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不——”
李默的嘶吼撕裂夜空,像刀锋划过铁皮。
阵眼深处,老周的魂魄正在碎裂——不是瞬间炸开,而是一点一点地崩解,像烧尽的纸钱,边缘卷曲、发黑,化作光点融入阵眼。三狗子紧随其后,那张年轻的脸扭曲着,嘴巴张成“O”形,却发不出任何声音。新兵蛋子更惨,他还在挣扎,残魂伸出双手,试图抓住什么,却什么也抓不住。
李默扑向阵眼,残魂的手掌穿过光幕,只抓到一片虚空。
“停下!给老子停下!”
赤铜面具虚影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,像潮水拍打耳膜:“这是代价。阵眼吞噬魂魄才能维持封印,你当年亲手设下的规矩,忘了?”
“放屁!”李默转头,残魂在剧烈颤抖,像风中残烛,“老子不可能做这种事!”
“你做了。”虚影逼近,战车的青铜轮毂碾过虚空,发出刺耳的摩擦声,“你以为守城靠什么?靠血肉?靠意志?不,靠的是魂魄。每一个死在这里的人,魂魄都被阵眼吞噬,化作封印的力量。你以为那些战友是真的死了?不,他们永生永世困在这里,被阵眼一点点磨碎,直到最后一缕意识消散。”
李默的残魂如遭雷击,整个身体僵在原地。
老周的脸已经完全消失了,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——像水中的倒影被人搅散。他最后看向李默,嘴唇翕动,无声地吐出两个字——
“走……”
“老周!”
光点彻底消散,像风吹灭的蜡烛。
阵眼的光幕微微震荡,封印又稳固了一分。李默能感觉到,那股力量在体内流淌,像冰冷的蛇。
“你骗我。”李默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,沙哑得像砂纸摩擦,“你说只要我引爆残魂就能护住阵眼,你骗我!”
“我没骗你。”虚影平静道,像在陈述一个事实,“你的残魂确实能护住阵眼。但你的残魂太弱,护不了多久。只有吞噬更多魂魄,封印才能彻底稳固。”
“所以你要老子献祭所有战友?”
“是献祭已死之人。”虚影纠正道,语气不带任何感情,“他们已经死了,魂魄留在这里也是浪费。不如用来加固封印,挡住敌军。”
李默死死盯着虚影,那张赤铜面具下,是某种古老而冰冷的东西——像一头盘踞在时间尽头的野兽,没有怜悯,没有犹豫。
“如果老子不干呢?”
“那就看着封印破碎,敌军长驱直入,整座城沦陷。”虚影的声音像铁锤砸在石板上,“你的战友全都会死,不是死在阵眼里,而是死在敌军刀下。你选吧。”
李默僵在原地。
他想起老周最后看他的眼神——那眼神里没有怨恨,只有释然,像在说“没关系,我早就知道”。想起三狗子碎裂时的无声嘶吼,那张嘴张到最大,却连一声惨叫都发不出来。想起新兵蛋子那张年轻的脸,才十八岁,连胡子都没长全。
他们都是相信他的。
他们以为他是来救他们的。
“你还有三十息时间。”虚影说,声音像倒计时,“封印正在减弱。”
阵眼边缘,光幕开始出现裂纹——细密的蛛网状,从中心向外蔓延。透过裂纹,李默看到城外的敌军正在集结,黑压压一片,像潮水涌向堤坝。他听到阵地上战友的喊杀声,听到机枪的扫射声,听到炮弹的爆炸声。他们还在坚守,他们以为阵眼会守住。
“还有二十息。”
李默闭上眼,残魂在燃烧,每一缕都在刺痛。他感觉自己的意识正在模糊,像被什么东西撕扯着。
“还有十息。”
“够了。”李默睁开眼,声音干涩得像砂纸,“老子答应你。”
虚影沉默了一瞬:“答应什么?”
“献祭。”李默说,每一个字都像吞下一块石头,“献祭那些死去的战友魂魄。”
“你确定?”
“老子还有别的选择吗?”
虚影缓缓点头:“很好。”
阵眼光幕突然暴涨,像一张巨口,开始疯狂吞噬周围的魂魄。那些被困在阵眼里的残魂,一个接一个被吸入光幕,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。李默看着这一切,残魂在剧烈颤抖,他感觉自己的心被撕碎了——不是比喻,是真的碎裂,像玻璃摔在地上,四分五裂。
“还剩多少?”他问,声音空洞。
“三分之一。”虚影说,“剩下的魂魄足够维持封印一个月。”
“一个月后呢?”
“一个月后再说。”
李默没有追问。他转身,不再看阵眼里那些正在消散的魂魄。
“老子要回去。”
“回去哪里?”
“阵地。”李默抬手指向城外,“敌军还没退。”
“你不能走。”虚影说,“你是阵眼的载体,必须留在这里维持封印。”
“放你娘的屁!”李默猛地转身,残魂像被点燃的火把,“老子不是你的傀儡!老子要回去打仗!”
