丹田炸开的剧痛顺着经脉一路蔓延,肌肉撕裂,骨头像被碾碎。李默咬紧牙关,硬撑着没跪下去,双腿却已不听使唤,身体朝前踉跄了两步。
“李默!”赵大柱从侧面冲过来,一把扶住他,“你疯了?你用自己当引子?!”
李默没回答。
他的眼睛死死盯着前方——那些从地底翻涌而出的血色纹路,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四周蔓延。精血引爆的瞬间,阵法确实被激活了,黑影聚合体的膨胀也停滞了。
但代价是——
“柱子哥……”三狗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虚弱得像隔着一层水。
李默猛地回头。
三狗子跪在地上,身体正在变得透明。胸口一个拳头大的窟窿,边缘冒着青烟,血肉一点点瓦解。新兵蛋子趴在他旁边,半个身子已经化成了灰白色的粉末,脸上还残留着死前的惊恐表情。
“不……”李默推开赵大柱,扑过去想去抓三狗子,“你他妈的给我撑住!”
三狗子抬起手,手指已经变成了半透明的虚影。他笑了笑,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弧度:“李哥,别费力气了……这阵法,要的是活人的命。”
李默的手穿过了他的身体。
三狗子的声音越来越远:“我们早就死了……现在,连魂都没了……”
话音落下,三狗子的身体像沙堆一样崩塌,化成一地灰烬。新兵蛋子紧随其后,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,就消散在空气里。
李默跪在地上,拳头砸进地面的碎石里,指甲崩裂,血渗进泥土。
“操!”
赵大柱拖着伤腿走过来,嘴唇哆嗦着:“李默,这阵……不对劲。”
“当然不对劲。”李默站起来,抹了一把脸上的血,“这是陷阱。”
他看向阵法中央。
那些血色纹路已经蔓延到整个阵地,像一张巨大的蛛网,把所有人困在里面。地上躺着的战友——老周、刘锁柱、还有那些他叫不出名字的残兵——身体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,血肉化成红光,顺着阵法的纹路向中心汇聚。
阵法在吸他们的命。
“所有人,退出阵眼!”李默吼道。
但晚了。
那些伤兵根本站不起来,身体像是被钉在地上,血液不受控制地从伤口涌出,顺着阵纹流走。一个断腿的士兵拼命挣扎,双手抠进泥土里,指甲掰断了,嘴里发出嘶哑的吼声:“救我……救我!”
李默冲过去,抓住他的胳膊往上拽。
士兵的身体纹丝不动,像是被地底伸出的手死死抓住。脸开始扭曲,皮肤下的血管暴起,血液在皮下涌动,像是一群蛇在游走。
“李默……”士兵的眼睛瞪得溜圆,“我不想死……”
“你他妈不会死!”李默咬着牙,使劲往上拉。
阵纹的光芒突然暴涨。
士兵的身体像气球一样膨胀,皮肤撑到透明,能看见下面的骨骼和内脏。李默被一股巨力震开,摔出去三四米远,后背撞上一块碎裂的城墙砖,疼得他差点昏过去。
“轰——”
士兵的身体炸了。血肉溅了一地,骨头碎成渣子,连一块完整的皮肉都没剩下。
赵大柱扶着墙,脸白得像纸:“这阵法……在吃人。”
李默爬起来,耳朵嗡嗡作响,眼睛里全是血丝。他看着那些正在消逝的战友,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——这他妈是统帅残魂布的局。
从一开始,统帅就没打算让他活。
那些战友的残魂早就被动了手脚,他们的牺牲不是在守卫阵地,而是在给阵法提供养料。李默引爆精血,只是加速了阵法的启动,让这些人的命成为阵眼的一部分。
“李默!”王铁柱的声音从左侧传来。
李默转头,看见王铁柱扶着左臂,站在阵法的边缘。脸憋得通红,脖子上青筋暴起,像是在和什么东西角力:“这阵……有缺口!”
李默冲过去。
阵法的边缘处,一道半米宽的裂缝,阵纹在这里断了一截,没有完全闭合。裂缝外面是黑暗,但隐约能看见一条狭窄的通道,通向城墙的另一侧。
“这是……”赵大柱凑过来,“生路?”
