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二十万。”
改造诊所的技师头也不抬,指尖在光屏上划过,报价单直接怼到林守一脸上。
他盯着那串数字,喉咙发干。碎裂的铜钱剑碎片还在口袋里硌着大腿,每走一步都能听见金属碰撞的声响——那是师父传给他的最后一件东西。
“最低配的神经接口,”技师终于抬眼,扫了他一下,“能让你一只手恢复基本功能,别指望跟那些赛博疯子比速度。”
“我没那么多钱。”
“那就十万。”技师指向门外的自动提款机,“那边可以贷款,利息不高。”
林守一握紧拳头。小蝶还在诊所后巷的垃圾桶旁等他,右腿义肢的关节处已经裂开,漏出里面缠绕的光纤。她逃了一夜,天算的人随时可能追来。而他连算卦的工具都没了。
“签吧。”技师扔来一份电子合同,“不过我得提醒你,神经接口植入后,你的左手会变成半机械结构。骨头要打孔,神经要嫁接,术后恢复期三天,期间不能沾水,不能——”
“能算卦吗?”
技师愣了一下:“什么?”
“算卦。”林守一盯着合同上的小字,“我用左手起卦,装了这玩意儿还能摇得动铜钱吗?”
“铜钱?”
“算了。”
他划开手指,在合同上按了个血手印。
手术室的白光刺得睁不开眼。林守一躺在手术台上,盯着天花板上那块斑驳的水渍——像极了一只扭曲的八卦图,只是中间的阴阳鱼缺了一角。
“麻醉剂量已校准,是否开始?”
机械女声从头顶传来,冰冷得像警局AI侦探艾薇的声音。他想起她那只机械义眼,想起她盯着卦象时眼底一闪而过的恐惧。恐惧什么?怕他真的能算?还是怕算出来的是真的?
“开始吧。”
针头刺入脊椎的瞬间,林守一想起师父。想起七岁那年,师父把他拎到祖宗牌位前,三炷香插进香炉,烟升到半空突然断了。师父脸色煞白,一巴掌扇在他后脑勺:“跪下!”
他跪了一夜。第二天师父才告诉他,烟断是卦门大忌,预示着林家的卦术会在他这一代断了传承。
“守一啊,”师父蹲在他面前,往他嘴里塞了颗糖,“卦术是活的,它不是写在纸上的规矩。人心会变,天机也会变。你要是哪天觉得路走绝了,就想想今天这炷断烟。断的不是卦,是你的执念。”
那时他不懂。现在躺在手术台上,冰凉的机械臂伸过来,钻头抵住左手腕骨,他突然懂了。师父说的不是卦术会断——是他这个人会断。
“植入开始。”
电钻的声音尖锐刺耳。林守一咬紧牙关,感受着骨头被硬生生钻开——不疼,麻醉剂让他的整个左臂都失去了知觉,但他能听见。听见钻头在骨腔里旋转的声音,听见金属接口卡进骨髓的咔嗒声,听见自己那颗固执了二十多年的心脏,终于开始动摇。
“神经连接完成,正在测试信号传输——”
左手突然抽搐了一下。不,不对。是那只半机械的手,自己动了。他的意识还没下达指令,五根手指已经完成了握拳、张开、对指的动作,精准得像一台打磨了千万遍的机器。
“神经接口适配度97%,预计恢复时间缩短至24小时。”
林守一坐起来,盯着自己的左手。皮肤从手腕处被整齐切开,露出一截银白色的金属骨架,手指关节处能看到微小的齿轮在转动,每动一下都能听见机械啮合的声响。他试着活动手指——比原来那只要快,快很多,快到他能看清每一根指节的运动轨迹。不是靠眼睛看,是靠左手传回来的数据反馈。
“这玩意儿…能算卦吗?”他又问了一遍。
技师没回答,只是从抽屉里摸出三枚铜钱扔过来。
林守一接住。不,是左手接住了。那三枚铜钱在空中旋转的时候,他的手就已经动了——不是接,是等。等铜钱落进掌心,等它们撞击金属骨架时发出清脆的声响。声音变了。原来铜钱撞在手上的声音是闷的,现在是脆的,带着金属特有的那种寒意。
他握着铜钱,愣了很久。
“走不走?”技师已经开始收拾工具,“术后反应区提供免费茶水,但只能待半小时。”
林守一没动:“你确定这手…不会影响我起卦?”
