它们撕扯他的心脏,咬碎他的血管,吞噬他的骨头。剧痛从身体深处炸开,像每一根神经都被点燃。李默咬碎牙齿,血从嘴角涌出,但他死死压住阵眼,不让黑影冲出去。
“就是现在!”统帅吼道。
李默睁开眼睛,看见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他的眉心。
统帅扣动扳机。
枪声炸响。
子弹穿透空气,射向李默的头颅。
下一秒,李默的身体猛地一震。
但他没有倒下。
子弹没有打中他。
一只手挡在了枪口前。
那是赵大柱的手。
他拖着断腿爬过来,用右手挡住了那颗子弹。手掌被击穿,血喷涌而出,但他死死咬着牙,看向统帅:“你他妈……别杀他……”
统帅愣住。
李默也愣住了。
“你……”李默的声音颤抖,“你他妈不要命了?”
赵大柱咧嘴笑,血从嘴里涌出:“我这条命……是你从死人堆里捡回来的。”他看向李默,眼眶发红,“你说过……要带着我们……守住的。”
李默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。
“我守不住了……”他哽咽道,“我他妈……守不住了……”
赵大柱笑了。
那笑容比哭还难看:“守不住……就一起死。”
他松开手,子弹落在地上,血滴答滴答往下掉。
统帅看向他,眼神复杂:“你……”
“别废话了。”赵大柱打断他,“要杀他,先杀我。”
王铁柱也爬了过来。
他左臂骨折,右手攥着刺刀,挡在李默身前:“要杀他,先杀我们。”
刘锁柱醒了。
他撑着地站起来,右肩的伤口还在渗血,但手里的枪举了起来,对准统帅:“要么一起活,要么一起死。”
统帅看着这三个残兵败将,沉默了。
然后他笑了。
那笑声粗犷而悲凉:“三十年前,我也有这样的兵。”
他顿了顿,看向李默:“可惜,他们都死了。”
李默盯着统帅,忽然明白了什么。
“你当年……就是这么死的?”
统帅没有回答。
他转身,看向那张越来越近的面具:“我当年的阵眼,也是被战友护着。但他们护不住我,因为那个东西太强了。”
他举起指挥刀:“今天也一样。”
刀锋落下,斩向面具。
面具裂开了。
但裂缝里,不是黑暗。
是光。
刺目的白光从裂缝中涌出,像洪水一样淹没地面。黑影在光芒中挣扎、嘶吼、碎裂。那光芒越来越亮,越来越刺眼,像要把整座城都吞噬。
统帅的脸色瞬间变了。
“不对……”他后退一步,“它不是要出来……它是要吞城……”
李默愣住了。
他看向阵眼裂缝——裂缝深处,那张面具正在碎裂,露出后面的东西。
那不是黑暗。
那是一座城。
一座被白光吞没的城。
城里,到处都是尸体。
几十万具尸体。
“操……”李默骂道,“这他妈是什么鬼东西……”
统帅咬牙:“它是——”
话没说完,白光猛地炸开。
光芒吞没了一切。
李默闭上眼睛,感觉自己的身体在光芒中碎裂。阵眼在撕裂,黑影在瓦解,所有的一切都在消失。
下一秒,他听到了笑声。
不是一个人的笑声。
是几十万人的笑声。
从地底涌出,从四面八方涌来,像潮水一样淹没他的意识。
统帅转身,手里的指挥刀指向李默身后。
刀锋上血光流转,对准了更深处的黑暗。
“它醒了……”统帅的声音颤抖着,“还有一个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