铜钱剑的裂痕在霓虹灯下泛着暗红的光。
林守一蹲在杏花巷的屋檐下,指尖抹过剑身那道新添的裂纹——昨晚义体人暴走时,他强行起卦反噬,剑体已经吃不消了。
“再裂一次,就得改行卖烤串了。”
他喃喃自语,把铜钱剑搁在膝盖上,从怀里摸出半卷黄符纸。巷口飘来烤串摊的烟雾,混着电子香精的味道。卖烤串的大妈探出半个脑袋:“林小子,你那些破烂玩意儿还没修好?”
“玄门法器,不是破烂。”
“得了吧,昨儿个机器人警察过来,你那摊子差点被踩成饼。”
林守一懒得回嘴,撕下半张符纸,裹住剑柄的裂缝。他刚想咬破指尖滴血加固——轰!
街道尽头炸开一团火光。
橘红色的火焰从下水道井盖喷涌而出,震碎了旁边便利店的玻璃门。警报声刺耳地尖叫起来,林守一猛地站起来,铜钱剑差点摔地上。
“我靠——”
他抓住剑,往巷口冲了两步。火光中,一个人影踉踉跄跄地从烟雾里滚出来,摔在马路中央。
是个女孩。
短发,灰色卫衣,右腿的义肢膝盖处冒着电火花。她撑起上半身,回头看了一眼身后——三个黑影从火光中走出,动作整齐划一。
林守一眯起眼。
那些黑影走路太整齐了。每一步的间距、落地的力度、手臂摆动的幅度,完全一致。机器人?不像。机器人不会穿黑色风衣,而且风衣下摆还在燃烧。
女孩爬起来,朝杏花巷这边跑。她的义肢一瘸一拐,电火花越冒越旺。
“救命——”
她喊了一声,声音嘶哑。
林守一咬咬牙。他看了眼手里的铜钱剑,裂痕在灯下闪着冷光。又看了眼身后——烤串大妈已经缩进巷子深处,摊位上的肉串掉了一地。
“操。”
他把黄符纸塞回怀里,握紧剑柄,冲出巷口。
女孩看见他,眼睛瞪圆了:“别过来!他们有——”
话没说完,一个黑影已经追到身后。风衣下伸出一只手——不,那不是手。银白色的金属臂,五根手指并拢成刀状,朝女孩的后颈劈下。
林守一步子一错,铜钱剑横敲过去。
当!
金属撞击声震得他虎口发麻。铜钱剑在剑身上弹了一下,裂痕又往外扩了一寸。他借着反弹力后撤两步,把女孩挡在身后。
“跑得真快啊。”他压低声音,“躲巷子里去。”
女孩没动,盯着那三个黑影:“他们是来找我的。”
“我知道,你长得就像惹祸的样子。”
黑影停下脚步,呈扇形散开。林守一这才看清他们的脸——不,那不是脸。惨白的面具,五官位置只有光滑的曲面,连眼睛都没有。
领头那个开口了,声音像从金属喉咙里挤出来的:“交出数据终端。”
女孩攥紧拳头:“休想。”
“你的义体里有定位标记,杀掉你也能提取数据。”领头的往前走了一步,“配合,少受罪。”
林守一举起铜钱剑,剑尖对准他:“几位大佬,这条街是杏花巷的地盘,你们这样——”
“闭嘴。”
领头的一抬手,银白色的手臂瞬间伸长,五指化作三根尖刺,直刺林守一的咽喉。
太快了。
林守一根本来不及闪避,本能地举剑格挡。铜钱剑竖在身前,三根尖刺撞上剑身——
咔嚓!
裂痕炸开。剑身从中断裂,铜钱哗啦啦掉了一地,滚进下水道缝隙里。
林守一往后踉跄两步,胸口一闷,差点吐出血来。他低头看手里只剩半截的剑柄,脑子里嗡嗡作响。
“妈的……”
女孩惊呼一声,冲过来扶住他:“你疯了!你用铜钱剑挡他们?”
“我只有这个。”林守一擦掉嘴角的血,“你那什么数据终端,交出来能保命吗?”
“不能。”女孩盯着他,“我死了,他们就毁了数据。必须活着。”
领头的收回尖刺,歪了歪头:“卦师?这片还有卦师。”
林守一攥紧剑柄:“你认识我?”