“你回去也没用。”虚影说,“你只剩残魂,连枪都拿不了。”
“拿不了也要拿!”李默嘶吼,声音像金属摩擦,“老子不能让弟兄们送死,自己躲在这里!”
虚影沉默。
良久,它说:“你会死的。”
“老子早就死了。”李默冷笑,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,“从被绑在城墙上的那一刻起,老子就是个死人。但老子宁愿死在阵地上,也不当缩头乌龟。”
虚影没有说话。
李默转身,朝阵眼外走去。他的残魂很虚弱,每走一步都在颤抖。阵眼的光幕刺得他浑身刺痛,像被火烧。但他没有停下,他必须回去——哪怕只剩一口气,也要和弟兄们站在一起。
“等等。”
虚影的声音突然响起。
李默停下脚步:“还有屁事?”
“你不能走。”虚影说,“但你可以留在这里指挥。”
“指挥?”李默回头,“老子怎么指挥?”
“阵眼可以连通整座城。”虚影说,“你可以通过阵眼看到所有阵地的情况,可以通过阵眼传达命令。”
李默皱眉:“老子不想当什么指挥官,老子要亲手杀敌。”
“你亲手杀敌,只能杀几十个。”虚影说,“你在这里指挥,能救几百个。”
李默沉默。
虚影说得对。他现在残魂状态,连枪都拿不稳,回去也是送死。
“好。”李默咬牙,“老子留下。”
他转身,走到阵眼前,盯着光幕。阵眼深处,光幕缓缓裂开,露出一幅幅画面——
东城阵地,赵大柱抱着机枪扫射,右腿上的伤让他站不起来,只能靠着墙根射击。子弹打光了,他抓起手榴弹拉弦,扔向敌军。手榴弹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,落在敌军中间,炸开一团火光。
西城阵地,王铁柱左臂上缠着绷带,单手端着步枪,一枪一个。准星在晃动,但他咬牙稳住,每一枪都命中。他的嘴唇干裂,额头上全是汗。
南城阵地,刘锁柱在城墙上架着机枪,子弹从身边嗖嗖飞过。他身边已经倒下了好几个战友,但他没有退。他的眼睛布满血丝,像一头困兽。
北城阵地……
李默看着这些画面,心在滴血。
“告诉老子,怎么传令?”
“用意念。”虚影说,“阵眼可以接收你的意念,然后通过封印的力量,传达到每一个角落。”
李默深吸一口气,闭上眼。他集中意念,开口——
“赵大柱,弹药箱在你左边三米处的弹坑里,快去拿!”
画面中,赵大柱愣了一下。他回头,看向李默说的位置——那里果然有一个弹药箱,被土掩盖着,只露出一个角。
“娘的,谁在说话?”赵大柱嘟囔,声音里带着疑惑。
“老子李默!”李默吼道,“别废话,快去拿!”
赵大柱猛地瞪大眼:“营长?”
“别叫营长,叫连长。”李默说,“快去拿弹药!”
赵大柱拖着伤腿,爬向弹药箱。打开箱子,里面是整整齐齐的机枪弹链,在阳光下闪着光。
“娘的,真有!”赵大柱咧嘴笑,露出一口黄牙,“营……连长,你咋知道的?”
“别问。”李默说,“守住阵地,别让敌军突破!”
“是!”
李默转头,看向西城阵地。
“王铁柱,你左边城墙下有个暗洞,里面有狙击枪和子弹!”
王铁柱一愣:“连长?”
“别废话,快去拿!”
王铁柱冲向城墙下,扒开乱石,果然露出一个暗洞。里面放着一支狙击枪,枪管擦得锃亮,旁边是整整齐齐的子弹。
“娘的,连长你神了!”王铁柱咧嘴,眼睛发亮。
“别拍马屁!”李默说,“架枪,打敌军指挥官!”
王铁柱架枪,瞄准镜里,一个敌军军官正在挥刀指挥。他深吸一口气,扣动扳机。
“砰!”
军官应声倒地,帽子飞出去老远。
“中了!”王铁柱兴奋,声音都在发抖。
“别得意,继续!”李默说。
接下来,李默通过阵眼,不断传达命令。他告诉赵大柱哪里还有弹药,告诉王铁柱敌军狙击手的位置,告诉刘锁柱哪里需要火力支援。阵地上的压力,一点点减轻——像水面的涟漪,慢慢扩散开来。
但李默知道,这只是暂时的。
阵眼的封印维持不了太久,敌军的攻势会越来越猛。
“你做得很好。”虚影的声音响起,“但封印正在减弱。”
“多久?”
“最多三天。”
李默沉默。
三天。三天后,要么阵眼崩塌,要么他找到新的魂魄献祭。但献祭魂魄,意味着献祭战友。他做不到。
“还有别的办法吗?”李默问。
“有。”虚影说,“找到第三层封印。”
“第三层封印?”
