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不！”
李默吼出声，右手探进口袋，抓出最后三颗手雷。
符文巨手猛地攥紧，骨头咯吱作响，痛感像电流般窜遍全身。封印内，三狗子的笑声骤然变调，化作嘶哑的呼喊：“打死我！李默，打啊！”
他死死盯着那张脸——三狗子，那个跟他一起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兄弟。三个月前，三狗子替他挡了一枪，子弹从左肩穿过去，血喷了他一脸，滚烫的腥味至今还留在鼻尖。
“你他妈愣着干什么？”三狗子吼，脸上挂着一块烧焦的皮肉，眼眶里流出黑色的脓血，像两条蚯蚓爬过颧骨，“老子早就死了！这是陷阱！”
李默拉掉保险栓。
手雷嘶嘶冒烟，在他掌心跳动，像一颗滚烫的心脏。他没扔。
赵大柱拖着伤腿爬过来，血在身后拖出一道暗红的痕迹：“班长，别！”
王铁柱用没断的那只手按住赵大柱，力道重得让赵大柱闷哼一声：“闭嘴。”
李默盯着三狗子，手雷在掌心跳动。
三狗子忽然笑了，笑得很轻。那笑容他见过——三狗子第一次上战场前，蹲在战壕里抽烟，也这么笑过。当时三狗子说：“死了也得拉个垫背的。”说完，把烟头摁灭在泥土里。
“你他妈倒是扔啊！”三狗子吼，声音碎了，像喉咙里灌满了血，每一个字都带着气泡破裂的声响。
李默松手。
手雷飞出，撞在符文上，炸开。
火光吞没封印裂口，气浪把他掀飞。符文巨手松开，他撞在墙上，脊背撞碎了砖头，碎砖扎进肉里。鲜血从嘴里涌出来，他撑着墙站起来，膝盖在发抖。
三狗子没了。
封印裂口炸成碎片，碎肉和血溅了满地，墙壁上挂着一块烧焦的布料——那是三狗子军装的残片。黑暗中只剩下空洞的风声，像哭声，又像某种东西在低语。
“走！”王铁柱架住他，拖着往外跑。
李默挣扎着回头看了一眼——封印深处，有什么东西在蠕动。黑暗中，一团模糊的影子在缓缓膨胀，像一只巨大的眼睛正在睁开。
“别管了，走！”赵大柱一瘸一拐跟在后面。
他们冲出地下室，冲上石阶。头顶传来爆炸声，整栋楼在颤抖，灰尘从天花板簌簌落下。李默推开王铁柱，趴在地上咳嗽，咳出几块血疙瘩，落在地上冒着热气。
“外面还在打。”赵大柱趴到窗边看了一眼，瞳孔骤然收缩，“鬼子又上来了，至少一个连。”
李默撑着墙站起来，看了一眼右臂——袖子烧没了，胳膊上全是烧伤，皮肉翻卷，露出白森森的骨头。骨头上有几道裂纹，像瓷器上的裂痕。
“班长，你手——”王铁柱想扶他。
李默甩开：“枪呢？”
赵大柱从墙角捡起一把三八大盖，扔过来。李默接住，枪管烫得滋滋响，掌心立刻冒起白烟。他握紧，推弹上膛，动作干脆利落。
窗外，鬼子从城墙缺口涌进来，端着刺刀，嚎叫着往前冲。刺刀在阳光下闪着冷光。城墙上的守军打光了子弹，端着刺刀往下跳，跟鬼子绞在一起。一个守军被刺刀捅穿，还在往前扑，张嘴咬住鬼子的喉咙。
李默架起枪，瞄准一个军官脑袋。
扣扳机。
枪响，军官脑袋炸开，身子摔在地上，白手套沾满了泥。
“打！”李默吼，拉栓，再瞄准。
王铁柱捡起一把汉阳造，趴在窗台上开火。枪声震得玻璃哗哗掉，碎片落了一地。赵大柱趴在另一边，每开一枪，肩膀就往后一震。
鬼子冲进楼底，脚步声跟擂鼓似的砸在楼梯上，震得地板在抖。
李默扔下空枪，抓起一把大刀。刀刃卷了口，上面糊着黑血，不知道是谁的。刀柄上刻着一个名字，早已模糊不清。