王铁柱点头:“阵眼没完全闭合,还有空隙。要是能从这钻出去,就能离开阵法的范围。”
李默盯着那道裂缝,脑子飞快地转着。
裂缝确实能出去。但问题是,出去了又怎样?城墙外面是敌军,阵地里面是绝路,不管往哪走,都是死。唯一不同的是——如果留在阵法里,他至少还能拖着黑影聚合体一起死。
“李默,走吧。”赵大柱拽了拽他的衣袖,“留在这也是死,出去了兴许还能——”
“走不了。”李默打断他。
赵大柱愣了:“为什么?”
李默指着远处的黑影聚合体:“它还在。”
黑影聚合体确实停了,但没消散。那些黑色的触手僵在半空中,像一根根被冻结的蛇,但表面还在微微蠕动。李默能感觉到,它在积蓄力量,一旦阵法完成,或者阵眼破碎,它就会重新活过来。
“这阵法是在压制它。”李默说,“我们要是走了,阵眼破了,它就会立刻扑过来。”
赵大柱脸色更难看了:“那我们留在这,就是给它当养料?”
李默没说话。
他知道赵大柱说得对。留在这,所有人都会被阵法吸干,包括他自己。但离开这里,黑影聚合体就会冲破封锁,到时候整个城墙都会变成地狱。
“李默……”王铁柱咬着牙,“你决定吧,我们听你的。”
李默闭上眼睛。
脑子里全是三狗子消散前的样子,还有那个断腿士兵炸开的血肉。这些人都是因为相信他能守住阵地,才跟着他走到这一步。现在让他放弃,带着剩下的活口逃命,那他跟那些逃跑的逃兵有什么区别?
“不走了。”李默睁开眼睛,“堵住裂缝。”
赵大柱急了:“你疯了?堵上就没退路了!”
“要什么退路?”李默转过身,看向阵法的中心,“从踏上这片城墙开始,就没想过活着回去。”
他大步走向阵法中心。
那些血色纹路像是有生命,感受到他的靠近,光芒变得更加刺眼。地上的尸体——不管是战友还是第一批守城人——都在以更快的速度干瘪下去,血肉化成红光,汇聚到阵眼的核心。
李默走到阵眼中心,蹲下来,手掌按在地面上。
地面滚烫,掌心传来灼烧般的疼痛。他能感觉到阵法的脉搏,那些流动的能量,正在一点点地吞噬周围的一切。而他自己,就是下一个祭品。
“李默!”赵大柱追过来,“你他妈要干什么?”
李默没回头:“帮我守住裂缝,别让任何人进来。”
赵大柱愣在原地。
李默深吸一口气,闭上眼睛,体内的最后一点精血开始翻涌。身体像是被火烧灼,皮肤裂开,鲜血从裂缝渗出,顺着身体流进地面的阵纹。
阵法猛地一震。
那些血色纹路像是活了过来,从地面翻涌而起,缠绕上李默的腿脚,顺着他的身体向上爬。李默一动不动,任由那些血线钻进他的皮肤,钻进他的经脉,钻进他的骨头。
疼。
比死还疼。
李默咬着牙,硬撑着没喊出来。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血液在被抽取,骨髓在被掏空,身体像是一个被榨干的果子,正在一点点地萎缩。
但阵法确实在变化。
那些原本狂暴的能量,开始变得平稳。地上的阵纹不再吞噬其他人的血肉,而是转向李默一个人,从他体内抽取能量,维持阵眼的运转。
“李默!”赵大柱冲过来想拉他,被王铁柱一把拽住。
“别碰他!”王铁柱吼道,“他现在是阵眼,你要是碰他,会被一起吸进去!”
赵大柱急得直跺脚:“那也不能看着——”
“够了。”李默的声音很轻,但很清晰,“赵大柱,你听好了。”
赵大柱咬着牙,眼眶通红。
“等我彻底融入阵眼,这阵法就能完全启动。”李默说,“到时候黑影聚合体会被彻底封锁,城墙就能守住。”
“然后呢?”赵大柱问。
“然后你们就活着。”李默扯了扯嘴角,“活着把这事说出去,告诉其他人,这地方是怎么守住的。”
赵大柱不说话。
王铁柱低下头,左臂的伤口又开始渗血,但他没吭声。
李默闭上眼睛,等待最后的那一刻。
就在这时,阵法的边缘传来一声巨响。
“轰——”
城墙的另一侧炸开了。
碎石飞溅,尘土漫天。李默猛地睁开眼,看见灰尘中,一道刺眼的亮光从城墙缺口射进来,照亮了整个阵地。
那是探照灯。
敌军的大探照灯。
“操……”赵大柱骂了一句,转身看向缺口。
灰尘渐渐散去,他终于看清了外面的情况。
缺口的另一侧,站着密密麻麻的人影。
那些人穿着统一的军装,戴着钢盔,手里端着上了刺刀的步枪。眼神冰冷,动作整齐划一,像是一台台没有感情的杀戮机器。
这是敌军的精锐部队。
不是那些被阵法困住的行尸走肉,是活生生的人,是装备精良、训练有素的正规军。
李默脑子里“嗡”的一声。
他明白了。
统帅残魂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阵法困住黑影聚合体。阵法是陷阱,是诱饵,是用来拖住他的时间。真正的杀招是外面这些敌军,他们早就等在这,等着阵法完成的那一刻,从背后捅一刀。
“李默!”赵大柱的声音变了调,“他们冲上来了!”