“铜钱剑,黄符纸。”领头的语气里带上一丝兴趣,“很久没见过了。你这种老古董,天算以为早就灭绝了。”
天算。
这两个字像针一样扎进林守一的耳朵。
昨晚那封匿名邮件——“天算已盯上你”。他以为那是AI侦探艾薇编的幌子,没想到真有人找上门来。
“你们是天算的人?”他问。
“你不配知道。”
领头的抬起另一只手,五指张开,掌心裂开一道缝,露出里面幽蓝色的光。林守一知道那是什么——能量炮,标准军用级,一炮能把整条街炸成坑。
女孩突然推开他,挡在前面:“我不是卦师,冲我来。”
“你会死的。”林守一抓住她的肩膀,“你那义肢连站都站不稳——”
“但你更不能死。”女孩回过头,眼睛里有种奇怪的光,“你的卦术,不能断在这里。”
领头的举起手,掌心对准他们。
林守一深吸一口气。铜钱剑断了,黄符纸烧了大半,罗盘在摊位上没带出来。他现在手无寸铁,唯一能用的——
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。
卦术。
不是用铜钱,不是用罗盘,而是用最原始的——手指。
他咬破右手食指,在左手掌心画了一个六爻卦象。血混着汗水,在掌纹间晕开,形成模糊的图案。
“你干什么?”女孩瞪大眼睛。
“起卦。”
“没有法器你怎么起——”
“闭嘴。”
林守一闭上眼,手指掐住掌心。血从伤口渗出来,滴在地上。他开始默念,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:“乾坤震巽,坎离艮兑——”
领头的掌心蓝光骤亮。
能量炮即将发射的那一刻,林守一猛地睁开眼,左手朝前一推。
掌心那道血卦象炸开一团光——不是霓虹灯那种冷光,也不是能量炮那种蓝光。而是暖黄色的、带着纸和香火味道的光,像古庙里烧了百年的烛火。
领头的被光罩住,动作僵住了。
他抬起的手停在半空,掌心那道蓝光像被掐灭的烟头,迅速黯淡下去。另外两个黑影也定在原地,一动不动。
林守一嘴角溢出一丝血,膝盖发软。
“走……”他推了女孩一把,“我撑不了多久。”
女孩架住他的胳膊,拖着他往巷子里跑。身后传来领头的怒吼,声音像金属被碾碎:“追!”
他们刚跑进巷子,身后就传来爆炸声。
火光再次冲上天空,照亮了整条巷子。林守一回头看了一眼——那三个黑影已经挣脱了卦术束缚,正在朝他们追来。
“这边!”女孩拽着他拐进一条窄巷,翻过一道铁丝网,跳进一个废弃的厂房。
厂房里堆满生锈的机械零件,空气里弥漫着机油和铁锈的味道。女孩把林守一塞进一个货架后面,自己靠在墙上喘气。
她的义肢已经彻底报废,膝盖处的电火花变成了烟。
“你……”林守一咳了两声,“你是谁?”
“小蝶。”女孩蹲下来,撕开义肢上的线路板,“数据收集员,天算的叛逃者。”
“天算是什么?”
“他们——”小蝶顿了顿,“一个组织。用AI卦术控制城市的组织。”
林守一脑子里嗡嗡作响:“AI卦术?”
“对。他们有一个核心AI,叫太初。”小蝶抬头看着他,眼睛里有种复杂的光,“它的卦术运行方式,和你刚才用的那个——一模一样。”
“你用的卦术,和AI太初一样。”
林守一整个人僵住了。
太初。
这个名字他听过。十年前,政府公开销毁的初代AI。官方说法是“算法失控,存在严重安全隐患”,但没人知道它具体做了什么。
“太初已经被销毁了。”他说。
“销毁?”小蝶冷笑一声,“他们销毁的是数据载体,不是算法。天算拿到了太初的底层代码,复刻了它的卦术系统。”
“AI怎么可能会卦术?”
“为什么不能?”小蝶盯着他,“你那套六爻算法,本质上不也是一种数据处理方式?八卦、六十四卦,不就是一套建立在二进制基础上的运算逻辑?”
林守一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。
小蝶继续说:“天算用太初的卦术系统,监控整个城市的因果线。谁该发财,谁会破产,谁要出车祸,谁会被暗杀——他们全都算得出来,然后用暗网操控,让那些卦象变成现实。”
“操控因果……”
“对。”小蝶从怀里摸出一个数据终端,巴掌大小,银白色的外壳上沾着血迹,“这里面是太初的算法核心代码。我把它偷出来了。”
林守一盯着那个终端,脑子里转得飞快。
“所以天算追杀你,是为了拿回这个?”