“守住楼梯！”他吼，冲过去。
楼梯口，第一个鬼子露头，刺刀捅过来。李默侧身避开，刀从下往上撩，刀尖划开鬼子下巴，血喷在墙上，像一朵炸开的红花。
鬼子惨叫着往后倒，后面的踩着尸体往上冲。靴子踩在血里，发出黏腻的声响。
李默一刀劈下去，刀卡在鬼子肩膀上。他用力拔，拔不出来，索性松开刀，捡起鬼子的步枪，用枪托砸在第二个鬼子脸上。
骨头碎了，鬼子摔下楼，脑袋撞在台阶上，发出一声闷响。
“班长，顶上！”王铁柱喊。
李默抬头，天花板裂开，楼板掉下来。他往旁边滚，楼板砸在刚才站的地方，掀起一片灰尘。灰尘呛进喉咙，他剧烈咳嗽。
楼上传来尖叫声——是人的惨叫，不是鬼子的。
“鬼子从上面下来了！”赵大柱吼。
李默爬起来，冲上楼。二楼走廊里，三个鬼子端着刺刀围着一个伤员。伤员断了一条腿，爬不动，手里攥着一颗手榴弹。保险已经拉开，手榴弹在手里冒烟。
“一起死！”伤员拉开保险。
李默冲过去，一刀捅进最近那个鬼子后腰。鬼子转身，刺刀划开他胸口。鲜血从伤口涌出来，温热的液体顺着肚皮往下流。他咬牙，用力拧刀身，鬼子的肠子顺着刀口流出来，滑腻腻地缠在手上。
剩下两个鬼子嚎叫着冲上来，李默拔出刀，横着一扫，砍断了一个鬼子的喉咙。血喷了他一脸，视线瞬间模糊。另一个鬼子愣了一瞬，刺刀捅进李默左边肩窝。
剧痛钻进骨头，像一把烧红的铁棍插进肉里。李默攥住刀身，不让鬼子拔刀。鬼子想抽枪，抽不动，枪身在手里打滑。
“跑！”李默冲伤员吼。
伤员愣着，眼睛瞪得溜圆。
“跑啊！”
伤员滚到窗边，撞碎玻璃，跳下去。玻璃碎片划破他的脸，血滴在窗台上。
李默一脚踹在鬼子裤裆上。鬼子松手，往后退，双手捂着裆部，脸色发白。李默抓住插在肩膀上的刺刀，拔出来，血喷了一墙。
他盯着鬼子，喘气。每一次呼吸，胸口都像被刀割。
鬼子转身要跑，李默冲上去，一刀捅进他后背。刀尖从胸口穿出来，鬼子低头看着刀尖，不动了。血顺着刀尖滴在地上。
李默抽刀，尸体摔在地上，发出一声闷响。
走廊尽头，脚步声越来越近。更多的鬼子从楼上下来，至少有二十个。靴子踩在木地板上，吱呀作响。
他靠墙喘气，肩膀上的伤口往外冒着热血，几乎握不住刀。血从指缝里滴下来，在地上汇成一小滩。
“班长，撤吧！”王铁柱在楼下喊。
李默看了一眼走廊尽头的鬼子，又看了一眼身后的楼梯。
撤不了。
鬼子已经封住退路，楼下的声音越来越近。他们被包饺子了。
“班长！”赵大柱的喊声从楼下传来，带着哭腔，“楼外又来了！”
李默冲到窗边，掀开窗帘。
城外，尘土漫天。至少三百个鬼子列着队往城墙方向压过来，队伍整齐得像一把尺子。后面拖着四门山炮，炮口正对准这栋楼。炮管在阳光下泛着冷光。
他看了一眼楼下的阵地。
守军死了大半，活着的人不足二十，子弹见底，刺刀卷刃。有人靠在墙上，眼睛已经闭上。
没办法了。
“都上来！”李默吼。
王铁柱和赵大柱爬上来，看见走廊尽头的鬼子，脸色白了。王铁柱的嘴唇在发抖。
“班长，咋整？”王铁柱舔舔嘴唇，嘴唇干裂，舔出了血。
李默没说话，盯着走廊尽头。鬼子在集结，等着军官一声令下就冲过来。军官站在队伍后面，军刀已经拔出，刀尖指向天花板。
楼外，山炮校准完毕，炮口调整角度。炮手举起手，等待命令。
“打下去，死。跳下去，也死。”赵大柱笑了一声，笑得很苦，嘴角扯出一道血痕，“班长，你说咋整？”