李默看向阵法的裂缝。
那些敌军已经冲进来,踏过阵纹,朝他们扑过来。赵大柱和王铁柱挡在李默身前,一个拖着伤腿,一个吊着断臂,两人手里各拿着一把不知道从哪捡来的刺刀。
“撑住。”李默压低声音。
他想站起来,但身体已经不听使唤。那些血线缠得更紧了,像是要把他的骨头勒碎。体内的精血已经快要耗尽,如果现在站起来,阵法就会崩溃,黑影聚合体就会复活,到时候内外夹击,所有人都得死。
但他要是不站起来,赵大柱和王铁柱就得死。
李默咬着牙,使劲往上撑。
身体纹丝不动。
血线勒得更深了,骨头发出咔咔的声响,像是要断了。
“别动!”王铁柱头也不回地吼道,“你动一下,阵就破了!”
“破了就破了!”李默吼道,“你们他妈的给我活——”
话没说完,一个敌军冲上来,刺刀直刺赵大柱的胸膛。
赵大柱侧身一闪,刺刀擦着他的胳膊划过,带下一块肉。他闷哼一声,手里的刺刀往上一捅,扎进敌军的下巴,刀刃从后脑穿出来。
“呸!”赵大柱吐了一口血沫,“老子还死不了!”
王铁柱那边更惨。左臂断了,只能用右手握着刺刀,根本挡不住三个敌军的围攻。一个敌军从侧面捅过来,刺刀扎进他的腰侧,他闷哼一声,反手一刀割断了敌军的喉咙,但腰上的伤口在往外喷血。
“王铁柱!”李默吼道。
王铁柱转过头,脸色惨白,嘴角淌着血:“李默……撑住……”他说完,身体晃了晃,倒在地上。
赵大柱想去扶他,但更多的敌军涌上来,把他逼得步步后退。
李默看着这一切,眼睛充血,血管快要炸开。
他不能动。
一动,阵法就破。
但不动,所有人都得死。
“统帅……”李默咬着牙,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,“你他妈算计我……”
话音刚落,阵法的中心传来一阵低沉的轰鸣。
那些血线突然松开了。
李默的身体一轻,整个人摔在地上。他抬头,看见阵眼的中心,那些血色纹路开始逆行,能量从阵眼向外涌出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从里面往外顶。
“怎么回事?”赵大柱踹开一个敌军,回头看向李默。
李默也不知道。
但下一秒,他看见了。
阵眼中心裂开一道缝,里面涌出一股黑气,像是有什么东西要爬出来。黑气越来越浓,在空中凝聚成一个模糊的人形,穿着破烂的军装,脸上戴着一张赤铜面具。
赤铜面具虚影。
第一个守城人。
它从阵眼里爬出来,身体由黑气凝聚,但那股气息比之前强了十倍。它看向李默,铜面具下的眼睛亮起两团红光,声音像是从地狱里传出来的:“你……不该……引燃精血……”
李默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赤铜面具虚影举起手,指向那些敌军。
黑气从它指尖涌出,如同一股狂风,横扫过整个阵地。那些敌军被黑气击中,身体瞬间瓦解,血肉像沙子一样崩塌,连骨头都没剩下。
不到三秒。
冲进来的二十多个敌军,全死了。
赵大柱瘫坐在地上,嘴张得能塞进一个拳头。
李默看着赤铜面具虚影,心脏跳得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。
虚影低下头,看向李默:“阵眼……已破……但代价……”
它伸出手,指向李默的胸口。
李默低头,看见自己的胸口,正在一点点变得透明。
他的身体,在瓦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