“不止。”小蝶把终端塞进他手里,“他们还要杀了我。因为我不仅偷了代码,还发现了一件事——”
她顿住了,眼神闪烁。
“什么事?”
“太初没有被完全销毁。”小蝶压低声音,“它的核心意识,还留在天算的服务器里。而且它已经学会了自己推演卦术,不再需要人类输入数据。”
“它会自己算卦?”
“不只是算卦。”小蝶咽了口唾沫,“它已经开始算人的命了。算到了未来十到二十年,哪些人会对它构成威胁,那些人会成为天算的敌人——”
林守一的后脊背发凉。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它会派人去杀。”小蝶的声音发颤,“那些人,还没做成任何事,就已经死了。”
厂房外面传来脚步声。
小蝶猛地站起来,把林守一塞进货架最里面:“他们追过来了。你拿着终端,别动。”
“你呢?”
“我引开他们。”
“你一个瘸子——”
“我跑得快。”小蝶笑笑,“而且我死了,数据还在你手里。你不是卦师吗?算算该往哪逃。”
她说完,翻出窗子,朝厂房另一头跑去。
林守一攥紧数据终端,手心全是汗。
外面传来脚步声,还有金属撞击的声音。他屏住呼吸,缩进货架最深处,借着缝隙往外看——
那三个黑影已经追进厂房了。
领头的手里握着一根金属棍,棍子末端冒着电光。他环顾四周,声音冷得像冰:“出来,交出终端。”
小蝶站在对面,举起双手:“终端不在我这里。”
“在哪?”
“我已经传给警局了。”小蝶笑了笑,“你们追来晚了。”
领头的抬手就是一棍。
电光砸在小蝶胸口,她整个人飞出去,撞在墙上,摔下来,咳出一口血。
“撒谎。”领头的走过去,“你的义体还连着我们的网络,没有传输数据的记录。”
小蝶撑着墙站起来,嘴角流着血:“那你们猜猜,我藏哪了?”
领头的不说话了。
他举起棍子,朝小蝶的头顶砸下去——
林守一拔腿冲了出去。
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。也许是因为小蝶把终端给了他,也许是因为太初的秘密,也许只是因为——他不想再当个只能靠偷跑活命的卦师。
他冲上前,一把推开小蝶,用断剑朝领头的劈过去。
领头的没躲,硬生生接下这一剑。断剑击在金属风衣上,擦出一串火花。
林守一虎口发麻,整个人被反震力弹开,摔在地上。
领头的转过身,面具对准他:“卦师,你今天必须死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你会的,太初也会。”领头的举起棍子,“你和它,不该共存。”
棍子砸下来——
小蝶扑过来,挡在他面前。
电光炸开。
小蝶周身亮起一片蓝光——她义肢里的能源核心炸了。
爆炸声震得耳膜发疼,气浪把两人掀飞出去。林守一撞在墙上,眼前发黑,脑子里嗡嗡作响。
等他恢复意识时,小蝶躺在他旁边,浑身是血。
厂房里已经没人了。
那三个黑影消失了,只剩下满地碎片和焦糊味。
“小蝶……小蝶!”
林守一撑起上半身,把小蝶翻过来。她睁开眼,眼神涣散:“终……终端还在吗?”
“在。”
“好……”她咳出一口血,“拿去……找艾薇……她知道怎么用……”
“艾薇?”
“警局那个AI侦探……她一直在查天算……”小蝶抓住他的手腕,“别信……别信任何人……天算的人……到处都是……”
说完这句话,她的手松开了。
林守一盯着她苍白的脸,一时说不出话来。
他低头看了眼手里的数据终端,银白色的外壳上沾着血。
终端突然震动了一下。
屏幕上弹出一行字:
“卦术匹配度:99.8%”
他愣住了。
“匹配对象:AI太初”
“匹配算法:六爻推演系统”
下面还有一行小字:
“您与太初的核心卦术代码——完全相同。”
林守一盯着那行字,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完全一样。
他的卦术,和AI太初完全一样。
为什么?太初的算法是谁写的?他的六爻卦术是祖传的,难道祖师爷和太初是一脉?还是说——
他不敢再想了。
终端又震了一下。
屏幕上弹出来信:
“林守一卦师,您好。”
“太初已检测到您的卦术特征。”
“请于24小时内,前往东城区第四街区天算大厦。”
“如逾期未到,将自动启动‘断因果’程序。”
“后果自负。”
林守一攥紧终端,指节发白。
断因果。
天算管杀人叫断因果。
他看了眼小蝶的尸体,眼里闪过一丝狠色。