血从李默七窍喷涌而出,不是流,是喷。
他跪在阵眼中央,膝盖下的青砖寸寸龟裂,裂缝中涌出的不是泥土,而是浓稠的黑影。那些黑影像活物,顺着他的腿往上爬,钻进毛孔,啃噬骨骼。
“松手!”赵大柱拖着伤腿扑过来,“班长,松手啊!”
李默想松手。
他死死握着的军刺已经刺进自己胸口半寸,刀刃上的鲜血顺着血槽往下淌,一滴一滴落进阵眼。每落一滴,阵眼就震动一次,脚下的城墙像要塌。
可松了手,阵地就没了。
那些战友残魂——老周、三狗子、新兵蛋子、断腿士兵……他们的命都填进了这个阵眼。如果现在放手,一切都白费。
“李默!”王铁柱左臂骨折,用右手拽住他的胳膊,“你他娘的听不见吗?松开!”
李默嘴唇在抖。
不是怕,是疼。
黑影已经爬到他的腰部,像无数条蛇,缠住腰,收紧,勒得肋骨咔咔响。他能感觉到内脏在移位,肺被挤压得只剩一半能呼吸。
“走。”他听见自己的声音,沙哑得不像人声,“你们……走。”
刘锁柱右肩受伤,左臂死死抱住李默的腰:“我不走!”
黑影爬上来了。
爬到刘锁柱的手臂上,那黑影像硫酸,瞬间烧穿了他的袖子,皮肉开始腐烂。刘锁柱疼得大叫,却死活不松手。
“都他娘的给我滚!”李默猛地挣开他们,身体往阵眼里一倒。
胸口撞上军刺。
刀尖刺得更深了,血喷出来,溅在阵眼的石壁上。那些石壁上的符文瞬间亮起,血红的光,照得整座城墙像浸泡在血水里。
黑影开始尖叫。
不是人声,是金属摩擦骨头的声响,尖厉刺耳,震得耳膜出血。李默看见那些黑影从自己体内被抽出来,扯成丝,扯成线,吸进阵眼的裂缝里。
成了。
他咧嘴笑了一下,血从牙缝里往外冒。
“班长!”赵大柱哭出来了。
“哭什么。”李默的声音越来越弱,“老子……老子守住了。”
脚下的震动停了。
黑影彻底被吸进阵眼,裂缝开始愈合,青砖重新拼合,像从来没碎过。城墙恢复了原样,夜色静谧,远处日军的喊杀声也消失了。
一切都安静了。
安静得不正常。
李默趴在阵眼上,胸口插着军刺,血已经流干了。生命在流逝,像沙子从指缝间漏下去,怎么抓也抓不住。
“扶……扶我起来。”他说。
王铁柱和刘锁柱把他架起来。他的腿已经站不住了,全靠两个人托着,身体像一摊烂泥。
“阵眼……封住了吗?”李默问。
没人回答。
他低头看自己的胸口,军刺还插着,血已经不流了。不是伤口愈合,是没血可流了。
“封住了。”一个声音从背后传来。
所有人同时转身。
统帅残魂站在三步外,手里拄着那把锈蚀的长剑,嘴角挂着笑。他的身形比之前清晰了很多,不再透明,像活人一样站在那里。
“你封住了。”统帅残魂重复了一遍,“用你自己的血。”
李默盯着他:“那你还想怎样?”
“我想怎样?”统帅残魂笑出声来,声音低沉而危险,“我想告诉你一个好消息。”
他往前走了一步。
王铁柱和刘锁柱同时挡在李默身前,统帅残魂一挥手,两人直接被震飞出去,撞在城墙上,口吐鲜血。
“你的血确实封住了阵眼。”统帅残魂走到李默面前,俯视着他,“但你忘了一件事。”
李默瞳孔缩了一下。
“阵眼需要祭品。”统帅残魂伸出手,手指点在他的额头上,“而你的血,只是启动阵眼的钥匙。真正的祭品——”
他的手指往下滑,划过李默的鼻梁、嘴唇、下巴,最后停在胸口。
“是你。”
轰——
李默脚下突然塌陷。
不是青砖碎了,是整个空间在扭曲。城墙不再是城墙,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漩涡,黑色的漩涡,旋转着,吞噬一切。
王铁柱和刘锁柱的惨叫声越来越远,最后完全消失。
李默的身体在往下坠。
他看见统帅残魂站在漩涡边缘,低头看着他,嘴角的笑越来越深。
“三十年前,我也是这样掉下来的。”统帅残魂说,“然后我成了守门人。”
“现在,轮到你了。”
李默想抓住什么,但四周只有黑色,无尽的黑色。身体在加速下坠,风声灌进耳朵,胸口插着的军刺在晃动,血沫从伤口里冒出来。
“班长!”