李默从怀里掏出一根烟，点上，吸了一口。烟是湿的，烧起来冒着黑烟，呛得他直咳嗽。烟雾在眼前缭绕。
他把烟递给王铁柱：“拼了。”
王铁柱接过去，吸了一口，递给赵大柱。烟在三个人手里传递，谁也没说话。
三个人抽完这根烟，李默掐灭烟头，抄起刀。
“班长，这刀不行了。”赵大柱指着刀刃——卷得跟锯子一样，有几处已经崩了口。
李默看了一眼，把刀扔了，从鬼子尸体上拔出一把完好的刺刀。刀身上还带着血，握在手里滑腻腻的。
走廊尽头，军官拔出军刀，吼了一句。
鬼子齐声嚎叫，冲过来。脚步声震得地板在抖。
李默握紧刺刀，往前走。
王铁柱跟上来，赵大柱也跟上来。
三个人，三把刺刀，迎着二十几个鬼子冲上去。
第一排鬼子放低刺刀，朝他们捅过来。李默侧身避开第一把刺刀，左手的刺刀捅进左边鬼子的喉咙，右手的刺刀划开右边鬼子的脸。血喷了一脸，他擦都没擦，继续往前撞。
两个鬼子同时从左右刺过来，李默往后一退，撞在王铁柱身上。王铁柱伸手按住他肩膀，把他推开，自己冲上去，一刀捅进左边鬼子的肚子。
右边鬼子的刺刀扎进王铁柱的右胸，他闷哼一声，用手抓住刺刀，用力往前拉，把鬼子拉近，张嘴咬在鬼子耳朵上。
鬼子的惨叫像杀猪一样，震得耳膜发疼。
李默冲上去，一刀捅穿鬼子的后脑勺。刀尖从眼眶里穿出来，鬼子眼睛瞪得溜圆。
王铁柱松开嘴，嘴里叼着一块耳朵，咧嘴笑：“值了。”血从嘴角流下来。
话音刚落，一颗子弹从楼下飞上来，打穿他的左腿。王铁柱单膝跪倒，撑了一下，又站起来。断腿在发抖。
“楼下鬼子上来了。”赵大柱喊。
李默回头，楼梯口涌出一排鬼子，端着枪往上冲。刺刀在昏暗的光线中闪着寒光。
前有堵截，后有追兵。
他靠在墙上，胸口剧烈起伏。血从肩膀上的伤口流出来，顺着胳膊滴在地上，跟地上的血混在一起，分不清是谁的。地上已经积了一小滩血。
“班长，顶不住了。”赵大柱擦了一把脸上的血，手在抖。血和汗混在一起，糊了满脸。
李默看着走廊两端，鬼子越逼越近，脚步声越来越响。楼外，山炮还在校准，炮手调整刻度，把炮口对准这栋楼。炮管缓缓转动。
“打不了也得打。”李默说，声音很平静，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。
赵大柱看他一眼，没说话。
李默忽然想到一件事——团长布下这个阵眼陷阱，目的是什么？
团长想让他死？
不对。
团长想让他死在封印里，死在战友残魂手里。可封印碎了，他还活着。
团长在等什么？
楼外，山炮响了。
炮弹呼啸而来，撞在墙壁上，炸开。整栋楼在颤抖，楼板塌了半边，碎石和灰尘砸下来，砸在鬼子头上，砸在他们身上。一块碎石砸在李默背上，他闷哼一声。
李默被气浪掀翻，滚到墙角。耳朵嗡嗡响，眼前一片模糊。他摇头，想清醒一点，脑袋里像灌了铅，沉重得抬不起来。
楼外，第二发炮弹出膛。
“班长，楼要塌了！”赵大柱吼。
李默爬起来，看了一眼走廊——鬼子死了一大半，剩下的躲在墙角。楼板裂开大口子，能看到楼下。楼下，鬼子的尸体堆成了小山。
他盯着裂口，忽然明白了。
团长在等封印彻底碎掉。
封印碎了，第三层的秘密就会露出来。
那东西，团长不想让任何人看到。
“走！”李默抓住赵大柱，往楼板裂口推，“跳下去！”
赵大柱愣了一瞬，被李默推下去，摔在二楼地板上。王铁柱跟着跳下去，摔在地上，断腿撑了一下，骨折了。骨头断裂的声音清晰可闻。