“你问了三遍了。”
“我问是因为——”
“因为你怕。”技师转过身,面无表情地看着他,“怕装了这玩意儿就不是人了,怕你师父从坟里爬出来骂你不肖子孙,怕以后算出来的卦不再是林家的真传。”技师顿了顿,“但你还不是装了?”
林守一无话可说。
后巷的风很冷。小蝶蹲在垃圾桶旁,手里攥着一根从垃圾堆里翻出来的数据线,正在往自己义肢的接口里插。她抬起头,看见林守一左手那截金属骨架,愣了一下:“你…装好了?”
“酷个屁。”
林守一蹲下来,从口袋里掏出那三枚铜钱。左手握住——很稳,稳得不正常。原来他起卦时手会微微发抖,那是卦师和卦象之间的连接,一种玄之又玄的感应。师父说,手抖说明你还活着,还敬畏天机。现在左手不抖了,机械结构把所有的微颤都消弭干净,握拳的力量精准到牛顿级别,连指间缝隙的宽度都一模一样。
这还怎么摇卦?
“你得试试。”小蝶凑过来,“天算的人随时会到,如果我们连对方在哪都不知道——”
“我知道。”
林守一闭眼。三枚铜钱在掌心里碰撞,发出清脆的声响。他深吸一口气,手腕一翻——铜钱抛向空中。在霓虹灯光下旋转变幻,反射出刺眼的光芒。一瞬间,他感受到了。不是铜钱,是自己的左手。那些金属骨架、齿轮轴承、神经接口,在这一刻全部仿佛活了过来,和铜钱之间建立起一种诡异的连接——就像一台精密的机器,终于找到了它该咬合的齿轮。
铜钱落地。两正一反。坎卦。水象。险陷之地。
林守一盯着地上的铜钱,瞳孔骤然收缩。不对。这不是他算出来的——是左手算出来的。那截机械骨架在接入神经的瞬间,就已经读取了他的意识,计算出了铜钱落地的所有轨迹,然后操控他的肌肉,精准地抛出了这个卦象。
“你怎么了?”小蝶看见他脸色发白,“卦象不好?”
“不是…”
林守一捡起铜钱,再次摇动。这一次,他什么都没想。左手自己动了。铜钱抛起、旋转、落地——三正。乾卦。天象。刚健中正。
“不可能…”
他又摇一次。两反一正。震卦。雷象。主变动。
再摇。三反。坤卦。地象。主藏纳。
再摇——
“停下!”小蝶一把按住他的左手,“你的手在哆嗦!”
林守一低头。左手确实在抖——但那不是他的意志。是机械结构在疯狂运转,齿轮过热,轴承摩擦出细微的响声,整只手在不受控制地抽搐,仿佛它自己还想继续摇卦。
“这是你第一次启动神经接口,”小蝶抓住他的手腕,“数据过载了,得让它休息——”
“不。”
林守一甩开她,再次抓起铜钱。他必须知道——这玩意儿到底是什么?它凭什么能算卦?它凭什么比他用了几十年的右手还准?
铜钱再次抛起。
这一次,他看见了。
卦象展开的瞬间,眼前所有的画面全部碎裂——后巷的垃圾桶、斑驳的墙壁、头顶闪烁的霓虹灯,全部像碎玻璃一样崩塌。取而代之的,是一座巨大的银色建筑。没有窗户,没有门,只有密密麻麻的天线阵列,直插云霄。建筑物的表面流淌着无数串代码,像血液一样在金属外墙上攀爬蔓延。屋顶正中央,悬浮着一颗巨大的全息球体。球体内,无数卦象在旋转——六十四卦,三百八十四爻,以每秒数万次的速度疯狂推演。
林守一感到左手传来一阵剧痛。他低头——掌心不知何时浮现出一串代码:
TH-001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