血刃刺入胸口三寸。
李默咬紧牙关,左手死死攥住刃身,皮肉被割开,鲜血顺着指缝滴落。他跪在破碎的阵眼上,眼前是赵大柱、王铁柱、刘锁柱——那些活着的、死去的战友残魂,此刻全化作透明的虚影,握着一柄柄血刃,将他围在中央。
“动手。”
统帅残魂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,带着戏谑:“斩断他们,你的血肉填进阵眼,阵地还能守三天。”
李默抬头。
面前是赵大柱的残魂,那张粗犷的脸此刻扭曲着,眼珠漆黑如墨,嘴里发出低沉的嘶吼。他的右腿还在流血,拖拽着残破的军裤,一步步朝李默逼近。
“柱子哥……”李默喉咙发紧。
残魂没有回应。
身后传来脚步声,王铁柱的左臂骨折处露出森白的骨茬,他机械地抬起右手,一柄血刃对准李默的后心。
“时间不多了。”统帅低语,“你的精血已经耗尽,再不填阵眼,地下裂缝里的东西就要全涌出来。到时候,这座城,你身后那些活着的兄弟,全得死。”
李默闭上眼。
他能感觉到胸口那道血刃的冰冷,刺入的深度刚好卡在心脏外侧——这是统帅故意的,让他活着,让他选择。
“我不信。”他睁开眼,声音沙哑,“你布了三十年的局,就为了骗我填阵眼?”
“骗?”统帅笑了,“我从未骗你。这座城需要阵眼,阵眼需要血祭,你恰好是最合适的人。你的仇恨、你的不甘、你心中那团火——都正好。”
李默盯着赵大柱的残魂。
那个在城墙上拖着自己跑了几里地的憨货,那个说“老子腿断了也要拉你一把”的粗心汉子,此刻正举着血刃,朝他刺来。
“噗——”
刃入血肉的声音。
李默侧身避开要害,左肩被划出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。他咬紧牙,右手摸向腰间的刺刀。
统帅的声音幽幽传来:“你杀得了他们?他们都是你的战友,活生生的人,替你挡过子弹,替你扛过炮火。你下得了手?”
李默的手指触到刀柄。
冰冷的铁。
他想起老周,那个被炸断双腿还爬去堵机枪口的残魂;想起三狗子,那个喊着他名字被火焰吞没的新兵;想起断腿士兵,想起新兵蛋子,想起那些在阵眼里挣扎了一夜的面孔。
他们死了。
他们替他死了。
而他现在要亲手斩断他们的残魂?
“你想清楚。”统帅的声音变得低沉,“这些残魂虽然是他们的,但已经不是你认识的那些人了。他们被阵眼操纵,成了傀儡。你不斩他们,他们就会杀了你,然后裂缝里的东西全部涌出,这座城就完了。”
李默握着刀柄,指节发白。
赵大柱的残魂再次扑来,血刃直刺咽喉。
他侧步闪避,右手的刺刀本能地格挡——刀锋相撞的瞬间,火花四溅。
“好身手。”统帅赞了一声,“但你还能撑多久?”
李默喘着粗气。
他确实撑不了多久了。精血耗尽,身上七八道伤口,血流得太多,视线已经开始模糊。而围攻他的残魂还有六个,个个悍不畏死,而且根本不累。
“李默!”
身后传来喊声。
他回头,看见赵大柱——不是残魂,是活着的赵大柱,拖着他那条伤腿,从战壕里爬出来,手里举着一把步枪。
“柱子哥!你回去!”李默吼道。
赵大柱没理他,举起枪,对准那具朝他扑来的残魂,扣动扳机。
“砰!”
子弹穿过残魂的身体,打在地上。
残魂毫发无损,转身扑向赵大柱。
“操!”李默咬牙冲过去,一刀格开血刃,挡在赵大柱面前。
“你他妈疯了!”赵大柱骂道,“老子能眼睁睁看着你死?”
“你腿断了,来送死?”李默吼回去。
“老子腿断了也能打死你丫的!”赵大柱举枪又射,依然无效。
统帅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:“没用的。这些残魂不是血肉之躯,子弹伤不了他们。只有你手里的刺刀——那是阵眼的一部分,只有它能斩断他们。”
李默看着手里的刺刀。
冰冷,沉重,沾满自己的血。
“斩断他们。”统帅说,“用他们的命,换这座城的命。”
“放屁!”赵大柱吼出来,“那是我兄弟的魂!你让李默砍了自己兄弟的魂?”