李默最后一个跳，落地时膝盖撞在碎石上，疼得他差点站不起来。膝盖上扎着一块铁片，血顺着铁片往下流。
“班长，你膝盖——”王铁柱指着他的腿。
李默低头，膝盖上扎着一块铁片，血顺着铁片往下流，在地上汇成一条细线。他伸手拔掉铁片，扯下一条衣服布条，缠住伤口。布条立刻被血浸透。
“走。”
他们从二楼窗户跳出去，摔在大街上。街上全是尸体，敌军的，战友的，分不清谁是谁。尸体堆叠在一起，有的还在流血。
赵大柱爬到一个死人身边，翻他的背囊，翻出两颗手榴弹。王铁柱也找了把枪，枪管炸开了，只能当棒子用。
李默撑着墙站起来，看了一眼城门方向。
城门破了。
鬼子正往城里推，刺刀上挂着太阳旗，上面写着字，他看不清楚。旗帜在风中飘扬。
“往哪儿走？”赵大柱问。
李默看了一眼城墙——城墙还在，守军还在打，但打不了多久了。枪声越来越稀疏。
“上去。”他指着城墙。
“上去？”赵大柱愣住了，眼睛瞪得溜圆，“班长，上去就是送死！”
“守不住也得守。”李默说完，往城墙方向跑。
王铁柱跟上，赵大柱犹豫了一下，也跟上来。
他们穿过街道，跑过废墟。子弹从耳边飞过，打碎墙皮，溅起灰尘。李默不躲，一直往前跑。每一步都踩在血里。
跑到城墙下，李默抓住梯子往上爬。梯子断了半截，他抓着绳子往上拽，绳子勒破手掌，他咬着牙用力，终于爬到城墙上。
城墙上，只剩六个人。
六个残兵，抱着枪，盯着城墙外的敌人。有人靠在垛口上，眼睛已经闭上。
李默扫了一眼——子弹不多，手榴弹没几颗，刺刀全卷了刃。
“子弹分一下。”他走过去，把自己的枪放在地上。
六个人看着他，没人动。有人咽了口唾沫。
李默抬头，看着城外。
尘土中，鬼子的队伍压过来。军官骑在马上，戴着白手套，举着军刀，刀尖在阳光下闪着光。马匹打了个响鼻。
队伍后面，四门山炮调整角度，炮手装填弹药。炮弹在阳光下泛着冷光。
第一发炮弹出膛，打在他们脚下，炸开。
城墙裂开，碎石飞溅。两个士兵被弹片击中，摔下城墙。惨叫声在空中回荡。
李默蹲下来，架起枪。
瞄准军官。
军官没动，盯着他，嘴角挂着一丝笑。那笑容很熟悉。
李默扣扳机。
枪没响。
他低头看，枪膛里没子弹。
军官的笑挂在脸上。
李默放下枪，从地上捡起一块砖头，掂了掂。砖头很沉，边缘锋利。
“班长，你干嘛？”王铁柱问。
李默没说话，盯着军官，眼神像刀子。
军官举起手，队伍停下。山炮也停下。
军官翻身下马，摘下白手套，一步一步往前走。靴子踩在泥土上，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走到距离李默五十米的地方，停下。
“李默。”军官开口，声音很沉，“团长让我转告你一句话。”
李默盯着他，没说话。
“团长说，第三层裂了，他等的人到了。”
军官说完，转身往回走。
李默愣在原地。
团长等的人？
谁？
他回头，看向城内。
城内，那座炸毁的楼，废墟中有什么东西在蠕动。灰尘中，一个人影从废墟里站起来。
女人。
神秘女人。
她浑身是血，头发散乱，脸上全是烧伤。烧伤的皮肤翻卷着，露出下面的肌肉。她盯着李默，嘴唇动了一下。
李默听不到，但他看懂了。
她说的是——
“快走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