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走!”
神秘女人的声音像刀子扎进李默的耳朵。
他还没反应过来,符文巨手猛地收紧,骨骼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。疼痛从肩膀蔓延到胸口,像要把他的肺挤破。李默咬紧牙关,眼睛死死盯着裂口深处——那里,统帅的残魂正在扭曲变形。
不是人的形状。
那东西的四肢像被扯断的麻绳,软塌塌地垂着,每根手指上都长着眼睛。密密麻麻的眼珠子在黑暗中转动,有的看向李默,有的看向封印外的战友,有的盯着头顶的虚空。它的脸还保留着人的轮廓,可嘴里塞满了东西——是那些被困阵眼的人,他们的身体被揉成肉团,塞进那张嘴里,正在往外渗黑色的汁液。
“这是……什么?”
李默的声音在发抖。
他没想过害怕,可身体不听话。那东西身上散发出的气息,不是杀意,不是愤怒,是一种更古老的东西——饥饿。像一座埋了三十年的坟,底下全是活着的、永远吃不饱的嘴。
“别让它碰到你!”
神秘女人冲过来,手里的刀划过一道弧线,砍在那东西的手臂上。刀刃没入肉里,发出一声闷响,像砍进一滩烂泥。那东西的胳膊断了,掉在地上,断口处没有血,只有密密麻麻的白色虫子蠕动。
李默胃里翻了一下。
“它被困在裂口里,”神秘女人喘着粗气,脸上全是汗,嘴唇发白,“封印碎了,它就能出来。”
“封印?”
李默低头,看见自己胸口还贴着半截符纸。那符纸已经烧焦了大半,边缘冒着火星,但剩下的部分依然在发光,像一只只蚂蚁在他皮肤上爬动。他想起那个阵眼——团长布下的陷阱,不是要杀他,是要用他当锚点,把封印钉死在这里。
“三十年前,”神秘女人的声音越来越弱,“他们没守住,就把自己喂给了阵眼。团长把自己炼成守门人,把阵眼变成封印。但封印撑不了多久,它在里面越长越大,快要吃光当年埋进去的所有人了。”
李默明白了。
那些被困阵眼的人,那些笑声、求救声,都是真的。他们不是被关在阵眼里,是被塞进统帅残魂的肚子里。封印碎裂,他们就会死,但封印不碎,他们就会永远被那东西消化下去,一点一点变成它的养分。
“快走!”
神秘女人推了他一把。
李默没动。
他知道她要干什么。
神秘女人转过身,背对着他,手里的刀举起来,对准了自己的胸口。她的身体在发抖,不是害怕,是在积蓄力量。她要引爆自己——用自己的命,把裂口重新封上。
“你疯了!”
李默冲过去,一把抓住她的手腕。神秘女人的力气大得惊人,他根本拽不动。她回过头,眼神里全是绝望和决绝。
“我守了三十年,”她的声音很轻,“不想再守了。”
“还有别的办法。”
“没有。”神秘女人摇头,“封印一旦碎,必须有人填进去。我不是第一个,也不会是最后一个。你走吧,带上外面的人,离这里越远越好。”
李默盯着她的眼睛。
她老了。
三十年前她应该很年轻,可现在,她的脸上全是皱纹,头发白了大半,眼窝深深地陷进去,像是被什么东西抽干了生命。她不是不想走,是走不了。她被封印钉在这座城里三十年,她的命已经和那座裂口连在一起了。
“我不走。”
李默松开她的手腕,转过身,面向裂口深处。
那东西还在动,断掉的胳膊在地上爬,像一条虫子,慢慢地、慢慢地朝他爬过来。李默握紧手里的刀,刀柄上的血已经干了,手心和刀柄黏在一起。
“你打不过它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李默往前走了两步。
“它吃的人够多了,”他说,“加上我,也不差这一口。但你们要是死绝了,谁他妈来守这座城?”
神秘女人愣住了。
李默没回头。
他知道自己做了一个傻逼决定。可他没办法。那些被困阵眼的人——三狗子、老周、刘锁柱——他们都是因为他才死的。要是他早点看穿团长的算计,要是他没走进那个阵眼,也许一切都不一样了。
可他没机会后悔了。
“来吧。”
李默举起刀,对准裂口深处。
那东西的嘴裂开了。
不是人的嘴,是整张脸都裂成两半,像一道深不见底的沟壑。里面全是牙齿,密密麻麻的牙齿,有的像人牙,有的像野兽的尖牙,有的已经长成了骨头,像一把把倒钩。
它伸出一只手。
那只手很长,长到能从裂口深处伸到李默面前。手指上全是眼睛,那些眼睛睁得很大,眼珠子乱转,像是在找什么东西。李默闻到了一股臭味,像是死了很久的动物,又像是什么东西在腐烂。
“别让它碰到你!”