“阵眼有三层封印。”虚影说,“第一层是阵眼本身,第二层是我的封印,第三层是……敌人的封印。”
“敌人的封印?”李默愣住,“什么意思?”
“阵眼不是我们设的。”虚影说,“是敌军设的。”
李默如遭重击,残魂剧烈震荡:“敌军设的?”
“对。”虚影说,“他们用阵眼吞噬守军魂魄,削弱我们的力量。我和上一任协议载体联手,才反过来夺下阵眼,布下第二层封印。但第三层封印,一直掌握在敌军手中。”
“所以现在第三层封印要崩塌了?”
“对。”虚影说,“敌军正在激活第三层封印,一旦激活,阵眼会彻底被敌军掌握,到时所有守军的魂魄都会被吞噬。”
李默的心沉入谷底,像被石头压住。
“怎么阻止?”
“找到敌军指挥官。”虚影说,“杀了他,夺回第三层封印的钥匙。”
“钥匙在哪?”
“在他身上。”
李默盯着阵眼,看向城外。敌军指挥官站在高地上,周围是层层护卫——至少五十个士兵,还有两挺机枪。要杀他,等于自杀。
但他没有选择。
“告诉老子怎么过去。”李默说。
“你不能去。”虚影说,“你是阵眼的载体,离开阵眼,封印会崩塌。”
“那老子让谁去?”
虚影沉默。
良久,它说:“让王铁柱去。”
“王铁柱?”李默愣住,“他连左臂都断了,怎么杀敌军指挥官?”
“他杀不了。”虚影说,“但他可以拖住敌军指挥官,给你争取时间。”
“争取时间?”
“对。”虚影说,“你在阵眼里,可以通过阵眼的力量,直接攻击敌军指挥官。”
李默皱眉:“能杀了他?”
“不能。”虚影说,“但可以重创他,让他的封印延迟激活。”
李默深吸一口气:“需要多久?”
“至少一个时辰。”虚影说,“这一个时辰里,王铁柱必须拖住敌军指挥官,不能让他靠近阵眼。”
李默看向王铁柱的画面。王铁柱正在架枪,瞄准镜里,又干掉一个敌军军官。他的左臂缠着绷带,血已经渗透出来,但他没有停下。
“王铁柱。”李默开口。
“连长?”王铁柱一愣,“咋了?”
“老子有个任务交给你。”
“你说!”
“去杀敌军指挥官。”
王铁柱愣了:“连长,我左臂断了,怎么杀?”
“你能拖住他吗?”
王铁柱沉默。他看向城外,敌军指挥官站在高地上,周围全是护卫。他咬了咬牙:“我试试。”
“不是试试。”李默说,“必须拖住他一个时辰。”
王铁柱咬牙,额头上青筋暴起:“老子豁出去了!”
他放下狙击枪,抓起一把步枪,检查弹药。
“连长,老子去了!”
“小心。”
王铁柱猫着腰,从城墙下摸出去。他的动作很慢,每走一步都要停下来观察。
李默看着他的背影,心悬到嗓子眼。
“他能行吗?”虚影问。
“不知道。”李默说,“但老子信他。”
阵眼的光幕在微微颤抖,封印正在减弱。城外,敌军开始新的攻势,黑压压一片涌上来。阵地上,枪声、炮声、喊杀声响成一片。
李默盯着阵眼,盯着王铁柱的身影,盯着敌军指挥官。
他知道,这将是一场血战。
但他没有退路。
为了战友,为了阵地,为了这座城,他必须撑下去。
突然,阵眼深处,一道金光闪过。
李默愣住。
他看向金光传来的方向——
那里,竟有一双眼睛,正在缓缓睁开。
那双眼睛的主人,正是已经死去的指挥官尸体。
“你……”李默的声音在颤抖。
指挥官尸体缓缓坐起,瞳孔中映出阵眼未碎的倒影。他的皮肤灰白,像涂了一层石灰,但眼睛却亮得吓人。
“第三层封印……”他开口,声音沙哑,像从坟墓里传出来,“就要崩塌了……”
阵眼的光幕突然碎裂,金光暴涨。
李默被光幕弹飞,残魂撞在石壁上,几乎碎裂。
“不——”
他嘶吼着扑向阵眼,却发现阵眼已经彻底失控。光幕中,无数魂魄在尖叫,在挣扎,在碎裂——像被投入绞肉机,连渣都不剩。
敌军虚影出现在阵眼上空,狂笑声震天动地——
“蠢货!你以为你选择了牺牲战友就能保住封印?哈哈哈——阵眼的第三层封印,从一开始就是陷阱!”
李默如坠冰窟。
虚影伸出手,阵眼深处,第三层封印的锁链在断裂——一根接一根,发出刺耳的金属声。一个巨大的黑影,正在缓缓升起——像一座山,从深渊中浮现。
李默盯着那黑影,浑身发冷。
他听到了什么——
那是古神的声音,低沉、冰冷、带着远古的威压。
“协议……重新开始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