“李默!”
赵大柱和王铁柱的声音从上方传来,越来越远,最后被黑暗吞没。
李默闭上眼睛。
他太累了。
累到不想再挣扎,累到想就这样沉下去,坠到地心,坠进岩浆,一了百了。
可不知怎么的,脑海里闪过赵大柱的脸——那张脸上全是眼泪,哭得像个孩子。然后是王铁柱,那个永远服从命令的老兵,骨折了还在用命拽着他。
还有刘锁柱,那个憨厚的家伙,右肩受伤了还用左手抱他。
还有老周、三狗子、新兵蛋子、断腿士兵……
他们的脸一个个闪过。
然后是一句话,老周死前说的最后一句话——
“班长,守住。”
李默猛地睁开眼睛。
脚踩到了什么东西。
不是地面,是实的,像石头。他低头看,脚下是一块巨大的青石板,青石板上有血写的字。
“三十年前,三百七十二人,无一生还。”
字是刀刻的,刻痕很深,血渗进石头里,变成了暗红色。
李默抬起头。
四周不再是黑暗,而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,穹顶高达数十米,四壁全是青砖,砖缝里渗出黑色的液体。穹顶正中央有一个洞口,透着微弱的月光,他就是从那里掉下来的。
“醒了?”
声音从背后传来。
李默转身。
统帅残魂站在三米外,手里拄着剑,表情平静得像在聊天。
“这里是第三层。”统帅残魂说,“三十年前,我掉进这里,然后爬了出去。”
“你以为我是来守城的?”他笑了一下,“不,我是来守住这个出口的。”
“这个出口一旦打开,地下的东西就会涌出去。”
“不是日军,不是黑影。”
“是比那些可怕一万倍的东西。”
李默盯着他:“什么东西?”
统帅残魂没有回答。
他侧耳听了听。
地下传来战鼓声。
不是错觉,是真真切切的战鼓声,沉闷,低沉,像心脏在跳动,一下一下,震得青石板都在抖。
“它们醒了。”统帅残魂的表情第一次变得严肃,“你的血惊动了它们。”
“它们?”
“第一批守城人的祖先。”统帅残魂说,“三千年前被镇压在这里的——”
他的话被一声巨响打断。
李默脚下的青石板裂开了。
裂缝从脚下延伸出去,像蜘蛛网,蔓延到整个地下空间。裂缝里涌出来的不是黑影,是红光,滚烫的红光,像岩浆。
“操。”统帅残魂骂了一句脏话。
他猛地冲向李默,一把抓住他的衣领,把他拖向墙角。
“它们要出来了。”统帅残魂的声音在发抖,“你的血不够,阵眼没封住,它们要出来了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李默问。
统帅残魂看着他,眼神复杂。
“还有一个办法。”他说。
“什么办法?”
统帅残魂松开了他的衣领,退后两步,举起手里的剑,剑尖对准了自己的胸口。
“三十年前,我应该死在这里。”
“现在,还来得及。”
他笑了,笑容里有释然,有解脱,还有一丝李默看不懂的情绪。
“小子。”他说,“你比我强。”
“你至少敢把自己的命填进去。”
剑尖刺进胸口。
统帅残魂的身体开始发光,金色的光,像太阳一样炽烈。那些光从伤口涌出,灌进脚下的裂缝,灌进青石板,灌进整个地下空间。
战鼓声停了一瞬。
然后更猛烈地响起来。
“不够。”统帅残魂的声音变得虚弱,“还不够。”
他看向李默。
“还需要你的命。”
李默拔出了胸口的军刺。
血再次涌出来。
他走向统帅残魂,走到裂缝边缘,低头看了一眼。
裂缝里是红色的光,滚烫的,像熔岩。
他抬头看穹顶的洞口。
赵大柱、王铁柱、刘锁柱的脸在那里,模糊的,遥远的,他们还在喊他的名字。
李默闭上眼睛。
然后,他跳了下去。
身体坠进红光的那一刻,他听见统帅残魂的声音从上方传来,带着笑意——
“你才是最后一道祭品。”
红光吞没了他。
穹顶的洞口合上了。
战鼓声停了。
一切归于死寂。
但黑暗中,有什么东西在蠕动。
青石板下,传来一声低沉的呼吸——像某种巨兽,从沉睡中苏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