“那已经不是你们的兄弟了。”统帅平静地说,“那是阵眼的傀儡。你们再不决定,地下裂缝里的东西就要全涌出来了。”
话音刚落,地面猛地一震。
李默脚下,阵眼裂缝扩大,一团黑雾从裂缝中涌出,凝聚成一个人形。那人形穿着日军军服,腰间挂着军刀,一步步从裂缝中走出。
少佐。
那个从阵眼裂缝中涌出的日军军官,此刻正站在李默面前,嘴角挂着一丝残忍的笑意。
“看来,你还没做出选择。”少佐用流利的中文说,声音低沉,“那我帮你。”
他拔出军刀,对准赵大柱。
李默瞳孔一缩。
“你敢动他一下,老子把你剁成肉泥!”
少佐笑了:“你还有力气?”
李默浑身都在发抖,血顺着衣摆滴落,脚下的土地已经染成暗红色。
赵大柱挡在他面前,举着枪,对准少佐:“来啊!老子打死你!”
少佐歪了歪头,身影一闪。
刀光掠过。
赵大柱惨叫一声,手里的步枪断成两截,左臂上多了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。
“柱子哥!”李默冲上去。
少佐抬脚,踹在李默胸口。
李默飞出去,砸在阵眼边缘,后背撞上碎裂的砖石,疼得差点晕过去。
“李默!”赵大柱喊。
少佐走到李默面前,蹲下身,用军刀挑起他的下巴:“你的选择,决定这座城的生死。你是要保自己的兄弟,还是保这座城?”
李默盯着他,不说话。
统帅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:“你还在犹豫什么?你的兄弟已经死了,这些残魂不是他们。你斩断他们,填进阵眼,至少还能救活着的那些人。你不动手,所有人都会死。”
李默闭上眼。
耳边是赵大柱的骂声,是少佐的冷笑,是统帅的低语,是那些残魂的嘶吼。
他紧握刺刀,指节发白。
“我选。”李默睁开眼,声音沙哑。
他撑起身体,一步步走向那些残魂。
赵大柱的残魂站在最前面,举着血刃,朝他刺来。
李默没有闪避。
血刃刺入胸口,离心脏只差一寸。
他咬紧牙,右手挥起刺刀——
刀光落下。
他斩的不是残魂,而是那柄血刃。
“当啷——”
血刃断裂,碎成光点消散。
统帅的声音变了调:“你干什么?”
李默拔出胸口的断刃,血涌出来,他踉跄着,转身面对少佐:“老子不斩兄弟。”
少佐眯起眼:“那你选择死?”
“老子选择战。”李默握紧刺刀,“死在冲锋的路上,也比窝囊地填阵眼强。”
统帅的声音冷下来:“愚蠢!你一个人,能守住这座城?”
“谁说老子一个人?”李默看向身后。
赵大柱拖着伤腿爬起来,举起断枪:“算我一个。”
战壕里,王铁柱、刘锁柱,还有那些活着的人,一个个爬出来,站到李默身后。
刘锁柱憨厚地笑着:“李默,你说怎么打,我们就怎么打。”
王铁柱用绷带勒紧断臂:“反正都是死,死也要咬他一口。”
李默转头,看着少佐:“听见了?”
少佐拔出军刀:“一群残兵败将,也想挡我?”
李默笑了:“老子就是被当成逃兵,绑在城墙上等死的。现在,老子要带着这群残兵,守这座城。”
他举起刺刀:“杀!”
身后,所有人同时开火。
枪声震碎黑夜,子弹如雨倾泻。
少佐挥舞军刀,格开子弹,身影如鬼魅般在弹雨中穿梭。
李默冲在最前面,刺刀直刺少佐咽喉。
少佐侧身避开,反手一刀,划向李默的腹部。
李默不退反进,硬挨一刀,刺刀扎进少佐的左肩。
少佐吃痛,一脚踹开李默。
李默砸在地上,浑身是血,却还是挣扎着爬起来。
“你疯了?”少佐盯着他。
“老子就是疯了。”李默擦掉嘴角的血,“疯子才他妈守这座城。”
他再次冲上去。
身后,赵大柱、王铁柱、刘锁柱,所有人跟着冲锋,枪声、喊杀声、脚步声混杂在一起,在这片阵地上炸开。
少佐被逼退数步,眼看就要退回裂缝。
统帅的声音再次响起:“够了你!”