神秘女人在身后喊。
李默没有躲。
他抬手,一刀砍在那只手的指节上。刀刃卡进骨头里,发出刺耳的摩擦声。那东西的手指断了,掉在地上,指头上的眼睛还在眨,一下一下地眨着。
李默没停。
第二刀,砍在手腕上。
第三刀,砍在小臂上。
第四刀,第五刀——他不知道自己砍了多少下,只知道那只手还在伸过来,断掉的胳膊从断口处长出来,新的手指上又长出新的眼睛。
他杀不死它。
“李默!”
有人在喊他的名字。
李默回头。
是那些被困阵眼的人——三狗子、老周、刘锁柱,还有那些他不认识的,一张张脸从裂口深处露出来,有的完整,有的只剩半边,有的只剩下骨头上挂着一层皮。他们的身体已经和那东西长在一起了,像一堆被揉碎的肉,黏在那东西的骨架上。
“炸了它。”
三狗子说。
他的眼睛是空的,眼眶里全是黑水,但声音还是那个声音,像活着的时候一样,倔强得像头驴。
“炸了我。”
“你他妈说什么屁话?”
李默吼出来。
三狗子笑了。
不是笑给别人看的,是那种知道自己要死了,就没必要再装的笑。
“我早就死了,”他说,“你带不走我。但你能带走那东西。炸了它,我们一起死。总比让它吃了强。”
李默没说话。
他的刀在发抖。
“李默,”老周也开口了,他的声音更沙哑,像是嗓子被什么东西堵住了,“别他妈磨叽了。你以为我们想在这里待着?你炸了它,我们才算是真死了。不然,我们永远都是它的饭。”
“够了。”
李默闭上眼睛。
他想起三狗子跟他说的第一句话——那天在阵眼里,三狗子问他,你是不是新来的?他点头,三狗子笑了笑,说,别怕,我罩着你。
他罩不住了。
“老子的命是你救的,”三狗子说,“现在,算是还你了。”
李默睁开眼。
他的眼睛红了,但没哭。
他把刀插在地上,从身上摸出最后一颗手榴弹。那颗手榴弹是神秘女人给他的,说是在城墙上捡的,不知道还能不能响。李默拉开引线,手榴弹冒出一缕白烟,滋滋地响着。
“走远点。”
三狗子说。
李默把手榴弹扔进裂口深处,转身就跑。
没跑两步,身后传来一声巨响。
不是爆炸的声音——是那东西被撕开的声音。像一块布被扯烂,又像什么东西在尖叫。李默被气浪掀翻在地,耳朵里嗡嗡地响,眼前全是白色的光。
他爬起来,回头。
裂口还在。
但里面空了。
那东西消失了,三狗子、老周、刘锁柱,全都不见了。裂口底下只剩下一片灰烬,灰烬里有一些骨头,白的、黑的,散落一地。
李默跪在地上。
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但什么都没说出来。
神秘女人走过来,扶住他的肩膀。她的手冰凉,像死人一样。
“结束了?”
李默问。
神秘女人摇头。
“没有。”
她指着裂口深处。
李默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。
灰烬底下,有什么东西在动。
不是一只,是很多只。
那是手。
一只一只的,小小的手,像是婴儿的手,从灰烬里伸出来。那些手很小,很嫩,像是刚长出来的一样,但它们的手指上,都长着一样的眼睛。
那些眼睛在转动。
看向李默。
看向神秘女人。
看向裂口外,那座城。
“它……还在长?”
李默的声音都在抖。
神秘女人没说话。
她咬着嘴唇,嘴唇咬出血,血顺着下巴滴在地上,滴进灰烬里。那些手碰到血,像是碰到了什么好东西,开始疯狂地往血的方向爬。
“它不会死,”神秘女人说,“封印只能困住它,不能杀死它。三十年前,我们没办法。三十年后,我们依然没办法。”
李默盯着那些手。
它们越来越多,从灰烬里爬出来,密密麻麻,像一片白色的海。
他的手在抖,但他没退。
“有办法。”
他站起来,捡起地上的刀。
神秘女人看着他。
“什么办法?”
李默没回答。
他转过身,看向城里。
那座城很安静。
安静得像一座坟。
但李默知道,那不是坟。
那是猎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