地下,阵眼裂缝猛地扩大,黑色雾气如潮水般涌出,将所有人吞没。
李默眼前一片黑暗。
等他恢复视线时,发现自己站在阵眼中央,周围空无一人。
统帅的虚影浮现在半空,冷着脸:“你让我很失望。”
李默冷笑:“失望?老子让你很爽才对。你布的局,不就是想让我填阵眼?老子偏不填。”
“你以为你有的选?”统帅抬手。
李默身体一僵,一股无形的力量将他按倒在地,四肢被钉在阵眼边缘。
“你不斩残魂,那就让残魂来斩你。”统帅冷声。
黑暗中,那些残魂再次出现。
赵大柱、王铁柱、刘锁柱、老周、三狗子、新兵蛋子、断腿士兵——
他们举着血刃,一步步走向李默。
“你的兄弟,你的战友,你的袍泽。”统帅低语,“他们亲手杀你,你甘心吗?”
李默闭上眼。
甘心?
不甘心。
但他不后悔。
“老子死在兄弟手里,也比死在日本人手里强。”
一柄血刃刺入他的左臂。
一柄血刃刺入他的右腿。
一柄血刃刺入他的胸口。
李默咬紧牙,不让自己喊出声。
统帅的声音幽幽传来:“你的选择,正是我等的阵眼。”
李默猛地睁眼。
他看见,那些血刃刺入他身体后,伤口处涌出的不是血,而是金色的光。
那些光涌入残魂体内,残魂的轮廓开始变得清晰,他们的眼珠恢复成黑色,脸上的扭曲慢慢消失。
赵大柱的残魂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血刃,愣住:“李默……我……我这是……”
李默笑了:“柱子哥,你醒了。”
赵大柱扔掉血刃,跪倒在地:“我……我他妈都干了什么?”
其他残魂也陆续醒来,看着自己沾满李默鲜血的手,一个个呆若木鸡。
统帅的脸色沉下来:“不可能!阵眼的压制不可能被打破!”
李默看着自己的伤口,金色光芒从伤口涌出,越来越多,越来越亮。
他明白了。
不是阵眼要他的血,是他的血要净化阵眼。
他的身上,流着三十年前阵亡将士的血,流着这座城所有人的血。
他是这座城的一部分。
他填进去的不是祭品,是希望。
统帅意识到不对,抬手想要阻止,但已经晚了。
金光从李默身体涌出,顺着阵眼裂缝蔓延,将那片黑暗一寸寸吞噬。
少佐在金光中发出凄厉的惨叫,身体化为灰烬。
统帅的身影开始变得透明。
“你……你竟然……”统帅的声音变得沙哑,“你是这座城的阵眼……你从来都不是祭品……”
李默看着他,冷声:“老子是这座城的人。”
金光爆开。
阵眼碎裂,黑暗消散,那些残魂化为光点,飘向天空。
地面恢复了平静。
李默躺在碎裂的阵眼上,浑身是血,却还活着。
赵大柱、王铁柱、刘锁柱从战壕里爬出来,冲到他身边。
“李默!”赵大柱吼着,“你他妈别死!”
李默睁开眼,笑了:“死不了。”
他撑着身体坐起来,看向远处。
天边露出一丝鱼肚白。
黑雾散去,阵眼裂缝合拢,整座城在晨曦中逐渐清晰。
赵大柱环顾四周:“结束了吗?”
李默摇头:“没有。”
他指着城墙方向:“那里,还有更多的敌人。”
城墙上,一面日军军旗在晨风中飘扬。
旗杆下,一个黑色的身影静静站着,看着阵眼方向。
李默眯起眼。
那身影抬起手,朝他敬了一个军礼。
然后,那身影转身,消失在城墙后。
李默盯着那面旗帜,掌心渗出冷汗。他攥紧刺刀,刀刃映出他苍白的脸——那军礼,是三十年前阵亡将士的告别手势。他从未见过活人用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